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之中,有一對是年輕夫婦,女的是個大腹便便的孕婦,另一個是蒙面人。雙方動上了手,年輕夫婦聯手對付天狗,蒙面人對上了大總管,結果你們大總管不是蒙面人的對手,脫身圖逃,蒙面人窮追不捨,離開現場……"話到這裡頓住。
"以後呢?"二先生追問一句。
"以後嘛……"復仇使女又接下去,"天狗殺了年輕夫婦,而此刻浪子正好趕上,他認為天狗殺害孕婦太不人道,一怒拔劍,宰了天狗,事實經過就是如此。"宮燕秋立即領悟到,紫薇之所以現身抖出這段秘章,目的是要替自己開脫,自己殺死天狗不假,如果捲進這案子中,即將沒完沒了。
"復仇使女,我們大總管陳屍在距此不到百里的路上,依你的說法,兇手應該就是那蒙面人!""我沒趕上熱鬧,不能斷言。""你本身就是個蒙面人……"二先生只說了半句,但用意很為明顯,殺人劫物的很可能就是她。"嘿!"復仇使女冷極地笑了一聲,道:"二先生,你懷疑殺死大總管的是我對不對?坦白告訴你,復仇使女殺人是從來不賴帳的,這小廟裡外的八條命是我殺的。""殺人的是你?""一點不錯!""可是浪子承認是他做的。""這是他表現的英雄氣概,好漢作風。如果不信,不妨比對一下死者的傷口,看是刀子砍的還是劍刺的。"宮燕秋內心一陣激動。
紫薇真不含糊,她不願別人替她頂缸,把責任承擔了回去,這恐怖的女人也有令人折服的一面。
"可是…"他為何要承擔?"二先生提出反問。
"二先生知道死的都是什麼人?""什麼人?""武林判官的手下,職業殺人者的爪牙。""武林判官?"二總管和三總管同時驚叫出聲。
二先生也相當震驚:"武林判官,他生得什麼樣子?"顯然他對傳言中的恐怖人物,僅聞其名而不識其人。
"一個糟老頭子!"復仇使女回答的十分輕鬆。
"這與浪子冒承殺人何干!""我找武林判官算一筆舊帳,正巧碰上浪子與他在做生死之搏,由於我突然而至,嚇走了他,浪子因為我替他解了圍,身為武士,恩怨分明,不屑於推卸,所以他承擔了!"這解釋情在理中,而且也是事實。
"這麼說,你跟浪子之間真的沒有任何關係!""這我早就宣告過了,不必說第二遍。""你今晚現身的目的就是要說明這些?""是的!"接著身影一晃,倏然消逝,行動有如鬼魅,快如閃電四個字不足以形容,因為閃電使人有感覺和映像。
而她的消失,只是突然淡下去,有如幻影,使人懷疑她是否存在過,是否是真正的實體。
宮燕秋的呼吸下意識地停頓了一下,並非因為紫薇的不辭而去,而是感於她身手之高與行事之怪。
二先生呆了片刻之後才開口道:"二總管,你仔細驗一下屍身上的傷口……"目光掃向了浪子。
三總管立即介面道:"不必再驗了,屬下剛才看得很清楚,的確是刀傷,跟外面那幾個的傷口完全一樣。"二先生沉吟了一下,抬手道:"放開他,我們走!"三總管道:"可是……他殺死天狗這筆帳……"二先生道:"我自有道理!"三總管只得放開了。
宮燕秋活動了一下被扭麻的手臂,心裡並沒有屈辱之感,因為他有他的計劃與打算,小不忍則亂大謀,一次教訓已夠,不能再逞匹夫之勇。只是對於紫薇,他覺得欠的人情太大,一夜之間,二次承情。
三個人從殿後的小門離去,沒交代半句話。
宮燕秋望向矮屋。
蠟燭已成灰,屋裡一片漆黑,紫薇是從外面牆角消逝的,是否又回到矮屋?也許她真的就此離開了。
宮燕秋收了劍,挪步到門邊,朝裡張望了一眼,出聲喚道:"復仇使女!"沒有反應,空氣是死寂的,她真的走了!
宮燕秋心頭立即升起了一種失落的感覺,夜暗中,他彷彿又看到了那對野性的眼睛,別具一格的美顏。
然而想到她冷血殺人,還有那把染滿了血腥的剪刀,心絃又不禁為之一顫。可愛又可怕的女人!
