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承珠大喜之後接著大憂,顫聲問道:「那本劍譜你又是怎麼得來的?」大漠神狼道:「有一日我在大漠之中,發現一個少年被埋在沙堆之下,是我救他出來,可惜他被埋了多時,救出來時已是淹淹一息,他自知難活,臨死之時,將這劍譜交給我,叫我送到八達嶺找一位找一位,話未說完就嚥氣了。我不知道他要我的是誰,只好將這部劍譜藏起。我想搶你們的寶劍,就是因為我既有了這本劍譜,可能真的能練成天下獨步的劍法,故此必須有把寶劍。」
於承珠心頭顫粟,如墜冰窟,急道:「那本劍譜呢?」大漠神狼遲疑半晌,摸出了一本書來,道:「我既輸給你們,你們就是要了這本譜,我也沒法。」於承珠不暇與他多說,接過劍譜,連忙翻閱,但見劍譜的字跡與郝雲臺那封假信的字跡完全一樣,凌雲鳳曾說過那封假信冒霍天都的筆跡冒得逼真,那麼這劍譜定然是霍天都手寫的了!加以他所說的情況也與凌雲鳳所說的相合,難道,難道霍天都真的死了!
於承珠摟著劍譜,抖個不休,但覺一陣陣涼氣直透心頭,好像靈魂就要脫離了軀殼,茫茫然無所依歸。鐵鏡心大為吃驚,道:「承珠,什麼事情?」於承珠似是聽而不聞,只是呆呆地望的著大漠神狼,顫聲說道:「他,他真地死了?」似是問他,又似是自言自語。大漠神狼摸不著頭腦,見她如此傷痛,亦自心酸,說道:「那人是你的親人嗎?哎,人死不能復生,姑娘,你也不必太傷心了。」於承珠忍著眼淚,揮手說道:「我的話已問完,你可以走了。那位少年要你找的人正是我的好友,這本劍譜應該歸她,我替她留下啦。」大漠神狼道:「好,反正我也看它不懂,你有寶劍,就成全了你吧。不管你是送人或自己要,都由得你。」本來於承珠要他劍譜,他心中實是不願,但他接連受了兩次慘敗,雄心已挫,壯志全灰,也就樂得做個順水人情了。
褚玄穴道未解,躺在地上叫道:「哈木圖,你不是要到嶺南嗎?小弟陪你到此,你怎一人獨走?」哈木圖是大漠神狼的名字,原來這褚玄武功雖然不高,一張嘴卻甚是了得,他專替陽宗海遊說江湖上的各色人物,前兩年曾說到了一個犯了清規的少林寺和尚了緣,不料了緣後來又反了出去,為此著實受陽宗海責備了一頓,這次他打探得大漠神狼從漠北來到中原,便去與他結納,陪他到南邊來尋覓郝雲臺,想這大漠神狼比了緣和尚勝過許多,若能將他招攬,薦給陽宗海自可將功贖罪。
哪知大摸神狼已是雄心盡喪,壯志全拋,聽他呼喚,頭也不回,冷冷說道:「這本劍譜我也不要啦,還要到南邊做甚?你若遇到郝雲臺,就告訴他這宗交易算作罷論了。他若得了凌雲鳳的十三本劍譜,那就歸他獨有。」這話說完,身形已到了一里開外。褚玄大急,叫道:「喂,喂,喂,你走了我怎麼辦?」於承珠正自不耐煩,接聲說道:「你從今以後好好做人,別替陽宗海跑腿,我便饒你一命。」褚玄連聲叫道:「但憑女俠吩咐!」於承珠唰地一劍,挑斷了他的琵琶骨,順手解了他的穴道,喝道:「滾吧!」褚玄保全了性命,但卻被廢了武功,從此不敢再在江湖行走。
鐵鏡心哈哈笑道:「幹得痛快,可浮大白!」但見於承珠淚珠滾滾而下,有如帶雨梨花。潮音和尚道:「到底是誰死了,你這樣傷心。」於承珠哽咽說道:「霍天都真個死了!」鐵鏡心心中一涼,道:「誰是霍天都?」只道這霍天都定是於承珠關係密切的人,於承珠以袖拭淚,歇了一歇,說道:「他是凌姐姐的青梅竹馬之交。」鐵鏡心道:「就是那個什麼凌寨主凌雲鳳麼?」於承珠道:「不錯,凌姐姐一直等著他,你不知道。」鐵鏡心心中一寬,幾乎要笑出來,強忍著道:「那麼應該凌雲風為他痛哭才對。呀,他也許是個人物,但天下之大,英才早折者所多,你哪能哭得這許多?你認識他嗎?」
於承珠傷心已極,聽了這話,生氣說道:「我與霍天都從未見過一面,他是高是矮,是肥是瘦我全不知道。但我佩服他想獨創一派的虔心毅力,更痛惜他與凌姐姐的死別生離,你為什麼不許我哭?」鐵鏡心碰了一個釘子,賠著笑臉說道:「哭吧,哭吧,只要不哭壞了身體便好。」想道:「你原來是為別人的情郎而哭。」心中雖無顧忌,仍覺頗為奇怪。
她哪裡知道於承珠之哭霍天都,有一半是為凌雲鳳,另一半卻也是為她自己。她雖然早已有心將葉成林「讓」給凌雲鳳,心中仍存著萬一的希望,希望霍天都的死訊不確。然而現在這一線希望也斷絕了,她在痛哭之中暗暗為葉成林與凌雲鳳祝福,而又暗暗為自己傷心,這種複雜隱秘的少女心情,鐵鏡心焉能猜測。
