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散花女俠 梁羽生 第1頁,共1頁

婁桐孫微微笑道:「你家中來的貴客是誰?」

鐵銥這一下吃驚更甚,鐵鏡心冷笑說道:「婁大人堂堂一位二品指揮,連江湖上這等跟蹤暗綴的勾當也親自做了。」婁桐孫笑道:「若是尋常人犯,婁某自然不必親自出馬,叵奈這位是於閣老於謙的千金小姐,那麼我就是跟蹤暗綴也還不算是失了身份!鐵老大人,這位貴客諒你也知道了她的身份,她可是你親自款待的啊!」鐵鏡心勃然色變,按劍說道:「婁大人,你意欲如何?」婁桐孫道:「那就要先看公子意欲如何了?」鐵鏡心朗聲說道:「若是你要將她從我家中捕去,我認得你,這把劍可認不得你!」

於承珠聽到此處,心中暗暗感動,忽聽得婁恫孫哈哈笑道:「鐵公子寶劍雖利,我婁桐孫卻還不懼。何況縱是你將我殺了,這抄家滅族之禍,你們鐵家也不無顧忌吧?」鐵銥本來也準備豁了出去,聽婁恫孫的口風似乎還有轉圈之地,禁不住顫聲說道:「婁大人請高抬貴手,鐵銥自當重謝。」婁桐孫笑道:「我這個官兒雖無油水,也還不至於貪圖鐵老大人的謝禮。這事要我不問,鐵公子,你可得給我幫忙!」

鐵鏡心道:「那也得看是什麼事情。」婁桐孫道:「聽說公子是從南邊來,和葉宗留、畢擎天都是交情不淺。」鐵銥料不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忙道:「小兒幼讀詩書,雖然愛在江湖上混,但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諒他還不至於與盜匪同流。」婁桐孫道:「公子為人,我也稍知一二,要不然我也不會與公子說了。」鐵鏡心道:「你到底要我幫什麼忙?」婁桐孫道:「實不相瞞,朝廷將葉、畢二賊視為心腹大患,現下已調了幾路大軍圍剿,浙江方面,由巡撫張驥親領大軍,正面直搗匪巢。婁某也在軍前效力。自下朝廷正需要熟識匪情的豪傑之士相助。鐵公子亦有意建功立業乎?」鐵鏡心眉頭一皺,想道:「我雖然看不起畢擎大、葉成林,但叫我領兵去打他們,豈不傷了承珠之心?」答道:「我無意在軍功上圖個出身,再說我正奉了沐國公之命,拜表上京。」婁桐孫道:「沐國公早已有表進京,沐國公之意,不過是將公子薦給皇上罷了,蕩平叛逆,再去朝天,正足見公子不是因人成事啊!」鐵鏡心好戴高帽,聽了此言,心中一動,但仍是說道:「我不去!」

婁桐孫陰惻惻笑道:「公子堅執不去,我也無法勉強。只是大內寶劍與于謙之女這兩事如何交代?嗯,不如這樣吧,素仰公子文武全材,精通韜略。請公子將所知的匪情寫出,再為我們擬一剿匪的方案如何?」鐵鏡心冷笑道:「畢擎天是什麼東西,值得你們這樣看重?葉宗留早已給他逼走了,他現在獨木難支,你們還不知道!」婁桐孫大喜道:「真的?哈,這就是一件重大的匪情,公子,你再寫幾件?」於承珠聽到此處,又急又怒,只聽得下面無聲無息,隱隱聞得筆鋒在紙面移動的如蠶食葉之聲。於承珠幾乎忍不住。暗暗嘆了口氣,不願再聽,回到房中,立刻換了男裝,房中有現成的紙筆,她抓起了筆就給鐵鏡心留下了訣別的書信。

儘管以往有過無數次於承珠對鐵鏡心感到失望,但卻從無一次似此刻的傷,於承珠對他不僅是「失望」簡直是「絕望」了。她想不到鐵鏡心竟會出賣軍情,為官軍策劃對付義軍。雖說鐵鏡心這樣做是為了「庇護」她,這卻更令她痛心疾首。儘管她對畢擎天也是不滿,但對義軍她卻始終寄以同情,儘管她早知道了鐵鏡心和葉成林是兩條路上的人,但對鐵鏡心這樣的行為卻絕不能諒解。「道不同不相為謀」,她深深感到這句古訓的意義了。

她留下了訣別的書信,換上了男裝,悄悄地騎上白馬,獨自一人,頭也不回,絕塵而去。到鐵鏡心發現之時,那已經是遲了,太遲了!

半個月之後,於承珠到了北京。她是在北京長大的,那時她是閣老的千金小姐;現在回來,卻是個歷遍江湖風浪的女俠,兼且是「潛行回境」的「犯人」身份了,回首前塵,自是不勝感慨。幸喜她換上男裝,沒人認出她,一入北京,立刻找她父親的老朋友曹安。

這曹安是一個年老退休的老太監,曾侍奉先帝,頗有功勞。所以當今的皇帝準他告老出宮,歸家接受侄子的奉養。當年于謙被在殺之時,滿朝文武,不少是于謙提拔的,無人敢出頭說一句話,只有曹安敢向皇帝請求收殮于謙的遺骸,恰巧那時適值于謙的頭被畢擎天偷去,皇帝也知群情洶湧,樂得做個一順水人情,批道:「姑念于謙乃兩朝元老,准予收殮。」其後畢擎天也是靠了曹太監之力,才得將於謙的屍首合一,葬於杭州(事詳本書第二回)。畢擎天時時以收殮于謙之事,對於承珠示恩,其實還是曹太監所出的力比畢擎天更多。