另一個感覺迅速地取代了先前的感覺,一種受騙與被輕視的複雜感覺,自己代她擔殺人的責任,她不領情,全擔了回去。
她向二先生他們坦承南陽王家血案是她的傑作,而對自己她不但堅決否認,而且還聲言如果將來證實是她所為,願意讓自己戮她十劍,是什麼原因使她言不由衷?她對自己的援手難道不是輕視與自大的表現?為了不洩露身份不敢用殺人招式,而這種生死一別的情況,將來還會發生,又將如何,說不定真的送命,豈不遺恨九泉?心結解不開時最痛苦,現在他開始沉浸在痛苦裡,該如何為自己開出一條可行的路?木立了一陣,他進入矮屋。摸索著換去了染血的衣衫,在傷口上抹了金創藥。然後又走到屋外,此地已不堪再棲身,他茫然舉步離開。
江邊,天還沒亮,宮燕秋徘徊在沙灘上。
他像無主的遊魂,又似飄零的孤鴻,沒有託身的地方。
魯班廟己沒法棲息,一時又找不到新巢,此刻也不是投店時候,事實上他儘量不住店。
不能偷,不能搶,更不能乞討,囊裡有銀錢,那是用來維持起碼用度的,前頭的路不能預卜,也許很快走完,也許漫長無限,他必須節衣縮食。
他只想前行,沒有回頭,大丈夫既然確立了一個目標,就必須達到,艱辛苦難非甘之如飴不可,恨埋在心的深處,恨給他堅韌的力量。
腳下的沙很軟,踏上去不怎麼著力,寬闊的江面,在夜暗中,有如沒動的巨型布幅,可以吞卷一切。
他就這樣茫然地走著,走著。
"浪子。"聲音發自身後。
他止步,但沒回身,持劍的五指已抓緊。
"什麼人?"他冷聲喝問。
"江湖秘客。"陌生的名號從來沒聽說過,但聲音似曾相識。
宮燕秋緩緩回身,面對的是一個蒙面人,既稱江湖秘客,神秘是理所當然的,蒙面人不足為怪。
"朋友有何指教?""向你借樣東西!""噢!借什麼東西?""你脖子上的人頭!"聲音很溫和,說這種血腥的話居然用這種閒聊似的口吻,的確令人驚奇。
"哈!"宮燕秋望了好一陣子才笑出聲來,同樣的淡漠的聲調道:"我浪子身無長物,沒一樣值錢的東西,僅有的也只是一支劍,一顆頭顱。朋友要借,在下絕不會吝嗇,不過……話得說在前頭,我們見過面嗎?""見過!""何以要蒙面?""那是區區自己的理由,用不著多問。"宮燕秋仔細觀察,對方身形體格絕不陌生,聲音尤其熟悉,他敢賭咒絕對見過,可是一時之間卻想不起何時何地見過。
名號倒是真的沒聽說過,記憶中沒有"江湖秘客"這名號,會不會是"武林判官"一路的,否則不會開口借人頭。
"借在下的頭何用?""當然很大的用處!""如果在下問朋友的來路呢?""不會告訴你。"斷然的口吻。
"朋友準備如何借法!"宮燕秋的心火已開始熾燃。
"簡單地說吧,你當然不會自動把腦袋獻上,更不會伸長脖子讓人砍,區區憑手中劍向你借。"說著,手中劍緩緩離鞘,雖在暗夜,劍身芒影仍極冷森。
"如果朋友借不走呢?""當然是賠上一顆頭!""這很公平!""浪子,公平是公平,但公平是建立在彼此的能耐上,你應該懂得這道理",江湖秘客的音調保持原樣不變,他似乎很有把握。
"看起來,朋友在倒地之前什麼也不會說?""大概是如此!""很好!"宮燕秋拔出了劍,同時他也暗下了決心,前車可鑑,他不想冒險賭命。沙灘空蕩,一眼可望十丈,施展獨門殺手,不怕被人窺破。
他想了想又道:"朋友不說原因,也不吐露來歷,在下擔心是否有機會弄明白!""區區倒不是擔心這一點,因為區區對你已不需要再知道什麼!"言中之意,他象是已清楚宮燕秋的來路。
宮燕秋心中一動,更堅定了施展殺手的決心。
江湖秘客蒙面巾上的眼孔突然亮起寒芒,說得恰當一點,就像是夜貓子的瞳孔,唯一能在黑暗中發光的眼睛,這已經就顯示了他功力的精純深厚。
劍已揚起,這是殺人之劍,腳步一挪,到達殺人的距離。
"浪子,準備!""儘管出手!"隨著話聲,宮燕秋擺出了一個極其古怪的架勢,他真正準備殺人了,就象不久前他殺天狗畢鵬一樣。