這事過後,於承珠一路鬱鬱寡歡,鐵鏡心更不敢去招惹她。過了兩日,來到杭州,鐵鏡心的老家正在西子湖邊,堅邀於承珠到他家去住兩天,於承珠本待不允,但想到鐵鏡心離家多年,這次趁著進京之便,路過家門,回家省親,亦是人之常情,恰巧潮音和尚也要到靈隱寺去訪一位朋友,於承珠不欲令他難堪,便答應到他家中作客。、
鐵鏡心的父親鐵銥是一個已經告老的退休御史,當年曾經彈劾過奸宦王振,頗著正聲。見兒子帶一個美貌如花的少女同回,老懷彌慰,一問之下,始知於承珠竟是于謙的女兒,心中暗暗吃驚,可是仍然對她殷勤招待,留她住下了。於承珠與他談論,鐵銥對於朝中任用奸邪,雖然也頗多非議,但卻也不以葉宗留、畢擎天的舉兵為然,他是一派正統的忠君思想,認為食君之祿,當分君之憂,他佩服於謙的公忠為國,為于謙的枉死悲嘆,卻又不以「亂臣賊子」為然,他勸於承珠謹慎行事,不要陷入奸人羅網,又勸兒子圖個「正途出身」,承繼「書香門第」,不可老是在江湖上胡混。於承珠佩服他的正直,但卻並不完全同意他的議論,不過鐵銥是她父親舊日的同僚,屬於她的長輩,她當然也不方便反駁。吃過晚飯,談了一會,於承珠便推說旅途睏倦,回房歇了。
鐵銥給她佈置的房間十分雅緻,對窗一望,面臨西湖,正對孤山。於承珠心事難排,中宵不寐,憑窗遠眺,但見明月在天,湖光瀲灩,孤山像一個睡美人似的枕著西湖,良夜迢迢,湖山勝景,不輸於大理的洱海蒼山,於承珠想起了洱海的泛舟之夜,想起了石林中的奇巖異石,小溪流水,只是同遊的葉成林已是人隔千里了。想起他獨抗十萬官軍,隱憂重重。但於承珠雖然為他擔憂,卻也為他的英雄氣概而暗自心折。再想起鐵鏡心的意欲在西子湖邊或滇池之畔結廬讀書的志向,但覺這志向雖不算壞,卻是遠不如葉成林的男兒本色了。正在思潮雜起之際,忽聞得樓下隱有人聲。
於承珠幼練暗器,耳力極佳,隱隱聽出那是肅客進門的聲音,腳步上臺階的聲音,心中奇道:「這個時候還有客來!咦,為什麼不聽聞僕役端茶與主客的笑語?」鐵家房屋甚多,內外隔絕,這聲音來自外面的客廳,若說是遠客夜來,理該有點喧鬧,雖然不至於驚動內進的家人,但憑於承珠的耳力,一定可以聽見。
於承珠心有所疑,更難安寐,想了一會,突然披衣而起,出外偷聽。她輕功極好,穿房過屋,無聲無息,掠上客廳的瓦面,掛在簷角,往內偷瞧,這一瞧登時把於承珠嚇著了。
但見客廳裡面坐著三個人,竟是鐵銥父子和御林軍的指揮婁桐孫,那婁桐孫壓低聲音說道:「鐵大人不必客氣,茶酒招待,都請免了。我此來只是想請教鐵公子幾件事情,說完了馬上就走,不敢驚動你家貴客。」
鐵銥心中一凜,道:「婁大人有何指教,儘管吩咐小兒。」婁桐孫嘻嘻笑道:「不敢,陽大總管近從昆明回來,聽說鐵公子甚得沐國公看重,如今替沐國公拜表上京,真是前途似錦啊。皇上前些時還曾與我們提起鐵老大人,將來見了鐵公子,定然龍顏大悅,鐵公子自得封官,老大人只怕也要東山再起了。」鐵銥道:「我年老體衰,官是不想再做了。小兒還望栽培。」婁桐孫道:「好說,好說。但有一事提醒世兄,將來陛見之時,這把寶劍可不要佩在身上。」鐵銥奇道:「什麼寶劍?」婁恫孫一指鐵鏡心道:「公子身上的佩劍,那是大內之物。」鐵銥大吃一驚道:「鏡心,你這劍何處得來?」婁桐孫道:「是呀,這正是我要向鐵公子請教的事情之一。」
鐵鏡心拼著豁了出去,道:「婁大人問我從何處得來,先問婁大人從何處失去!」婁桐孫哈哈笑道:「大內這把寶劍是給飛賊石驚濤盜去的,前年承蒙公子從石驚濤手中討還,婁某不才,給張丹楓的黨羽烏蒙夫奪去,如今又到了公子身上,原來公子不但與石驚濤有師徒的情份,而且與張丹楓也大有淵源。」
鐵銥嚇得呆了,顫慄說道:「小兒無知,不知底細誤交匪人,也是有的,望婁大人包涵。這把劍既是大內之物,鏡心,你交給婁大人,繳回大內銷差。」鐵鏡心道:「這是我師父的東西,當殺當剮,由我擔承,與家父無關。」
鐵銥驚道:「鏡心,你,你,你怎麼這樣說話?」婁桐孫一笑說道:「鐵公子言重了。這把劍雖是稀世之珍,也還不算什麼。只要鐵公子再答我第二樁事情,那麼寶劍仍歸公子,我決不奏明皇上。」鐵鏡心其實也怕連累家人,亦捨不得這把寶劍,聽婁桐孫有意賣他交情,他的口風也就軟了一些,抱拳說道:「那麼,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