曹安見了於承珠,非常高興,於承珠還怕連累他,他一口應承說道:「我歷侍三朝皇帝,如今行將就木,就是查出了最多亦是一死,何況未必會賜死呢。」於是於承珠便放心在曹太監的家裡住下。

曹家靠近西門,遠離市區,曹太監為了替於承珠打聽訊息,不惜以垂老之軀,三天兩頭地策杖入宮,到相識的執事太監處閒聊,但總聽不到有什麼波斯公主入朝的訊息。於承珠頗為焦急。依鐵鏡心所說,他師父護送波斯公主入京,大約是比她遲一個月動身,她在義軍之中耽擱了三個月,雖說她的馬快,但以路程推算,她的師父也應該到了。

於承珠這一住就住了一個多月,除了掛念師父之外,更掛念葉成林,想他在官軍大舉圍攻之下,畢擎天又與他不和,只怕他縱有才能,亦是凶多吉少。這一日她悶悶不樂,獨自出外溜達,聽得西門外的一家大院子鼓樂喧天,問看熱鬧的人,原來是這家員外為兒子完婚,於承珠百無聊賴,信步走去,看看熱鬧。這一看,有分教:

滔無風浪驚心魄,龍爭虎鬥鬧京華。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正文第三十二回

那員外大約是個有錢人家,院子裡搭了一個木棚演戲,外面有許多乞丐魚貫而入。原來北京的大戶人家,有婚喪大事,例須廣施群丐,而北京的乞丐也極有秩序,排隊唱名領賞,領過之後便退,從來不會重領,更不會騷擾主家。北京人以守禮出名,連乞丐也不例外。於承珠自小看慣了,也不覺得奇怪。

正在仁立閒望,忽見一個乞丐匆匆而來,年紀甚輕,大約是二十歲左右年紀,所背的布袋卻與眾不同,那是用紅黑白三種破布綴成的,布袋上打了七個結,許多年老乞丐,都讓他先上,於承珠吃了一驚。她在江湖上幾年,知道丐幫上的規矩,背這種布袋的乃是給丐幫首領送急信的,上面打著七個結即是表示差遣他送信的這個人乃是丐幫的「七袋」弟子,丐幫除了龍頭幫主之外,以「九袋」弟子為最高,「七袋」弟子那也是少有的。

於承珠甚是奇怪,心中想道:畢擎天以北方丐幫龍頭幫主的身份,自封天下十八省大龍頭,在南方高舉義旗,不久就要稱皇稱帝。北方丐幫中有本領的人物,傾巢南下,怎麼北京城中還有一個「七袋」弟子,卻未到南邊投他,留心細看,只見那個少年乞丐匆匆擠到前面,與一個年老的殘廢乞丐耳語幾句,竟然沒有領賞,便匆匆退出,顯然又是要趕到第二處送信了。

於承珠偷偷地跟在他後面,只見他匆匆出城,直驅西山。於承珠瞧著四下無人,輕輕一掠,越過他的前頭,回頭阻止了他的去路。那少年乞丐突然發現有人跟蹤,吃了一驚,睜大眼睛問道:「相公,你為何攔路?」

於承珠道:「我是那家人家的知客,替他派酒菜賞錢給你們。你為什麼到了院子裡也不去領賞,這豈不是瞧不起我們主人家嗎?」那乞丐怔了一怔,唱了個諾,施禮說道:「我來得遲,趕到前面本來不合規矩,今天來的花子又多,我不耐煩排隊等候。所以到前面與兄弟們說幾句話,叫他領了賞錢,各人勻出一點與我,也就是了。」

於承珠道:「你若怕麻煩,跟我回去。我馬上先賞給你。」那少年乞丐道:「多謝,多謝,不敢叨攪了。」於承珠道:「不成!不成!你不要就是觸了主人家的黴頭。」那乞丐生氣道:「沒聽過這個規矩,我花子大爺自願不要,你還能強我不成?」於承珠道:「對啦,我就是要強你回去領賞。」那乞丐怒道:「你這是與窮叫化尋開心,我可沒有工夫與你瞎纏,你讓不讓路?」

於承珠道:「你沒工夫?哈,連要錢也沒有工夫?那你有什麼急事?」那乞丐怒道:「咱們窮化子的事情與你們有錢的人家何干?哼,你不讓路,我可要得罪你大爺啦!」抖起竹棒,一棒打去,呼呼帶風,竟似頗有武功底子。

於承珠微微一笑,說道,「我可沒見過像你這樣的化子,連賞錢也懶得要的了,我偏偏要你回去!」隨手一撥,在他棒頭一按,那乞丐給她的反力推得踉踉蹌蹌,倒退幾步,這一驚非同小可,收起竹杖喝道:「我也未見過你這樣強迫別人要錢的人,你是什麼人?」

於承珠格格一笑,左手指天,右手指地,隨即雙手打了一個圓圈,朗聲念道:「以天為蓋地為廬,五湖四海為家宅,做慣乞兒驚做宮,聽我細唱蓮花落。」這正是丐幫中相傳的隱語,於承珠從畢擎天那裡聽來的。畢擎天當時將丐幫中的一些有趣儀節說給她聽,不過是想博她一笑,哪知今日競派了用場。

那乞丐驚道:「你,你也是本幫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