江湖秘客的眸子更亮,亮得怕人。
宮燕秋人劍已化而為一,身劍之外什麼都已不復存在,沒有思想,沒有意念,實體化為空靈,而空靈之中卻又生出另一個實體,那便是即將發出的致命一擊。
空氣已凝結,時間已停止,似乎天上的星星也忘了閃爍,是緊張到無以復加的片刻,使人窒息的片刻。
江湖秘客突地向後彈退數尺,手中劍徐徐垂落。
意外,想不到的情況。
宮燕秋並未鬆懈,他防對方弄鬼,江湖秘客的動作反使他的心頭微微一動,凝重萬分地向前踏步。
他不想改變殺人的決心,因為他已露了白他要拉回距離,殺人的距離,走了三步,停住,架勢不變。
江湖秘客再退,橫向側方。
"浪子,先把劍收起來!"他開了口。
"為什麼?"宮燕秋的聲音冷得象臘月天的冰。
"我已經改變主意。""可是在下不改!""浪子,區區有幾句極重要的話跟你談。""為何先前不談?""因為區區想從事實中求證明,證明自己的判斷是否正確!
現在區區己經得到了答案,所以改變主意。"宮燕秋心思疾轉,對方己得到答案這答案無疑是自己的出身來路,剛剛的起手架勢洩了底,如果真如此,情況便相當嚴重,除非永遠堵住他的嘴不可!且先聽聽他說些什麼。想到這裡,收了勢,但心裡仍然作殺人的準備,身形半側。正對江湖秘客。
"朋友,有話快說!""浪子!"江湖秘客把劍放回鞘裡,表示己經毫無敵意,沉聲說:"剛才如果我們出了手,你的心意要是堅定的話,區區可能會傷在你的劍下,如果你有一絲絲的猶豫,使功力打了一丁點兒折扣,倒下去的可能是你,相信麼?""在下不會猶豫!"口裡這麼說,心頭卻是一凜,對方是話中有話,而且說的有道理,事實演變的結果必然是如此。
"浪子!向你借人頭只是句託詞……""目的是逼在下亮出真實的功夫,對不對!"宮燕秋立即介面,點出了對方的企圖,而這企圖是可怕的。
"區區承認這一點。""為的是什麼?""想幫助你!"宮燕秋大感困惑,無法分析對方的真正意圖。
"朋友,這話是什麼意思?""一句發自內心的話。""你我素昧生平,幫助二字從何說起?在下又沒有說需要幫助。"宮燕秋是全心戒備著的,只消對方話中稍露破綻,他便毫不留情地出手。
"浪子,區區不止一次在暗中看到你跟人交手,出手時明顯地猶豫不決,這表示你因為某種原因而故意隱藏武功。這樣的結果,總有一天你會因此送命,這一點你應該明白的。"宮燕秋大為震驚,對方等於已經揭穿了自己的秘密,這實在太可怕了,如果更進一步…"朋友是有心人。""可以這麼說。""那就是說,朋友已經知道在下的出身來歷!""咱們心照不宣如何?"心照不宣四個字等於回答了問題,宮燕秋不得不作慎重的考慮。
心照,應該是相對的,換句話說,就是彼此心裡明白,現在的問題是對方知己,而且已卻不知彼,這情況便更嚴重了。
對方故意製造籍口,迫自己抖出獨門殺手,目的已達,動機何在呢?這點非徹底澄清不可。
對方承認是有心人,那就是說有為而現身,其居心便叵測了,如果對方交待不清,便只有被迫殺人一途。
"朋友,何謂心照不宣?""就是心裡明白而不出之於口。""可是在下對朋友一無所知。""區區江湖秘客,對你提供幫助,毫無惡意,知道這些足夠了。""在下認為不夠。""要怎樣才夠?""朋友的真實來歷和如此作的動機。還有,朋友必須顯示真面目。"宮燕秋的語氣十分肯定,表示絕不妥協。
"如果區區說辦不到呢!""在下只有動劍。"宮燕秋毫不遲疑。
"浪子,江湖人心險詐,處處小心,事事提防是應該的,但有時候也不妨相信別人。"江湖秘客的語調顯得十分誠懇,接下去又道:"坦白說,區區之所以蒙面,自然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正如你隱藏功力是一樣的,這點希望你能體諒!""在下不會改變主意。"宮燕秋說得斬釘截鐵。
