第一章

江湖風雲錄 鬼谷子 第1頁,共2頁

武則天有廟,知道的人,恐怕不多。

其實,她不但有廟,還有神祗。

廟在川北廣元城西臨江處,山峰掩映間,古廟岸然,紅牆碧瓦,鳥燕齊飛。

廟名寶濟寺,有人集唐詩為聯曰:「六宜粉黛無顏色,萬國衣冠拜冕旒。」

此聯亦莊亦媚,天衣無縫,貼切之至。

廟中正廳所供是大唐則天大聖皇帝之神,冕旒霓裳,眉目嬌媚,儀態萬千。

廟中,無僧、無尼、無道士,卻住著一老一少兩個人,這兩個人是從什麼地方來的,什麼時候來的,無人知道。

那一老者,年約五十多歲,為一落魄文士,每天按時到城中一家茶館中去說書。

他好象學問不惜,將一部《三國演義》,說得活龍活現,頗受歡迎。

那小的,卻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孩,鬼主意多得很,是有名的淘氣精,什麼鬼點子,他都想得出來。

廣元是個山城。地方雖不大,卻是川陝交通的要道,往來客商也多。

無人不認識這個孩子,一般的市井無賴,不論年紀多大,誰見了他,還都退讓他幾分呢!

他的鬼主意多,花樣也特別多,誰要是惹了他,會被他整得死活都難,是以暗中都叫他「邪哥」。

他的真名更怪,叫作「何筆」。

不過,他並不壞,而且富有正義感,好打抱不平,好象練有武功,只是生性不羈,就是這個調調兒,亦正亦邪地叫人頭痛。

他和老人之間,不知有著什麼關係,小的稱老的「老爹」,老的卻叫小的「邪蛋」。

有時在一起,情逾父子,有時卻又互不聞問,形同陌路。

每月月半,山城集會之期,川人稱之為「趕場」。一向清靜的山城,驟然之間,熱鬧起來了,各種各樣的人,全部進了城。

小攤擺滿街道兩側,各種土產、小吃、雜貨,充滿了街面,貨主與買主的討價還價聲、叫賣聲、吆喝聲、兒啼聲、罵聲、笑聲,吵嚷不休。

驀地——喧譁聲突然靜止了下來。

只見一名錦衣少年,身後跟著七八個彪形大漢,橫衝直撞而來,樣子顯得十分的威風。

那少年生得井不雄壯,但那昂首闊步,旁若無人的模樣兒,令人嗤鼻。

原來他乃此地車家莊的少莊主青草蛇車通。

他父親插翅虎車雄,仗著自己當年在江湖上有個小小名氣,認識不少綠林人物,暗中又勾結了官府,就作威作福起來。

他不但不為桑梓謀福,反而卻向那些攤販收取保護費,誰要是敢不給,懲罰即加諸誰。

所以,大家一看到他的兒子來了,誰還笑得出來?

他們一路收來,銀子由專人用一革囊盛著,提在手內,最後進入一家茶館中去了。

茶館裡,已坐下了很多人,那些茶客們一個個都在放言高論,有的是在談生意,有的在談論著昨日說書中的關子。只見個個說得口沫橫飛聲震屋頂。當他們一看到青草蛇車通帶著人走了進來,全都啞口無言了,茶館中剎時變得一片寂靜。茶客們臉上的神態,變得陰晴不定,各有不同了。

這時說書先生尚未登場,車通等人也用不著堂倌招呼,各自就座。

車通偏頭向身邊一位長相猥瑣、拱肩縮背的人道:「石千,點點看,我們今共收了多少?」

那叫石千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一看就知道是車通的狗頭軍師,聞言後,他把手中錢袋往桌上一丟。

只聽咚的一聲,聽聲音大概有不少的銀子。

所謂財帛動人心,那白花花的銀子,雖然自己得不到一分一毫,看上一眼,也覺得過癮。

錢袋丟在桌子上的一聲響,立刻吸引過來上百隻的眼睛。

可是等那石千開啟錢袋,往外一倒的瞬間,他傻住了,車通也愣了;茶座上的人卻在暗笑了。

原來,他倒出來的,哪是什麼白花花的銀子,而是一塊塊黑糊糊的石頭,還帶著一股臭味!

那石千愣了一陣之後,突然吼叫道:「邪啦!他xx的,銀子怎麼會變成了一堆石頭……」

車通倏地一瞪眼,怨聲道:「石千,你在搞什麼鬼,銀子呢?」石千一聽,哭喪著臉道:「少莊主,我不知道呀。」

車通一瞪眼喝道:「你是幹什麼吃的?」

石千畏縮地道:「不是,少莊主,銀子……」

車通怒叱道:「什麼不是?好好的一袋銀子,怎麼會變,一定是你在暗中搗鬼?」

石千聞言之下,順著桌子就跪了下去,磕頭如搗蒜,分辯道:「少莊主,石千一直跟著你,沒有離開你半步,還有他們跟著我,我敢搗鬼麼?」

事實上也是如此,就是他石千搗鬼,他也沒有這份能耐。可是,銀子變成了石頭,千真萬確。

車通也迷惘了!

