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潮音和尚得了韓老鏢頭的解藥之後,把丐幫受傷的眾人治好,尋上山來。凌雲鳳與各女兵頭目商議已定,拔寨同行,一齊去投義軍的首領葉宗留。
凌雲鳳的傷心之事,除了於承珠之外,別無一人知道,而凌雲鳳也真能剋制自己,並不在人前表露出來。一路之上,於承珠時時故意讓她與葉成林同行,凌、葉兩人都是性情爽朗的人,根本就想不到於承珠別有用心,均是言笑自如,胸中毫無芥蒂。他們指點山川,談論兵法,倒也甚為投合。於承珠每當他們在一起時,就會不期然地想起夢中的情境,但覺葉成林和凌雲鳳都是像大青樹一樣的人,這樣一想,心中便浮起喜悅,但這喜悅卻又掩蓋不住內心深處的淒涼。可憐於承珠這樣曲折的兒女心事,不要說葉成林,連凌雲鳳也未曾理解。
半月之後,他們來到浙江某處的義軍基地,於承珠回首前塵,不勝悵然。葉成林笑道:「上次你在臺州之時,義軍中只有你一個巾幗英雄,而今有了凌寨主一大幫人,你可不必要女扮男裝了。」正說笑間,忽見有一彪軍馬迎面而來,為首的兩個統領一男一女,正是成海山和石文紈。葉成林奇道:「咦,怎麼他們就接到了資訊,知道咱們今日來到呢?」他還以為是畢擎天派來迎接的。
石文紈一眼就認出了於承珠,縱馬上前,執手相敘,笑道:「承珠姐姐,你回覆本來面目,越發顯得俏了。可有見著我的鐵大哥麼?」於承珠道:「說來話長。他現在昆明沐國公那裡享福呢,你不必掛心。令尊大人呢?」石文紈道:「我爹爹自那晚鬧事之後,一直沒有回來。」於承珠黯然無語,抬頭一看,見成海山正在指手劃腳地和葉成林說話,臉上似有憤憤不平的神色,再看石文紈時,見她眉宇之間,也似有隱憂。於承珠心中一動,問石文紈道:「葉統領好麼?你們是不是他派來接應我們的?」石文紈道:「我們是被畢大龍頭派遣去打仗的,哼,哼,不是看在葉統領份上,我們才不服他!」正是:
但見某雄圖霸業,卻教軍旅起風波。欲知後享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正文第二十九回
於承珠笑道:「義師既起,打仗怎麼能免?」石文紈道:「咱們不是怕打仗,只是打仗的地方選得不對。」於承珠道:「怎麼?」成海山道:「咱們這支子弟兵本來都是濱海的漁民,從台州調到溫州守備,一年多來,在水上與官軍交鋒,戰無不勝,如今忽然要調到山地去作戰,而且是孤軍深入,奉命去攻略江西的上饒,這豈不是用非其材,而且犯了兵法的大忌嗎?」石文紈道:「而且咱們這支漁民子弟軍調離本土之後,溫州門戶洞開,官軍若從海上來攻,實是危險。」葉成林皺了眉頭,道:「畢擎天頗通兵法,他昔年在山東為盜,和官軍大戰小戰,也不下百次之多,怎的如此排程?你們跟我叔叔說了沒有了。」成海山道:「說啦。可是畢擎天下了將令,不肯收口,葉統領和他爭執了兩回,終於還是勸我們順從他的意思,免得傷了和氣。葉大哥,你這次回來,拜託你再去說說,兄弟們實是不想離開故鄉。」葉成林道:「好,我這就去見畢擎天去。不過將令既下,軍中最講究的是紀律嚴明,你們還是依舊行軍。若然我勸得畢擎天收回將令,那時再用快馬將你們請回便是了。」
葉成林和於承珠等一行人回到大營,畢擎天和葉宗留正在大營議事,聽得訊息,迎了出來。一見葉成林便哈哈笑道:「葉老弟,辛苦你啦!帳中歇歇去。哈,於姑娘,你也回來啦,我正想建立一隊女軍,你回來那是最好不過了。」眼光一瞥,白孟川道:「這位是江西芙蓉山的凌雲鳳凌寨主。」畢擎天拱手道:「久仰了!」凌雲鳳縱聲長笑,仰頭說道:「我也久仰啦,你派人劫韓振羽的鏢,所用的手段之妙,可真今我想不到是號稱天下十八省大龍頭乾的!」
說話之時,一行人已進入大營帥帳,葉宗留聞聲問道:「什麼,誰劫韓振羽的鏢?」畢擎天面色一變,隨即淡淡說道:「是我派人劫的,這支鏢是湖北官軍的軍餉,嗯,願窮,這支鏢劫來了沒有?」葉成林朗聲說道:「畢大龍頭,小弟特來請罪!」畢擎天雙眼一翻,道:「請什麼罪?」葉成林道:「是小弟將這支鏢放了。想那十萬官軍,若無糧餉,必然為禍百姓,咱們既號稱義軍,豈可不擇手段。」畢擎天冷笑道:「你倒是仁義為懷!」葉宗留道:「成林說得也有道理,咱們都是老百姓出身,為老百姓打仗,是該先顧念百姓。聽說那韓老鏢頭,也是一位血性漢子,累他賠了身家性命,我也於心不忍。」畢擎天面色一沉,隨即哈哈笑道:「葉老弟,你英雄年少,眼光遠大,俺好生佩服。劫鏢之事,我思慮不周,既然放了,那就算啦。你這次前往大理,見了張丹楓沒有?他有什麼說話,那地圖呢,可取來了沒有?」