"浪子,區區給你一個證明。""證明?""對,你好好看著。"江湖秘客後移兩步,迅速地做出了一個古怪的架勢,然後慢動作施展出一個劍招,收劍又道:"如何!"宮燕秋像半夜獨行突然碰上了鬼,震驚疑懼,連呼吸都停了,頭皮陣陣發麻。江湖秘客表演的正是他努力隱藏的獨門殺手。
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偏偏事實就擺在眼前,不相信也得信,這是不傳之秘,代表著一個門戶,他怎麼也會呢?眼前的人太詭秘也太可怕了,他象一下子被人捏住了脖子,別說是開口說話,連氣都透不出來。
"浪子。"江湖秘客又開了口,"仔細看著,如果你想掩飾身份,只有如此,這就是區區要幫助你的。"說著,又擺出了另一個古怪的架勢,停頓了片刻,然後以比剛才更緩慢的動作,演出了一個離奇的招式,收起劍,沉聲道:"看清楚!"這一式劍法似曾相識,較之宮燕秋的獨門殺手毫不遜色,如果以快動作施展,其凌厲霸道堪稱世無其匹。
宮燕秋完全呆住了。
"浪子,這是區區費了十天十夜的工夫想出來的。你只要用心想,便會發現其中的奧妙,也會明白我的心意。"十天十夜竟能創出這種驚世駭俗的劍招,依情理來說,終其一生,能研創出來已經足以傲視江湖了,難道他是個超人?"浪子,好自為之,後會有期了!"身形急閃而逝。
宮燕秋木立著,似乎已喪失了自我,沒有意念,沒有思想,變成了一尊石刻木鑿的雕像,一切都是空白,江湖上就只他一個人,似乎什麼也不曾發生過。
東方的天邊現出了魚肚白色,帶著涼意的江風加緊吹拂,宮燕秋逐漸回覆了神智,人又回到現實。
他開始思想。
江湖秘客到底是何許人物,他如此做的目的何在?他何以也會自己家傳的獨門殺手?他真的是神嗎?不,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可是不是神又怎能做出這種不可思議的事呢?他表演的那一招似曾相識,為什麼?他要自己仔細想想便會明白,真能想得明白嗎?宮燕秋苦苦地想,一邊想一邊摹仿著重複練習,胸口悶脹,頭痛欲裂,他還是不斷地想,演練……曙光開始擴張,天際的白色變成了精芒。
像醍醐灌頂,突然悟憚一樣,腦際生出了靈明,他領悟了江湖秘客表演的那一式劍法,是從自己家傳的那一招殺手之中,演變出來的,怪不得似曾相識,沒有什麼太大的奧妙,只是把原招倒轉施展,威力不減。
但形式卻已完全改變,絕不會被人識破。
一陣驚喜之後,他冷靜下來,陰霾隨之又飛罩上心頭:江湖秘客何以懂得這不傳之秘而苦心加以改變?他到底是何居心?如果他是惡意,大可不必如此,可以直接對付自己;如果他是善意,理由何在?"這是個相當詭秘的謎,無法忖透。
這一招殺手,可以制敵,也可以防身,再也沒有身份被識破的顧慮,但心頭上卻打上了一個難以解開的死結。
現在,他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長時間冷靜地仔細思想,以求謎底的突破,再詭秘的事也有其因由。
只要用心剝繭分析,應該可以找出蛛絲馬跡。
天色已經放亮,江水閃動精波,點點帆影出現在精波里,一個新的開始,然而宮燕秋似乎還置身在迷霧中。
驀地,一聲刺耳的慘叫,順著江風送來。
宮燕秋人陡然一驚,慘叫聲所傳,正是江湖秘客離去的方向,難道是他……宮燕秋立即彈身奔去。
上流頭不遠,一具屍體趴在江邊石頭上。
宮燕秋遠遠便已發現,奔近前去一看,不由驚駭大震.伏屍的竟然是谷大公子手下的三總管。
枯瘦如竹竿的身形,只消半眼便能認出背上在冒血,染紅了身邊的石塊,復仇使女的殺人特徵。
紫薇又殺人?宮燕秋皺了皺眉頭。
紫薇似乎專一與谷家作對,先後已殺了不少谷家的人,她何以會到此地現身殺人?谷家的三總管何以又會在大清早來江邊?又是個難解的謎!