就在這時,說書先生臺上,突然出現了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孩。他手持醒木,往下一拍,啪的一聲,朗聲道:「話說張飛大戰岳飛驚動得滿天神佛亂飛,哪吒三太子下凡提嫵,路過廣元城,缺少盤纏,觀世音菩薩差下善財童子,為三太子籌措盤纏,請各位客官,隨意奉獻。」

他說著,就抓起一個小籮,沿桌走來。

茶座上的那些茶客,一看到了這小孩子,大家心中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樂得看熱鬧,也都掏出銅錢丟在籮內。

他緩緩走到車通桌前,笑道:「請奉獻,隨意、不拘多少,心到意誠,神佛會保佑你們的。」

一位黃臉漢子橫身過來,怒聲道:「我家少莊主心情不好,滾遠點!」

那小孩一翻眼,笑道:「不奉獻沒關係,留下名,神佛也會保佑你們的,告訴我,你們都叫什麼東西?」

那黃瞼漢子想也沒想,衝口道:「我們都不是東西!」

他這話一齣口,立刻引起一陣鬨堂大笑。

那小孩子卻微微一笑道:「哦!原來你們都不是東西呀!」

他這一重複,那方止住笑聲的茶客,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黃臉漢子見狀,這才明白了是自己說走了嘴,連忙改正道:「我們是人,什麼東西?」

小孩笑道:「哦?你們是人,什麼人呀?」

黃臉漢子見茶館中人頭不少,正好揚名立威,洪聲道:「老子人稱黃面狼江順。」

回手一指另外七人道:「他們是巴山七鼠,都是在江湖上成名的人物,現在是插翅虎車大爺家的護院。」

那小孩又笑道:「我明白了,原來你們真的都不是人呀!他們是老鼠,你是狼,還有一隻老虎在家裡,難怪三太子要下凡捉妖了!」

茶客們又是一陣大笑。

黃面狼江順一聽這小孩越說越不象話,他眼一瞪,喝道:「好小子,你敢消遣大爺!」

喝聲中就伸手去抓。

哪知,小孩滑溜得緊,身形一閃,人就到了車通身後,伸手一託他的手臂,車通就把手伸了出去。黃面狼江順探手抓下,方一用力,車通已殺豬般地叫了起來,他聞聲一看,才知抓錯了人。

黃面狼江順連忙鬆手,車通的腕骨已被他抓碎,他轉身直撲那小孩,但那小孩早已跑了出去。

黃面狼江順氣憤之下,一揮手,朝巴山七鼠道:「追!不能放那小子跑了!」

那小孩子正是邪哥何筆!

他出了茶館往南門跑去。南門一帶,濱臨江岸,有一道沙丘,丘上有幾棵枯樹,他早已發現那枯樹幹上,有一窩土蜂。

何筆方到不久,黃面狼江順等人已經追到,何筆施展開身法,不到盞茶光景,八個人全被點倒在地。

他連拍了幾下巴掌,從沙丘後走出十幾名頑童,都是十三四歲。在何筆的指揮下,將八個人拖到沙丘上,解開八人的腰帶,褪去了他們的褲子。

何筆從土蜂窩裡,掏出來一把土蜂蜜,塗在他們的屁股上,笑道:「這是難得的土蜂蜜,味道沒有蜂蜜好,但也夠甜的,你們就將就著用點吧!不過,可得小心螞蟻來吃蜜。

還有那些土蜂丟了蜜,也絕不會甘休的。」

何筆和那些夥伴,個個都玩得很開心,不一會,蜜已塗完,高高興興地走了。

何筆領著他那些夥伴,回到了城內,找了一家酒樓,叫了很多酒菜,大吃大喝起來。

南門外那一狼七鼠,這個罪可受大了。

就在何筆等人走沒多久,先是從樹枝之間,升起一片黑雲,乃是蜂群襲來。那些黑蟻也已喚著了蜜的氣味。先是一個兩個,到後來結群而至。

剎時間,八個人的屁股上,集滿了黑蟻,頭頂上罩滿了土峰,蜂蟻夾攻,全身內外痛癢難忍,苦不能言,動又不能動。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土蜂已飛去,他們的穴道也自解了。只見他們一個個張著嘴,一開一合,齜牙咧嘴,如驢叫,似蛙鳴,雙手不停地撲打,最後滾入江中,方始脫難。

