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散花女俠 梁羽生 第1頁,共1頁

話是這樣說,其實他自己亦無把握。段澄平與張丹楓相視一笑,道:「多謝小公爹了!」筵席將散,一位少女笑盈盈地走進花園。

段澄平招手笑道:「珠兒,快來見過客人。」原來是他的女兒。段珠兒剛滿十六歲,與沐磷年紀相若,聰明活潑,惹人憐愛。沐燕拉著她的手笑道:「好一個漂亮的姑娘,真像彈詞裡面唱的公主。」段珠兒道:「姐姐才是天仙化人呢。聽說沐公爹要派兵來打我們,將來國家亡了,只怕我給姐姐做奴婢,姐姐也不要呢。」沐燕道:「妹妹說這樣的話,臊死我了。其實我爹爹並不想與你們為敵,那是朝廷的意思。」段澄平笑道:「別說這殺風景的事了,小公爹和沐小姐遠遠地從昆明跑到咱們這兒來,都是自己人呢。珠兒,你唱一段曲同給姐姐聽。」

段珠兒輕敲檀板,唱大理的四季歌,第二段是唱夏季的;詞道:「五月滇南煙景別,清涼國裡無煩熱。雙鶴橋邊人賣雪,冰碗嗓,調梅點密和琮屑。」沐磷笑道:「我們來的時候還見街頭有人賣雪呢。」段珠兒微綻櫻唇,輕輕一笑,道:「大理和你們的昆明一樣,四季沒有很大的差別。」再唱了兩段,總括大理四季的風光,婉轉而歌,唱道:「雪月風花歌大理,蒼山洱海風光美。三塔斜陽波影裡,山河麗,黎民俱願征塵息。」張丹楓哈哈笑道:「好一個:黎民但願征塵息。」沐磷聽得心醉神怡,但覺若把大理作戰場,那真是莫大的罪過。

席散之後,段澄平帶眾人遊玩王府,段家王府經過幾百年的經營,端的是水木清華,高麗幽雅,兼而有之,走到花園的中央,有一個小湖,周圍白石欄杆,有四道大理石的長橋交叉穿過,景色美極,湖的東面盡頭,有一塊大石兀立,狀如巨獅!石上還建有亭臺樓閣,沐磷嘖嘖稱賞,段珠兒笑道:「你們剛到大理,大約還沒有遊過觀音庵,那觀音庵整體建在一塊大石之上,那才真是大呢。這塊石頭和它比起來,不啻小巫之見大巫。」沐燕道。「觀音庵是不是又名大石庵?」段珠兒道:「是呀。姐姐你到過了。」沐燕道:「我是在滇南風物誌上讀到的,聽說它還有一段故事。據說古時候有一批強盜,要來洗劫大理,觀世音菩薩化成了一個老婦,揹著那塊大石,強盜見了非常驚詫,觀音說道:「我年紀老了,只能背這塊小石頭,城裡的年輕小夥子,經常背的石頭,比這個大十倍還不止’強盜聽了害怕,不敢進城,便逃跑了。這個故事叫做‘背石阻兵’是麼?」沐燕在鐵鏡心面前,最歡喜賣弄她的博學,段珠兒點頭道:「正是。姐姐博聞強記,令人佩服。據說後來老百姓為了感恩,便在這塊大石上建起了一座觀音庵來。」這故事其實於承珠也是知道的,她卻靜悄悄地站在一邊,聽沐燕一個人說,心中盡在想道:「觀音可以背石阻兵,咱們沒有觀音的‘神力’,可不知道能不能阻止這次刀兵?」

鐵鏡心一直在暗中留心於承珠的神色,只道她心中不快,笑道:「瞧這風景多美,你們不是賞風景而是談風景了。」沐燕一笑說道:「咱們不是在賞著風景嗎?聽你說的,好像只有你是天下第一個雅人了。」傍著鐵鏡心走過長橋,只見那塊大石上正中建有一座小小的涼享,倒也十分雅緻,花園中各處風景都有題詠,唯獨這座涼享,兩邊的大理石上還留有聯語的地位,一片空白。

段澄平道:「累仰張大俠文武全才,請張大俠在此留下一點筆墨如何?」張丹楓笑道:「留給小輩們出出鳳頭吧,你們誰替段王爺在此題上一聯。」沐燕躍躍欲試,一時卻想不出合適的聯語,望了鐵鏡心一眼,鐵鏡心一笑說道:「我倒有了,只是在張大俠之前,可不敢獻醜。」張丹楓笑道:「鐵公子家學淵源,定然是好的了。」沐燕也笑道:「咱們不說你出風頭便是,快寫出來。」鐵鏡心得張丹楓一讚,甚為得意,索了紙筆,一揮而就,聯道:

「依然明媚山川,一石千秋撐半壁;

似此婆婆風月,四橋兩岸落雙虹。」

沐燕首先拍手讚道:「切景切題,命意深遠,確是佳作。」段澄平因他聯首的那句「一石千秋撐半壁」,含有雙關之意,借大石而喻段家,亦是極為歡喜,連連讚美,立刻令人將鐵鏡心所題的聯語交給石匠刻上。張丹楓也點頭贊好,心中卻在想道:「此人確是有點才華,只可惜上聯語氣甚豪,下聯軟弱,卻是配不上了。看其文而觀其人,只怕他有頭無尾,欠缺毅力。」