四顧無人,宮燕秋舉步離去。
維毛小店,嘈雜髒臭是其特色。
宮燕秋在店裡已窩了十天,除了上茅房,他沒離房門半步,他是在想他在江邊遭遇的怪事。
但想了十天,什麼頭緒也沒有,謎依然是謎。心結打得更緊。
時己午,肚子裡咕嚕響個不停,頭有些發暈,身上陣陣冒著冷汗,小二似乎記性不好,常常忘了送飯時間。
但這一點宮燕秋並不在意他己經餓慣了,依情依理,誰願意侍侯一個穿得發酸的客人。
好不容易房門推開了,小二的臉板得象磚頭,既冷又硬,把一碗沒冒氣的青菜豆腐湯和兩個冷饅頭朝桌上一放,轉身就要走。
"小二哥,且慢走?""怎麼,大爺有吩咐?"他的臉像是出娘肚皮就沒有過表情,聲音比饅頭還要冷,還帶著濃重的揶揄味道。
"以後……能不能送點熱的?""哎喲!大爺,這已經很不錯了,大夥都自己上飯堂,大爺卻要人每天端了吃現成,只是有點好處,湯碗不必洗,桌子也不必收拾,吃得很乾淨。"說完,兩手一攤。奈何一分錢難死英雄漢,他非認不可。
"小二哥,我想託你件事!""什麼事?"小二斜起了眼。
"煩你買塊白布,借套筆墨……""白布,做什麼用的?""寫塊布招,行醫!""什麼,行醫?真看不出你大爺還會這一手。"聳肩笑了笑,接著道:"行醫是好事,濟世救人,不過……如果是為了賺錢,討生活,醫道不精,那可是作孽。"宮燕秋為之啼笑皆非。
當然,這種小人根本不值得與之計較,勉強笑了笑,從囊中取出一小塊碎銀放在桌上。
"小二哥,十天的飯錢結一結,剩下的還夠買塊白布吧?""這……"小二拿起銀子在手裡拈了拈,"看樣子還有剩餘,不過不會多就是,大爺……嘿嘿,剩下的存在櫃上,等以後一併結怎樣?""多的你拿去喝茶吧!""這……怎麼好意思,客官您這麼節省……"小二的神情幾乎全改了。
"出門跑腿,不在乎這個。""客官,您真的精於醫道?"銀子己裝進腰包。
"不會拿人命作耍就是!"宮燕秋一本正經。
"那好,小的這就去辦!"轉身走到門邊,又回頭道:"客官,過兩天西門外有廟會,先去設個攤。只要招牌打響,以後就可以在小店掛牌,病家會找上門,這比串街過巷,風雨奔波強多了。""到時再說吧!"小二帶上房門離開。
宮燕秋開始啃他的冷饅頭。
"浪子懸壺濟世,專醫疑難病症。"的招牌才掛出幾天,便已喧騰了整個襄陽城,小店門庭若市。
江湖醫道,不同於一般歧黃,術藥並行,另有蹊徑,對痼疾惡癆,無名雜症,特具神效。
宮燕秋的醫術得自方外真傳,他是武士,但為了衣食用度,不得已而串演江湖郎中,實非他的本願。
他已經換了小店唯一的明暗上房,人住在暗間裡,診病在明間,桌椅一擺,還真的像那麼回事。
一切準備就緒,只等病人上門。
這天,枯坐了近一個時辰,不見半個病人上門,反常的現象使他大感意外。正在狐疑之際,店小二緊張兮兮地跑了進來。
"郎中先生,貴人馬上光臨!"邊說邊用手抹額頭上的汗。
"醫生為人治病,解除痛苦,並沒有貴賤之分。""郎中先生,您不知道,來的可不是等閒人物,小的一得到掌櫃的吩咐,便坐守在店門口,把病家全擋了駕。""噢!難怪……到底是什麼貴人?""嗨!"店小二翹起大拇指,挑眉瞪眼地道:"本地第一富豪,第一號人物谷大公子的三夫人!""給人家做小也算貴人!"宮燕秋這句話是脫口而出的,本來他不該說,但小二那副小人德性使他噁心。
