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成林拱手說道:「畢大哥請回,小弟不須添兵,只有一事請託。」畢擎天道:「請說。」葉成林道:「這一戰只怕不是短期所能結束,軍糧接濟,務請依時。」畢擎天大笑道:「此事何勞囑咐,三軍未動,糧草先行。想賢弟對官軍的糧餉尚且放行,難道我還會扣住你的糧草不發不成。」當下與葉成林揚鞭道別。於承珠心念一動,道:「凌姐姐,我與你再送一程吧。」凌雲鳳與於承珠並馬走了一陣,忽道:「呀,我還有點事情,你再送一程。」於承珠面上一紅,但轉念一想,仍然策馬送行。
直送出十里之外,葉成林道:「於姑娘請回吧。」於承珠見他神情淡漠,心內微酸,但又覺得這正是自己所盼望的事,只可惜凌雲鳳不在這兒,葉成林也似不解自己的心意。葉成林駐馬說道:「於姑娘有何話說?」於承珠道:「葉大哥你此去可要當心。」
葉成林道:「多謝你關心了。我會料到,毋勞你掛念。」於承珠道:「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怕……」葉成林道:「怕什麼?」於承珠道:「你看畢擎天這人如何?」葉成林道:「怎麼?」於承珠道:「畢擎天這人野心極大。一山準藏二虎,我只怕他妒忌你們叔侄。」葉成林笑道:「這不至於吧,我又不與他爭位。」於承珠道:「還是小心為妙。提防他弄什麼詭計。比如糧草之事……」葉成林道:「我也籌劃好了。若然他不運來,我就在當地自籌,想咱們若是一心為著百姓,百姓斷不會叫咱們餓著肚子打仗。咱們都是一家人,我倒勸你不要太多疑,尤其不可露於神色,免得與他傷了和氣。」
於承珠心中暗歎,想道:「世間只怕不盡是像你們叔侄這般的好人。」無可奈何!亦不再說,只好與葉成林道別。撥馬回頭,神思睏倦,走了一陣,忽聽得馬鈴聲響,原來是畢擎天迎面而來。於承珠怔了一怔道:「畢大龍頭,葉成林已去得遠了,你有什麼要事,我的馬快,替你追他回來!」
畢擎天哈哈笑道:「我不是追他,我是接你!」於承珠面色一沉,道:「不敢有勞龍頭大駕!」畢擎天笑道:「你和葉成林友情倒很好啊,這回送別,你好像比上次聽得鐵鏡心走了,還更傷心。」
於承珠杏面飛霞,柳眉倒豎,怒道:「畢大龍頭放尊重些,我是給你消遣的麼?」畢擎天趕忙拔馬退了一箭之地,賠笑說道:「豈敢,豈敢,我是為姑娘設想!」於承珠冷笑道:「大龍頭如此好心,替我設想什麼?」畢擎天道:「我若對姑娘毫無心意,當年也不至於冒了大險,偷進京城,收殮尊大人的骸骨了。」於承珠冷著面吼道:「你收殮先父的大恩大德,我不會忘記的。不必勞你三番兩次地提起,我定然徐圖後報便是。」畢擎天給她搶白,甚是尷尬,嘆了一聲,掩飾笑道:「我畢某豈是施恩望報之人,只是表白一番心意罷啦。」於承珠道:「好,我明白啦。大龍頭,你請便。」畢擎天攔著馬頭,道:「我替姑娘設想,我不只是替你收殮父親遺骨便算,我還要為你報卻大仇!」於承珠道:「什麼大仇!」畢擎天道:「你的父親是皇帝殺的,我起兵推倒龍廷,滅卻大明,不是為你報仇麼?」於承珠冷笑道:「不錯,推倒龍廷,你做皇帝,豈止只是為我報仇?」畢擎天道:「你知道便好,為你設想,那葉成林將來最多隻能做個開國功臣,豈似我有九五之尊之望。你何必對他如此好法?」
圖窮匕見,原來畢擎天竟是想用榮華富貴誘她!這比聽到鐵鏡心的誇誇其談更會令她噁心百倍!「不要臉」三字幾乎罵了出來,極力忍住,馬鞭一唰,冷冷說道:「請未來天子讓路,要不然我要闖駕啦!」畢擎天面色漲紅,落不下臺,正在糾纏,忽聽得凌雲鳳縱聲長笑,飛馬而來,叫道:「咦,大龍頭,你還在這兒。」
華擎天撥開馬頭,尷尬笑道:「我見於姑娘許久未回,只道葉成林尚有什麼事情未曾交代,是以前來探望,凌寨主,你也來了?」凌雲鳳笑道:「我還當你們有什麼事商量,幾乎嚇得我不敢前來打攪呢。」於承珠冷笑說道:「的確是在談論大事。畢大龍頭正在打算登基之後大封功臣呢!」凌雲鳳縱聲大笑,在馬背上撫劍施禮,唱了個喏,道:「小女參見龍駕,請王上賞賜。」凌雲鳳豪邁不羈,畢擎天也懼她三分,被她調侃,啼笑皆非,急忙還禮說道:「凌寨主取笑了。」搭訕幾句,先自走了。
