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散花女俠 梁羽生 第1頁,共1頁

畢願窮笑道:「你送我解藥,我領你的情份。可這支鏢我還是非要不可。」韓老鏢頭哼了一聲,道:「行呀,那就再看你的本事吧。」

除了潮音和尚之外,一行人都隨那丫鬟上山,上得山來,已是天色微明,晚霞隱規。芙蓉山乃是仙霞嶺的一個支脈,山勢並不怎麼險峻,可是經過凌雲鳳的佈置,衝要之處,碉堡森嚴。柵城圍繞,看來竟不亞於金城湯池。葉成林也不禁暗暗佩服,心中嘆道:「草野之中,不知埋沒多少人才?就是這紅巾女賊,便不輸於手握兵符的大將。」

那丫鬟讓眾人稍候,過了片刻,只聽得裡面三通鼓響,寨門大開,葉成林急忙將於承珠推到前面,原來這是綠林中迎接貴賓之禮,她請的主客是於承珠,儘管於承珠輩份最低,眾人卻是不能僭越。

只見寨中兩隊女兵排列,凌雲鳳戎裝佩劍,出寨相迎。於承珠落落大方,以禮相見。道了姓名,凌雲鳳忽然間問道:「於小姐與張丹楓大俠怎樣稱呼?」於承珠道:「那是家師。」凌雲鳳笑道:「怪不得於小姐用金花暗器。」又道:「江湖上人稱散花女俠的想必就是姐姐了?」問這話時,眼光中有一種異樣的表情。

於承珠道:「這是江湖上的前輩獎掖後進,小妹豈敢當女俠。」凌雲鳳道:「人的名兒,樹的影兒,那是絕對假不了的。女俠出於忠孝之家,義俠之門,小妹仰慕得緊,請受一拜!」凌雲鳳是一寨之主,簡邀於承珠上山,按綠林的規矩來說,在凌雲鳳這邊是請客,在於承珠這邊則是拜山,最多是以弟輩之禮相敘,斷無主人拜客之禮。凌雲鳳這一舉動,實是大出尋常,同來諸人,無不驚訝!於承珠急忙避開,凌雲鳳卻已攔在面前,盈盈下拜,兩邊擠著女兵,避無可避,只好一面攔著凌雲鳳,一面屈下半膝還禮。哪知凌雲鳳下拜之時,猝然間雙臂一抬,將於承珠扶起,於承珠大吃一驚,心道:「難道她是趁勢較量我麼?」念頭方動,還未及運勁相抗,凌雲鳳雙臂一垂,卻已深深地作了一拜。忽地眼圈一紅,說道:「我生平最敬慕的是於大人和張大俠,於大人當年含冤下獄,我未得盡半點心力,這一拜是拜令尊的,請姐姐替尊大人受禮!」於承珠暗叫「慚愧」。原來這有女魔頭之稱的紅巾女賊竟然是血性英雄,見她如此敬重自己的父親,這一拜倒不好推辭了。當下含淚還禮,抓緊凌雲鳳的手,就像一對分別了多年的姐妹見面一般。韓老鏢頭和玄瑛道人心中暗喜,均是想道:「難得這女賊對於承珠素眼有加,看來討鏢有望了。」