"哈!郎中先生,三夫人是最得谷大公子寵愛的人,掌錢財,管下人,權力蓋過大夫人。今天來看病,您可要特別盡心,說不定她高了興,出手一大把,足夠抵您一個月的收入。"店小二口沫橫飛,擦了擦口角又道:"小的妻舅就在谷府櫥房工作,專伺候內眷飲食,這筆生意……嘿嘿,是小的央他拉的,所以……要是……""如有重賞,分你一半對不對?"宮燕秋一聽便知道店小二的心意。
"呃!不,郎中先生,多少賞一點。""小意思,這點我知道,你每天代我照應病家,很辛苦,給些費用是應該的。""那就謝啦!"小二哈了哈腰,眉開眼笑,轉頭朝外一望,喜孜孜地又道:"那不是來了,小的這就……"三步並兩步地衝了出去。
一頂裝飾得十分豪華的小轎到院子裡停下,一名素衣女婢走到轎前,探頭向轎子裡說了幾句,然後走向宮燕秋診病的上房明間。
宮燕秋朝外瞥了一眼,便在桌後正禁危坐,做醫生應該有做醫生的模樣,裝也得裝點譜出來。
素衣女婢進了門。
宮燕秋髮覺眼前一亮,接著來的是強烈的震感,太出人意料之外了。
素衣女婢赫然就是那險被假尼欺侮的春如兒,他會到谷家當了婢女?太大的驚異使他一下子張口說不出話來。
"浪公子!"春如兒福了一福,嚶聲瀝瀝的道:"我一猜就是你,果然猜中了,浪子郎中這稱呼與眾不同。"宮燕秋又一次領略她出眾脫俗的美。
"春姑娘,怎麼……會是你?"這句話說得很不得當,是不經思索而出口的,他的情緒一下子無法平復,即使是碰上第一敵人他也不會如此。
"浪公子,我進谷府……是不得已!"她低下頭去,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毋須裝作,像她這種美人,一舉一動都是迷人的。
"春姑娘,什麼不得已?""事情是這樣的……"春如兒抬起了頭,"上次蒙你救了我,又到寒舍為家母治病……"我岔句嘴,令堂的病情怎樣了?"我在這裡誠心向公子致謝,家母服下公子的藥後沒到三天就下床了,您……的確是神醫!"官燕秋暗忖,上次替她母親看病,診察的結果根本沒病,病人自己說是心病,當時隨便開了一劑提神扶虛的補藥應付,想不到誤打誤撞竟然奏了效。
"春姑娘,你繼續說你的事吧!""那晚谷家的人,不是在追什麼復仇使女而跟公子起了衝突麼?就那三天以後,谷家派了人來,強納聘金,硬把我帶了去……"春如兒咬了咬下唇,似水眸光一陣波動,眼圈兒紅了起來。"豈有此理,後來呢?""谷大公子一共娶了三房妻妾,沒替他生一男半女,要把我收作第四房,我當然死不甘心,決意尋短了卻殘生,可巧碰上了救星……""哦!什麼救星……"一個聲音介面道:"就是我!"隨著話聲,一條人影閃了進來。
宮燕秋目瞪口呆。
春如兒"啊!"地驚叫出聲。
不速而至,自稱是救星的赫然是復仇使女紫薇。
春如兒怔了一會之後,首先開口道:"恩姐,真想不到,那晚救我的又是你,你是我兩度的救命恩人。"頓了頓,又道:"恩姐怎麼會到這兒來?"紫薇帶野性的目光,朝發呆的宮燕秋一瞄,道:"我是浪子郎中的助手,幫助他配藥和照料特殊的病人。"她說得煞有介事,像真的一樣。
宮燕秋傻了眼。
他無法忖測這可怕的女人,又在玩什麼花樣,但當著春如兒的面,他不否認,也不便問,他不開口,那就等於是預設了。
紫薇大馬金刀朝宮燕秋旁邊的椅子上一坐,向春如兒道:"春如,你的故事後半段我會替你說,先請你家三夫人看病吧!"春如兒點點頭,轉身出去。
宮燕秋這才找到機會開口。