眾人在石下小憩,段澄平意興甚豪,又叫武士來摔角助興,沐燕看得高興,笑道:「這個玩意倒好玩,鐵公子你何不下去試試!」段澄平道:「原來鐵公子也是文武雙才,嘿,你們得此機會,快來向鐵公子領教。」那兩個武士見鐵鏡心一表斯文,不敢出盡全力,只怕摔壞了貴賓。哪知鐵鏡心得段王爺一讚,越發有意賣弄,那兩個武士本來就不是鐵鏡心的對手,被他一摔,兩個武士都跌得四腳朝天,額上碰起了好大一個瘤!於承珠不覺眉頭一皺,看沐燕時,沐燕也似有點尷尬,段王爺身為主人,只有拍掌贊好,鐵鏡心初時也料不到摔得那麼重,但得主人一讚,神色也就恢復自如。

游完王府,已近黃昏,眾人告辭回去。在路上於承珠讓鐵鏡心和沐燕先走,故意和葉成林走在後面,悄悄說道:「說到摔角,你的大力金剛手是武林一絕,若然今日是你出手,那兩個武士更要吃苦頭了。」葉成林道:「又不是和敵人拼命,適可而止不好嗎。不過鐵公子摔角的手法利落乾淨,也的確令人佩服。」於承珠微微一笑道:「你今天為何總不說話?」

葉成林道:「我看那王府建築的形勢,三面依山,一面傍水,守禦堅固,但若從水道上輕舟奇襲,一上岸便可到內圍防地,山上的防軍回師不及,卻是危險。加以王府孤懸城外,與城內的守軍也缺乏照應,假若我是敵軍的主帥,我必走用奇兵先攻佔王府。以制大理。」於承珠道:「原來你整天不說話,卻是在想著用兵之道。」葉成林道:「不過敵人若派奇兵偷襲,只能用少量的兵力,才能偷渡江防,我方若早有防備,只消以數百訓練有素的水師,在洱海上游設防,便可以誘敵深入,一網成擒。」於承珠笑道:「怪不得你在王府內盡是看那壁上畫的軍事地圖。」

兩人的談話忽被沐燕柔媚的笑聲所打斷,於承珠抬頭一看,只見沐燕和鐵鏡心並肩而走,狀甚親熱,於承珠面上一熱,眼光尚未及收回,鐵鏡心忽然回頭一瞥,四目相交,兩人都綴緩地低下頭去,這一剎那,於承珠心頭震盪,但覺鐵鏡心的眼光中含有無限幽怨。

這一晚於承珠又是輾轉思量,直到午夜之後,才闔上睡眼。葉成林樸訥沉毅的影子和鐵鏡心那瀟灑而又帶著幽怨的神情仍是不斷地在她心頭浮現。

第二日一早起來,於承珠在她師父的窗外徘徊,卻不敢叩門求見。過了一會,張丹楓開門出來,見著於承珠,微微一詫,笑道:「承珠,你可是有什麼心事麼?」於承珠道:「沒有什麼,徒兒來向師父請安。」張丹楓微微一笑,與於承珠走出院子,憑欄眺望蒼山洱海的水色山光,張丹楓道:「嗯,日子過得真快,你已滿了十六歲了,是嗎?」於承珠道:「過了十六歲的生日又三個月啦。」張丹楓道:「你來太湖山莊的時候,還只有七歲,那時還吊著鼻涕呢。」於承珠道:「十年來多謝師父的教誨了。」張丹楓笑道:「看你長大成人,我也放心了,不過……」於承珠道:「不過什麼?」張丹楓道:「你七歲之時,當時不會想什麼心事,現在是十七歲的大姑娘啦,我卻不能不為你在其他的事情上擔心了。」

於承珠默然不語,過了一會,忽然抬頭說道:「這裡的景色和太湖山莊各有勝場。」張丹楓道:「是呀,洱海可比太湖,到春天的時候,滿山是花,那景色就更像了。」於承珠忽道:「蒼山上也有玫瑰麼?」張丹楓怔了一怔,道:「我倒沒有留意。不過大理四季如春,就算沒有政瑰花,若是從江南移植過來,我想也可以成長的。」於承珠忽道:「師父,你喜歡江南園林裡的玫瑰花,還是喜歡這裡的大青樹?」張丹楓又是怔了一怔,忽然好似從眼光中猜到了於承珠心頭的秘密,微微笑道:「兩樣我都喜歡。玫瑰花令人賞心悅目,大青樹可以供人乘涼遮蔭。」於承珠道:「不,假如只許你選擇一樣呢?」凝眸望著師父,那情形就像孩子遇到難題,要請大人給他一個決定。

張丹楓想了一會,笑道:「這就要看各個人的性情了。比如說,若是沐燕,我想她會更喜歡玫瑰花。」於承珠點了點頭,只聽得張丹楓道:「不過,若說到對人類的用處,那自是大青樹有用得多了。」於承珠又點了點頭。張丹楓忽地笑道:「其實你再過兩年,再想想這些也還不遲。」於承珠面上一紅,張丹楓微笑道:「你可以去和師母談談。她想考考你的暗器功夫呢。我還要到王府去打一轉,後天是你太師祖開關的日子,你練點功夫給他老人家看。」

張丹楓走後,於承珠咀嚼他的說話,心頭仍是一片煩悶,想進去找師母,聽得裡面孩子的哭聲,雲蕾似乎正在給孩子餵奶,於承珠不想在這個時候去打擾她。正自悵然,忽見小虎子蹦蹦跳跳地走進來。小虎子一把將她拉看,嚷道:「找了你許久,原來你在這兒,快來,快來,咱們去捉弓魚去。」小虎子道:「還有沐小公爹呢,他叫我來邀你去。」

於承珠無可無不可地陪小虎子去捉弓魚,沐磷見她,大為歡喜,道:「於姑娘,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