此時一狠七鼠個個都已折騰得委頓不堪了,而何筆等人,在酒館裡正吃喝得興高采烈,歡笑不已。何筆又將奪來的銀子,分給大家,並交待道:「這點銀子不多,你們拿回家去,可要交給父母,不準胡亂花用,誰不聽話,就小心報應。」這些人平常雖然個個是無賴,可是無人不怕何筆,心裡很敬重他。

不過,車家莊的人吃虧、上當、受傷,哪肯甘心?他們都把何筆恨之入骨,猜測在何筆的背後,必有高人指點。

經過明察暗訪,終於發現那說書先生,有點不平凡,但也鬧不清他是什麼樣的人。所以,車家莊暗中向江湖上傳出訊息,立時驚動了兩個黑道高手,趕來了廣元山城。

這天,又是集會之期,散集之後,天色已近黃昏了。

何筆今天又有收穫,他調理了車家莊的八大護院,自然也截下了百多兩的銀子,在街上和那些夥伴,吃飽喝足了,迴轉寶濟寺。

他邊走邊玩,將身上的銀塊拋上拋下,玩得十分高興,嘴裡還哼著山歌,但不知他在唱些什麼?

從廣元城到寶濟寺,必須經過一道溪澗。

這條溪澗乃是西漢水的源頭,澗水湍急,兩岸澗壁陡立千仞,兩岸之上,有一座石橋。

石橋橫跨兩岸,由兩塊二尺來寬、六七尺長的青石板搭成,石欄杆高半尺,俯視橋下不見澗底,只聽見急流潺潺。

山風冷峭,吹人慾墜,膽小的人,都不敢低頭下視。

突然,何筆丟擲去的銀塊飛了,不但沒有落下,反而不見了影兒,他奇怪地向橋下探看。只見昏沉沉的薄霧瀰漫,看不到絲毫蹤跡,詫異道:「怪事?就憑我邪哥的手法,會失手?他xx的!」

他話音未了,突聽有人罵道:「哎呀!這是哪個小王八蛋,把銀子亂丟,碰著了我老人家,該打!」

以何筆的脾氣,從來不吃人罵的,聞聲看去,見是一個矮瘦的窮老頭兒,橫臥在那道大石欄杆上睡覺。看樣子,稍不小心,就會被風吹落橋下,不跌得粉身碎骨,也得被急流衝去。何筆不禁發了善心,就走了過去笑道:「老人家,銀子送你了,可是,你卻不能在這裡睡覺。」

老人一瞪眼怒叱道:「銀子是我撿到的,憑什麼承你的情?我就要睡在這裡,你管得著麼?」

何筆一聽,這老頭兒說話不通情理,又感覺到一股酒氣撲鼻,心忖:這老頭兒大概是有什麼為難的事,特意喝醉,來此尋死的!他這麼一想,沒有動氣,見那老頭兒說完話,把身子一翻,又睡著了,還打起鼾來。他實在不忍心看著老頭兒跌下橋去,本想招呼他一聲,再好好地勸勸他,又怕驚得老頭兒一翻身,豈不真地落下去了麼?於是,他身體切近,打算先伸手抓住他,再去叫醒,就不會滾落了。他方一伸手,還沒有挨著老頭兒,老頭兒突然一翻眼,伸手抓住了他,叱道:「好小子,就為了那兩塊銀於,你想謀財害命呀!沒那麼容易的事,我看該下去的是你!」

何筆方想分辯,已經來不及了,被老頭兒振臂丟擲,整個人已向崖了絕壑之中落去。

這一墜落下去,非得粉身碎骨不可,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竟會著了這個老頭兒的道。不過,何筆什麼事都看得開,並不害怕。嘴巴嚷叫著罵道:「老頭兒,你為什麼害我,別得意,我做了鬼都會跟著你。總有一天,我也會把你抓下來做伴。」

那瘦老頭兒並不是真心要他死,手上早已準備好了抓索,方將何筆拋下,緊跟著抓索也飛到。這抓索乃是苗疆毒蛇七星鉤子的鉤尾,用各種靈藥泡製而成,可剛可柔,運用由心,比尋常麻線略粗。此索堅越精鋼,快刀利斧所不能斷,柔韌異常,且具彈力。發時七根尺許長的利刺爪須,一經伸張,搭向人、獸身上,憑著自己功力心意,略分輕重一抖,便即抓緊不放,並還不致使其受傷。

何筆下墜的勢力又沉又猛,被軟爪往回一帶,吊在半空中。

那老頭兒譏笑道:「你不是喜歡耍人嗎?讓你也嚐嚐被耍的滋味。」

何筆振聲道:「老頭兒,我看你這一大把年紀,全都活在狗身上了,簡直是善惡不分,真混帳!」

老頭兒笑道:「我老人家幾時不分善惡?」

何筆道:「你本就是車雄的走狗,還有什麼好說的,老頭兒,我如死不了,我會找你算這筆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