"你這是什麼意思?""咦!像我這種助手,打著燈籠也沒處找,怎麼,你不願意?"紫薇邊說邊站起來,挪到另一方站著,又道:"我不是病人,不能坐這張椅子。""你怎麼找到這裡來?""怪事,你掛了牌,亮了字號,還要人不知道?""你不是不願我們同時在別人眼前露臉嗎?""現在不要緊了,場合不同。""我還是叫你復仇使女?""哦!不,直接叫我名字好了,準備看病,人來了!"春如兒挽著一個冶豔的少婦進了門坎,不用說,這少婦便是所謂的三夫人了。眼珠子相當靈活,轉動之間便有一種撩人的魅力,臉上不但毫無病容,反而散出豔光。
宮燕秋心中微微一動,手指旁邊的椅子道:"三夫人請坐!"三夫人款擺著就椅坐下,每一個動作都表現出挑蕩的風情。
尤其那一身細皮白肉,看了會叫人眼睛發花、天生的尤物,真正的女人,難怪她會在谷大公子面前得寵。
但與站在身邊的兩相較,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女人型別,一個色如桃李,一個清若幽蘭。
紫薇一本正經地站著,她當然也是個美人,美中帶野是另一個型別,三個女人各擅勝場,互有千秋。
三夫人以勾魂的眼珠子先在紫薇身上滴溜溜轉了幾轉後,移到宮燕秋臉上停往,笑了笑。
她這一笑,就會使人感受到春天裡百花怒放的情景。
真正是為男人而造的女人,便是女人中的女人,任何男人只要一接觸到,便會心授魂予,想入非非。
宮燕秋也是男人,真正的男人,不是聖賢,他當然也有自然的反應,心動,但沒有綺念,這就是他與眾不同的地方。
"先生,你這麼年輕,便有這麼好的醫道,真是難得!"軟綿綿而又帶著磁性的聲音,與她的人一樣誘惑。
"夫人過獎!"宮燕秋正了正臉色,"夫人有什麼不適?"他只想看病,不願扯及以外的。
"我……"她輕咬了一下嘴唇,側顧了春如兒一眼,才柔柔地道:"對先生我不得不說實話,話得從頭說起,大公子急盼著一男半女,但我們三房都不爭氣,大公子要收第四房,便是這"丫頭"抵死不從,一意尋短,是我得到訊息救了她。"春如兒垂下頭去。
三夫人眸光一閃,又接下去:"我跟大公子定了約,把春如兒帶在身邊,以一年為限,如果我在一年之內能替他生……"羞怯地笑笑又道:"他便打消收房的念頭,否則就要收巧姐兒,這點春如兒也答應了,在我聽說先生醫術如神之後,便特別前來,務望先生能憑神技,使我如願。"宮燕秋臉上微微發燒,這是不孕之症,他沒正式醫過,更不用說替女人看過這種病,但既然掛了牌,病人也上了門,便非看不可。
"先看看脈象,請夫人……""晤!"三夫人搖起袖管,把一段玉藕放在桌上。
宮燕秋伸手搭上腕脈,接觸的剎那,一顆心幾乎跳出腔子,但他隨即穩定下來,閉上眼,按指細察,好一會才收手開眼。
"三夫人是否有月癸不調的現象?""有!"三夫人點點頭,"看過不少名醫,吃過不少藥,都不見效!"夫人在平時是否常服一些補藥……提神的偏方?"宮燕秋問得很含蓄,他已經查出,這尤物平時縱慾過甚,為一些所謂官廷秘方所害,以致元氣虧損而不納。
三夫人的粉腮突然泛起了豔紅,久久才點了下頭。
"這就是了,馬上停止服用那類偏方,注意保養,在下一貼藥方,夫人自己著人去配,三貼之後保證見效!"宮燕秋說得很有把握。
這太好了,謝謝先生。"徐徐收回了玉腕。
宮燕秋立即提筆開方。
三夫人向春如兒示意,春如兒立即把手中一個重甸甸的小包放在桌上,口裡說:"先生,這是一點小意思,作為診費。如果先生的藥方見效,還會有重謝!"宮燕秋沒吭聲,迅速地開好了藥方,向前一推,道:"其中幾味,一般藥鋪子可能難找得,另外費神去配。"春如兒笑了笑道:"除了天上的玉液,仙山的瓊漿,想來都不會有問題,只要人間有,就可以辦到。"說著,把藥方拿到手中,三夫人扭了下水蛇般的腰肢道:"春如兒,我們走。"嬌軀緩緩離開椅子。