凌雲鳳哈哈大笑,回到帳中,於承珠將適才之事都與凌雲鳳說了。凌雲鳳笑容盡斂,道:「你打算如何?」於承珠道:「我真料不到畢擎天是這樣的人,我打算走了。」凌雲鳳道:「唯其如此咱們更不能走。」於承珠道:「怎麼?」凌雲鳳道:「咱們一走,葉統領孤立無援,只怕會有意外之事。」於承珠雖然早已看出畢擎天暗中與葉宗留爭權,但尚未想到有何危險,聽得凌雲鳳這麼一說,心中不寒而慄,立即打消了出走之意。
光陰迅速,勿匆又過了一個多月,這一個多月中,畢擎天不敢再向於承珠撩撥,倒也相安無事,只是前方軍情日緊,除了葉成林一路與官軍在屯溪相持之外,其餘各路,都有敗象,尤其是成海山這支漁民兄弟兵,因為不慣在山地作戰,敗得更慘,打了兩場硬仗,傷亡幾近一半。於承珠和凌雲鳳都是甚為擔憂。
這一日於承珠和凌雲鳳正在帳中談論,忽聽得帳外暄譁,凌雲鳳喚一個女兵出帳打聽,過了一盞茶時刻,那女兵回來報道:「左營的軍士們在罵畢大龍頭。」
左營的統領是葉宗留的副手鄧茂七,葉宗留手下的軍隊,只有這一支未曾調走。於承珠說道:「為什麼罵畢大龍頭?」那女兵道:「罵畢大龍頭不肯給葉成林撥送軍糧!」於承珠吃了一驚,道:「有這樣的事。」那女兵道:「聽說葉成林已派了三撥人回來催送糧草,畢大龍頭總是推三阻四。鄧統領明明知道城中尚有萬擔軍糧,跑去問他。他說,大營要留下五千擔,還有五千擔要撥給溫州的駐軍。其實溫州缺糧,並不嚴重,權衡輕重,應當運到前方才是。可是畢大龍頭堅不肯放,鄧副統領回來大哭一場!」
凌雲鳳冷笑道:「果然給我不幸料中。」於承珠怒氣衝衝,道:「咱們找畢擎天說話去。」凌雲鳳沉思有頃,喚女兵頭目來吩咐了幾句,立即武裝佩劍和於承珠馳到大營。
只見大營戒備森嚴,迥異往日。凌、於二人到了營外半里之地,便給攔住,中軍說道:「畢大龍頭正在與葉統領商議軍情,未得傳喚,任何人不得擅進!」凌雲鳳柳眉倒豎,怒聲斥道:「我們有重大的軍情要與他商議,誰敢阻攔!」
那守門的中軍被凌雲鳳一喝,倒退幾步。於承珠道:「我們進去見畢擎天,要怪讓他怪我,與你無干!」那些衛士們知道畢擎天平日對於承珠另眼相看,果然不敢攔阻,凌雲鳳與於承珠立刻跳下馬背,直闖大營。
只聽得帳中亂嘈嘈地鬧成一片,驀然間聽得鄧茂七霹靂一聲大喝:「畢擎天你意欲何為?」於承珠暗叫一聲「不好!」揭帳沖人,只見畢擎天與白孟川、畢願窮等總有十餘人之多,排成了一個半弧形,圍著了葉宗留,葉宗留並無衛士,只帶來了副手鄧茂七一人。
但見畢擎天拱手說道:「葉統領連年勞苦,而今年事已高,我實在不忍讓他多所操勞,特地給他安排了一所幽靜的居處,請他養老,豈有壞心?」鄧茂七大怒喝道:「你這大龍頭的位子還是葉大哥讓給你的,你而今卻要奪他的兵權,還想幽禁他,哼,哼!天下事總得有一個道理!葉大哥剛滿五十之年,請他養老,這是笑話!」
葉宗留哈哈大笑:「畢賢弟雄才大略,勝我百倍,我做這個統領本來就覺得有點汗顏。畢賢弟能者多勞,願意給我兼挑這副重擔,真是最好不過,老鄧,你為這個爭論,別人不知,倒以為是我和畢賢弟爭權了,豈不教人笑話麼?」
鄧茂七叫道:「葉大哥,你,你……你忍心讓多年基業都給他一手毀了麼?你,你……你不顧念自己,連弟兄們也不顧念麼?」聲淚俱下,葉宗留正想說話,忽聽帳外號角喧天,葉宗留道:「畢大龍頭,這是做什麼?」
畢擎天面色尷尬,橫了心腸,沉聲說道:「左營的兵士不肯聽命改編,是我要他們繳械!」葉宗留雙目一張,喝道:「畢擎天,這你就不對了!你要我交出兵權,這個容易,卻為何同室操戈?」畢擎天訕訕說道:「只怕左營兄弟,不是和葉統領一樣心腸,不如……」想說:「不如請你勸諭他們歸順於我。」這話卻不好出口。鄧茂七大喝道:「好,今日算認得你了,你這狼心狗肺的賦子!」
畢擎天勃然變色,喝道:「把這犯上作亂的賊子拿下!」葉宗留振臂喝道:「不可動手!」營中雖然盡是畢擎天的親信,但葉宗留的威望深得人心,眾人被他一喝,竟然面面相覷,畢擎天越發大怒,向白孟川一拋眼色,道:「要你們何用?」白孟川好笑道:「葉大哥別動肝火,身體保重要緊,到溫州靜養去吧。」跳上去就想把葉宗留架走,忽聽得「錚」的一聲,凌雲鳳陡手發出一枚蝴蝶鏢,把白孟川的額角打穿,登時血流如注。
這一下帳中大亂,畢擎天的黨羽撕破了面子,便有幾個人士來要逮捕葉宗留,凌雲鳳叫遁:「承珠,你截著這個反賊,我保護葉統領闖出大營!」
畢擎天叫道:「承珠,你怎麼與我作對?」於承珠斥道:「你又怎麼與葉伯伯作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