凌雲鳳請於承珠坐在上首,含笑問道:「小妹這次請姐姐上山,一來是為了心中仰慕,藉此識荊,二來是想請問姐姐發那三朵金花的用意。」於承珠見她意氣相投,不再掩飾,單刀直入地說道:「明人面前不說假話,那是為了這一支鏢。」凌雲鳳道:「嗯,這一支鏢?」於承珠道:「是呀,這一支鏢是韓老鏢頭保的。」凌雲鳳道:「這我早就知道,就因他保了這一支鏢,我是非劫不可。」於承珠道:「這支鏢牽連可大著呢。畢擎天也想劫這支鏢。嗯,我是不明白你們為什麼都要劫這支鏢?但想來必有複雜的內情,不妨大家說個明白!」凌雲鳳叫道:「什麼?自封十八省大龍頭畢擎天也要劫這支鏢?這群化子和這牛鼻子就是他差遣來的?哼,竟然用那種下流暗算的手段劫鏢?要不是你說,我絕不相信。」於承珠臉上熱辣辣的,不由得替畢擎天難過,想起畢擎天的做事每多不擇手段,確是有損威望,弄得自己也無辭置答。畢願窮突然一躍而起,笑嘻嘻地道:「請問寨主,別人把刀擱在你的脖子上,你是不是要請別人先放下刀子,再光明磊落地較量?還是儘快將他擊倒,以免除危險?」凌雲鳳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韓老鏢頭氣得滿面通紅,也跳起來道:「是啊,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我保我的鏢,對你有何損傷?」畢願窮冷笑道:「你這鏢運到湖北,那就替朝廷磨利十萬張刀子,來對付我們江南的義軍!」韓老鏢頭怒叫道:「胡說八道,你知道我保的是什麼鏢?」凌雲鳳溜了韓老鏢頭一眼,道:「好,我此刻就要看你保的是什麼鏢?」

片刻之間,女兵把昨日打劫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箱槓,都堆到廳子上,凌雲鳳道:「韓鏢頭,你說,你保的是什麼鏢?」韓老鏢頭嚷道:「這是北京樂家託我保的貴重藥材,運到湖北,亦是濟世救人,有什麼錯了?」北京樂家乃全國藥商的首腦,富甲京華,每年都要請一次保鏢,將藥材運銷江南,是鏢行最好的主顧,這一次保的特別貴重,所以才請到韓老鏢頭。於承珠詫異之極,心道:「若是樂家保的藥材,那就更不該劫了!」

畢願窮冷笑道:「濟世救人,我說卻是亂世害人!」韓老鏢頭喝道:「你狗口裡不長象牙!」凌雲鳳把手一擇,叫道:「與我把這些箱籠都劈開來看!」韓老鏢頭氣得手顫腳震,叫道:「你這豈不是將藥材糟踏了麼?」樂家交他保這支鏢時,曾說明大部分的貴重藥材必須密封,免得走了氣味,可是這時韓老鏢頭為了驗明真相,勢不能上前阻攔。霎時間,那些大大小小的箱籠都被劈開,但見藥材撥開,裡面露出的都是黃澄澄的金子。畢願窮冷笑道:「如何?這是官家的軍晌,總值七十萬兩白銀的金子,那是九門提督奉了皇命,強迫樂家出面,假說是藥材託你代運的。湖北十萬官軍,斷餉缺糧,若無接濟,不戰自潰,你給他們保這支鏢到湖北去,那豈不是給官軍送上了續命湯,讓他們磨利十萬張刀子來對付我們嗎?」

韓老鏢頭手腳冰冷,想不到自己一生不保官銀,這次卻上了官家的圈套。那樂家是著名的殷實商人,怎料他卻在官家的威迫之下,叫自己也一同上當。白孟川大叫道:「韓老頭兒,看清楚沒有?這支鏢是不是該由我們截下了?」但聽得「咕咚」一聲,韓老鏢頭一口氣透不過來,暈過去了。

凌雲鳳道:「將這老兒扶進去,用冷水將他噴醒!」於承珠嘆了口氣,想不到自己父親一生忠心耿耿扶助的朝廷,行事竟是如同宵小,騙了商人,騙了鏢行,江南藥材,今年也將因之缺貨。畢願窮得意洋洋地說道:「幸虧咱們的大龍頭耳目靈聰,官家以為咱們不劫鏢行,可以混過,哈哈,到底還是給咱們截住。」凌雲鳳冷笑道:「這支鏢可還不是在你的手中呢!」