暮地,一個錦衣人出現門邊,赫然是谷家的二先生。
宮燕秋為之一怔。
二先生銳利的目光掃了室內一遍,然後舉步跨入:"夫人!"三夫人的臉色突變。
"三夫人不是說到庵裡燒香麼?"二先生的神情很冷漠,緊接著道:"大公子一向不喜歡聽人說白話!"他在谷家是什麼身份,敢對三夫人如此態度?"二先生!"三夫人低垂粉頸,"請你包函,我……是聽說這位浪子郎中醫術高明,特地來求醫。""沒聽說三夫人生病!""這……是婦人的暗疾。""噢!春如兒,快送夫人回去!""是!"春如兒恭謹地應了一聲,扶著三夫人的手臂,雙雙舉步離去。
宮燕秋站起身來。
"二先生臨駕有何指教?""這位姑娘是……"二先生目注紫薇。
"我叫紫薇,是浪子郎中的助手。"紫薇自我介紹。
"唔!助手……"二先生犀利的目光有如霜刃,直照在紫薇的臉上,略不稍瞬,久久才移向宮燕秋道:"浪子,她是你的助手?""不錯!"宮燕秋只好硬著頭皮應承。
"你們搭擋了多久?""這不幹閣下的事!"官燕秋心頭火起,他不願接受問口供似的盤問。
"這可說不定!""什麼意思?""她夜探谷府,意在何為?"宮燕秋心頭一震,復仇使女夜探谷府,真的她有什麼企圖?對了,她救春如兒是在谷府,二先生說得當然不假,心念之中,側顧了紫薇一眼,很嚴厲也帶著探詢的一眼,他無意回答二先生的話,他先承認了紫薇是他的助手,自不能又當場否認。
"什麼也不為!"紫薇神色自若地回答,"我不偷不搶,只是從谷府花園後牆外經過,聽見有女人的哭聲,一時好奇,進去看看,發現剛才那叫春如兒的正在上吊,我救了她,同時暗地通知了三夫人,就是這樣。""可是你殺了人!"二先生如刃目光似要刺穿人心。
宮燕秋心中又是一震,紫薇殺人是家常便飯。
"我殺人?"紫薇指著自己的鼻子。
"對,谷大公子的心腹待衛,肋巴上捱了一刀。""你閣下看到我殺人?""哼!"二先生冷笑了一聲,"坦白告訴你,跟看到沒兩樣,你救人是事實,但你在府裡遊走了一圈也是事實,你的身法很高明,但逃不過區區的雙眼。""為什麼不當場逮住我?""為了要明白你的來龍去脈,是否有別的黨羽,所以放你的長線,現在逮你並不遲!"目芒一掃宮燕秋。
宮燕秋暗道了聲:窩囊!
現在已成了紫薇的黨羽,要洗也洗不清,連辯解的餘地也沒有,死者肋下挨刀,不用問也知道是紫薇的傑作。
她進谷家必有意圖,救春如兒是碰巧,因為她曾救過她一次,雙方已有了關係,熟人,她不能見死不救。
"我否認殺人。"
"光憑否認兩個字就可以抹消一切!"
就在此刻,店小二匆匆跑了進來,急呼呼地道:"郎中先生,很多病人等在門外,可以要他們進來了麼?"宮燕秋道:"今天到此為止,不看病了。"
小二道:"可是……他們等了老半天,這……"
二先生冷冷地道:"病家求治心切,做醫生的必須體察病家的心情。"說完,朝小二揮揮手:"小二,去叫他們進來!""是,二先生。"小二的腰幾乎彎折,抹轉頭,像奔喪似地跑了出去,宮豔秋看病對他有好處,他當然熱心。
二先生又道:"晚上江邊見,你兩個想來不會溜開襄陽城!"宮燕秋"哼"了一聲。
二先生轉身離去,宮燕秋瞪著紫薇道:"晚上一道去江邊。"紫薇笑道:"當然奉陪。"
病人己湧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