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散花女俠 梁羽生 第1頁,共1頁

鐵鏡心聽得沐燕口口聲聲謝他相救,心中想道:「我根本就不知道你被關在谷家莊,這話從哪裡說起?」但有人相謝,心中總是高興,微微笑道:「一點輕傷,不算什麼。」沐燕「咦」了一聲道:「還說算不了什麼,你瞧血還沒有止呢。」鐵鏡心道:「我有金創藥,再敷一點便沒事了。沐小姐,這確實不算什麼,你不知道,我以前在臺州沿海抗倭之時,幾乎天天流血,那才真是慘烈呢。有一次我和幾個日本七段八段的武士拼力。我的胳膊幾乎給他們劈斷,幸虧我躲閃得快,終於還是把他們打敗了。」沐燕露出無限欽佩的神情,道:「是麼?鐵公子真是年少英雄。嗯,什麼叫做七段八段?別動,別動,我替你包紮。」一面說話,一面陶出絲絹,替鐵鏡心包紮傷口,鐵鏡心由於承珠冷淡,一口氣正自難嚥,這時心中甜絲絲的,想道:「哼,你不理我,有人卻爭著理我呢。她還是公侯的千金小姐,也不見有你這麼大的架子。」他本來是想推辭的,終於還是讓沐燕給他包紮了。他也有意氣氣於承珠,沐燕問一句,他答十句,給她說當時抗倭的故事,把自己描繪得好像是抗倭義軍中首屈一指的英雄。

哪知於承珠一點也不生氣,只是鐵鏡心的語言和態度,卻把她引入更深沉地思索中,她好像更深刻地看到了鐵鏡心靈魂的深處。她忽然想起了葉宗留,葉宗留是抗倭的柱石,誰的功勞都沒他大,但葉宗留就從來沒有半句話誇耀過自己。她的眼光又落在葉成林身上,葉成林也幹了不少大事,也曾幫他叔叔做過善後的工作,一路同行,也未曾聽他半句談過自己。那曾經在她腦海中浮沉過的聯想,現在是更加鮮明瞭:「嗯,一個是江南園林中的玫瑰花;一個是雲貴高原上的大青樹。玫瑰花只向富貴中人儘量展示白己;大青樹卻永遠是默默無言地蔭庇著來往的旅人。」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於承珠現在是看得清楚了。她有一點點憎厭,然而更感到辛酸,就好像忽然發現自己心愛的珍珠項鍊乃是假的一樣。然而她還是忍不住向鐵鏡心再看了一眼,他今日的受傷還是為了自己呵!然而也不過是僅僅一眼,當她的眼光和鐵鏡心相接,她感到鐵鏡心洋洋自得好像要問她炫耀的心情,她又把眼光移開了。

沐磷道:「姐姐你想什麼?」於承珠道:「沒想什麼。我只想快點到大理去見師父。」沐磷道:「是呵,我也想快點見到他老人家呢。」澹臺滅明笑道:「那麼就快點走呀!」於承珠仍把照夜獅子馬讓給沐燕姐弟騎,沐燕不肯,說是軼鏡心受傷,一定要讓鐵鏡心騎馬,終於是鐵鏡心騎了那匹波斯的黃縹馬,沐燕騎「照夜獅子」,沐磷卻自願步行,陪於承珠。

從紅崖坡到大理,不到三百里路,若以照夜獅子馬的腳力,不需半日便可走到。但因有人乘坐平常的馬匹,有人步行,尤其沐小公爹不慣行走山路,卻定要陪於承珠步行,故此在途中又歇宿一宵。這一晚於承珠雖是旅途勞頓,仍然翻來覆去睡不著覺,鐵鏡心和葉成林的影子交替的在她腦海中浮現,她想得很多很多,她在江湖上經歷了一兩年,思想已是漸漸成熟,遠非尋常的剛滿十六歲的少女可比了。沐磷那帶著稚氣的面孔,也偶爾在鐵、葉二人的影子中間穿插進來,她有這樣的感覺,沐磷雖說年紀和她相若,在她的眼中,卻和小虎子差不多,想起他幼稚的神情,於承珠不禁暗暗發笑。

第二日一早起來,走過了一段山路,中午時分,轉出山坳,便望見一座墨藍色的像是從地底突然湧出的高山巍然聳立面前,開始只見山峰,漸漸走到山腳,看到山腳的時候,在山的東面也看到了被陽光照得耀眼的湖水,澹臺滅明道:「下去便是下關,接著便到大理了。你看這便是有名的蒼山和洱海了。承珠,今晚,你可以見到師父啦。」