葉成林道:「張大俠問候叔叔,地圖已經帶來了。」畢擎天聽得張丹楓只向葉宗留致意,心中已有幾分不快,一見葉成林取出地圖,慌忙伸手去接,忽聽得於承珠叫道:「我師父這幅地圖是交給葉統領的。」葉成林怔了一怔,轉過臉來,雙手捧給葉宗留。畢擎天氣得臉皮紫漲,便想發作,葉宗留微微一笑,道:「畢老弟,你收著吧。」轉手就交給了畢擎天。
畢擎天開啟一看,道:「怎麼只是江南五省的地圖?」葉成林道:「張大俠的意思,叫我們不必急於進取,能夠先保住江南的地盤,與老百姓休養生息,那便立下了不敗之基。」畢擎天面色一沉,剛欲發話,只聽得葉成林又道:「我適才在大營外碰到了成海山,聽說畢大龍頭調他去打上饒?」畢擎天道:「怎麼了?」葉成林道:「成海山這支子弟兵習於水戰,調到山地,恐不適宜。再者照張大俠的看法,鞏固江南乃是上策,分兵掠地,只怕反為官軍所乘。」
畢擎天「哼」了一聲,冷冷說道:「張大俠,張大俠!這大龍頭的位子可不是張丹楓在坐!」於承珠怒道:「畢擎天,你說什麼?」畢擎天橫了於承珠一眼,眼光一轉,盯著葉成林道:「張丹楓有那麼多的意見,何以他自己不來?」葉成林道:「張大俠他護送波斯公主進京去了。」畢擎天冷笑道:「張丹楓在十年之前,從瓦刺將皇帝老兒迎接回朝,如今又入京面聖,哈,功名富貴,可少不了他的份兒!」
於承珠勃然大怒,按劍斥道:「我師父若想功名富貴,這大明江山早姓了張,哪輪到你姓畢的染指。」葉宗留急忙勸道:「張大俠天下同欽,自然不是貪圖富貴之人。於姑娘,你的火氣也大了一點。」畢擎天一笑說道:「於姑娘年紀輕輕,我豈能與她計較?」於承珠氣炸心肺,但轉念一想,畢擎天對自己曾有葬父之恩,心中暗道:「看在這個情份,我還是權且不與這廝計較。」
只聽得畢擎天續道:「張丹楓自是一個人才,但他遠在滇南,怎知這裡軍中之事?朝廷官軍,百倍於我,若非攻城掠地,先打他幾個勝仗,怎能振奮民心?怎能令天下響應?我派成海山去打上饒,就是想以攻為守,牽制強敵。為將之道,應當既習水戰,亦習陸戰,不懂就學,怎可以只在海上稱雄。」
葉成林本想駁他,但見他似是動了真氣,暫且忍住。葉宗留微笑道:「決謀定策,咱是一個老粗,說不上來。可是聽了張大俠和畢老弟所說,兩邊都有點道理。過幾天咱們請全軍將士,各抒己見,俗語道:‘一人計短,兩人計長’,總之大家商量一個好辦法來。」葉宗留這一調停,給畢擎天挽回了面子,但調回成海山之事,也只好作了罷論。這一晚的接風酒,大家都吃得極不痛快!
過了幾天,畢擎天又調了兩支軍隊出外作戰,這兩支軍隊都是跟隨葉宗留多年的部屬,凌雲鳳有一日對於承珠道:「這事情有點奇怪,怎麼總是把葉統領的人調走?」於承珠心頭也蒙了一層陰影,但心想畢擎天或者是好大喜功,軍中也不應分開彼此,雖然感到有點奇怪,卻也不便多疑。
幸喜那幾支軍隊都打得很出色,官軍被抗拒在仙霞嶺外,江浙兩省和福建北部被義軍佔領的地方,一片太平景象,畢擎天三日五日擺酒慶賀,各地前來投效的綠林,對他更是一片頌讚之聲,倒把他弄得有點飄飄然了。
轉眼春暖花開,春風解凍。湖北那十萬官軍有了糧餉,果然兼程東下,前鋒到了屯溪。畢擎天以葉成林有言在先,便調葉成林統軍一萬,前往抵擋。這一萬人又是葉宗留的部隊,至此葉宗留多年心血訓練的精兵,幾乎已被抽調一空。
這一日是葉成林大軍出發之日,畢擎天和於承珠、凌雲鳳都前往送行,送出五望之外,葉成林請畢擎天回馬,畢擎天道:「我靜待賢弟好音,這次敵眾我寡,全仗吾弟施展將才了。待各路義軍齊集後,我定當再給賢弟增兵助戰。」葉成林道:「這裡基業重地,防備相當堅固。給我增兵,倒可不必。只是敵眾我寡,我這次前往,不擬與官軍即行決戰,準備佔著地形,先圖固守,消其銳氣,擊其暮歸,官軍雖眾,鬥志不強,假以時日,可以瓦解。」畢擎天拍手讚道:「賢弟高見!這一仗一定打勝了!他日成功,我定當封賢弟做一字並肩王!」葉成林眉頭一皺,道:「咱們豈是圖什麼封王封爵……」話未說完,畢擎天就截住說道:「對,咱們是為救民於水火之中。」這話若讓葉成林說來,那是自然不過,在畢擎天口中道出,凌雲鳳和於承珠都覺得有點刺耳,言不由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