畢願窮叫道:「什麼?來歷既明,你還要劫這支鏢嗎?」凌雲鳳縱聲笑道:「畢擎天劫得,我就不能劫得麼?」於承珠道:「看在葉宗留既率的義軍份上,姐姐你就得高抬貴手了吧!」葉宗留在江湖上聲望極高,畢擎天雖然自封為十八省大龍頭,但仍要仰仗於他,「封」他做義軍的大統領,凌雲鳳聽得於承珠抬出了葉宗留的名號,聳然動容,微微笑道:「這幫惡丐和臭道士我才懶管,葉大哥和你的帳我賣了吧。」於承珠大喜道:「多謝姐姐!」凌雲鳳一笑說道:「葉宗留不在這兒,那麼算是你保鏢了!」於承珠道:「就算我吧。」但見玄瑛道人和畢願窮一齊色變,凌雲鳳道:「好,那麼就要請姐姐指教了。我也正想見識張大俠所傳的劍法呢!」於承珠這才知道凌雲鳳問她的用意,原來凌雲鳳還是要固執著綠林道中討鏢還鏢的規矩,要和她比試一場。

於承珠只好告了個罪,亮出劍來,兩人抱劍而立,凌雲鳳道:「姐姐遠來是客,主不潛客,請先吧。」於承珠寶劍一持,道:「獻拙了!」於承珠和凌雲鳳惺惺相惜,這一劍只是個「起勢」的招式,哪知凌雲鳳的劍招卻是老辣非常,但見她一個盤龍繞步,方位立變,驚鴻掠燕般地繞到於承珠背後,唰的一劍,就朝於承珠後心擲來,於承珠吃了一驚,心道:「原來她真個較量!」急用「玄機劍法」中的「大雁南歸」,反手一劍,解了凌雲鳳的劍勢,接著寒光一閃,一招「玉女投梭」,反客為主,刺凌雲鳳肩後的「風府穴」,凌雲鳳讚了個「好」字,一劍擲空,劍招倏變,身隨劍轉,儼如「鷹隼穿林」,猛地一個「蘇秦背劍」,腳步還未旋轉過來,劍鋒已先刺到。於承珠一見有機可乘,立刻使了一招「舉火撩天」,寶劍橫封上去,忽地想道:「我的劍乃是寶劍,削斷了她的兵刃可不好看。」心念方動,但覺勁風撲面,寒氣沁肌,於承珠急忙閃避,只覺凌雲風一劍從她鬢邊削過,於承珠腳尖點地,掠出三兩丈外,凌雲鳳如影隨形,跟蹤直上,微微笑道:「姐姐不用客氣。」口中說話,手底卻是絲毫不慢,一連幾招「白猿進果」,「仙人指路」,「大鵬展翅」,暴風驟雨般地襲來!

於承珠逼得打點精神,奮力拆招,好不容易到二十招之外,才解了凌雲鳳的先手。但覺凌雲鳳的劍法奇詭之極,虛虛實實,難以捉摸,自己手中空有一柄寶劍,亦只能堪堪打個平手。其實論起劍法,兩人乃是在伯仲之間,不過凌雲鳳勝在經驗,所以用的雖然只是一柄普通的青鋼劍,卻反而佔了六成攻勢。

雙方又拆了三四十招,凌雲鳳劍法忽然一變,但見她柔如柳絮,快若驚鴻,招招都藏著無窮變化!

於承珠暗暗納罕,鬥了一百來招,仍看不出她是何家何派,劍法奇詭如斯,要不是於承珠這兩年來,武功經驗都大有長進,當然不易抵敵。幸而於承珠曾跟張丹楓習過「玄功要訣」,雖然時日尚淺,功力未深,但那「玄功要決」,不但是修習正宗內功的人門途徑,而且是各種上乘武術的總綱,鬥了許多,於承珠對凌雲鳳的劍法,漸漸摸到了一點門路,但覺她雖然奇詭百出,仍有跡象可尋,似乎是以武當、少林、嵩陽三派劍法為基礎,而加以方向的變化,緩疾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