眾人加快腳步,到了下關,蒼山和洱海的面目,完全豁露,「下關」坐落在蒼山和洱海的南邊,依傍著蒼山十九峰南端最末一峰的斜陽峰,面臨洱海的一端,從洱海瀉出來的水,就繞過這座小城,穿過一個山口,流入漾堤河,到了下關,大風陡起,一眼望去,洱海一望無際的蔚藍海水,掀起了奔騰的波濤,浪花捲著煙霧,隨著飛舞,這情景令於承珠想起了在臺州的海邊看落日,忽然撩起了陣陣情思。澹臺滅明道:「下關風,上關花,蒼山雪,洱海月。這是大理著名的風花雪月四景,你們若是怕風,可以到民居暫避。下關的風很奇怪,風從屋頂掠過,就是開啟窗子,它也吹不進屋中。」於承珠急著要見師父,笑道:「風中看海景,別有韻味,我們還是走吧。」沐磷讚道:「姐姐,你真是雅人。」這時已是涼秋九月的季節,但中午時分,天氣還是暖洋洋的如同初夏,街頭尚有呼喚賣雪的小販,沐燕抿嘴一笑,對鐵鏡心道:「此地風物,比起江南如何?」鐵鏡心道:「各有各的好處,我看慣了江南的景色,反而更喜歡這兒。」沐燕道:「我小時候念過一首《賣雪詞》,是一個大理的和尚寫的,詩道:‘雙龍關裡百花香,銀海透逸點蒼山,六月街頭叫賣雪,行人錯認是瓊漿。’這首詩下有注說:‘大理蒼山雪六月不化,市上賣之,猶吳下之賣冰也。’那麼你們那邊也有賣冰的了,情景比這裡如何?」鐵鏡心笑道:「蘇杭市況塵囂,沒有這裡質樸清雅的情調。」沐燕好像摸熟了鐵鏡心的性格,一路上和他談詩論文,鐵鏡心也覺得這個侯門小姐,居然不俗,雖然不能在他心中替代於承珠,談得倒也投機。

過了下關,風平浪靜,一望洱海又是一番景色,但見湖光似鏡(雲南人慣把大湖稱為「海」,洱海實是內陸的大湖),湖面上帆影點點,令人覺得寧靜幽美,湖岸遍植垂楊,細嫩的枝條,飄浮水面,水鳥喀鳴,海鷗飛翔,景物如詩似畫。沐磷又笑道:「於小姐說在風中看海別饒韻味,我看碧水無波,更是另有佳趣。有一首詩寫洱海無波的情景道:‘寵雁接碟菱熒光,翡翠搖波蘭苕香。古芽雙林帶煙郭,平湖十里通春航。遠夢似曾經此地,遊子恍疑歸故鄉。洱海泛舟看明月,浮萍梗泛悲蒼茫。比對眼前的景色,你說是不是妙絕。咱們再選個明月之夜,在洱海泛舟,那就更有意思了。」鐵鏡心笑道:「好一個遊子恍疑歸故鄉,到了這兒,我真不想走了!」

葉成林一路默不作聲,此時忽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但覺於承珠的心意好像和他相通,他也是喜歡狂風下的波濤壯闊的景色的,不禁想道:「風平浪靜,景色雖美,究屬平凡,那是適宜於鐵鏡心和沐燕這類的公子小姐欣賞的。」於承珠的父親于謙曾為閣老,乃是一品大臣,論「門第」並不在沐燕之下,但不知怎的,葉成林卻總是覺得於承珠好像是屬於自己這一路人,和沐燕小姐並無相同之處。其實葉成林和於承珠亦還是相知未深,他對於承珠的估計也還是「偏高」了。於承珠的確和沐燕、鐵鏡心有所不同,但卻也不能說便完全兩樣了。要不然她對鐵鏡心的情感,也不致那樣難以割開。

從下關到大理,不過一個時辰,澹臺滅明不進市區,徑自帶他們從喜州鎮穿過,橫渡洱海,一行六人,連人帶馬,分乘兩隻漁舟,澹臺滅明、於承珠、葉成林一邊,沐燕姐弟和鐵鏡心一邊,沐磷本來是想跟於承珠的,但澹臺滅明卻拉著葉成林先下了船,沐磷不好意思擠進去,只好跟姐姐了。

洱海的水源是來自蒼山的融雪,所以特別晶瑩,湖上漁舟很多,鷺鴛漫天翩飛,時時俯衝下來,再飛上來時,口中已銜著一尾尾的魚,但聽得隔舟的鐵鏡心笑道:「這景色又似江南的水鄉了。」接著又是沐燕吟詩,葉成林笑道:「他們倒是風雅得很。」於承珠心情燎亂,回眸向葉成林一笑,如似心神另有所屬地拍打著湖面的柔波。

渡過洱海已到蒼山腳下,只見山頂積雪覆責,在積雪中露出一點點蒼翠的山色,於承珠道:「怪不得蒼山又名點蒼山。這名字真是真極了。」在山頂望上去,又見層層白雲籠罩,好像一條白玉寶帶,圍繞了蒼山十九峰。澹臺滅明道:「此地人稱這景緻為五帶鎖蒼山。我沒有你們這麼雅,現在急著回去,可無心在山腳仔細欣賞了。」說罷,突然放出一枝響箭。

過了一會,山上跑下幾個人來迎接,乃是黑白摩訶和小虎子。小虎子高興極了,蹦蹦跳跳地比黑白摩訶跑得還快,一溜煙地衝到於承珠面前,於承珠笑道:「小鬼頭,那天急死我了,原來你已先到了這兒。」小虎子嘻嘻一笑,忽然回過頭來,照著沐磷的肩頭就是一捶,於承珠忙喝道:「小虎子不得無禮,他是沐小公爹。」小虎子笑道:「我早知道啦,要不然我這一捶還不把他捶扁!」拉著沐磷的手笑道:「好小子,那天你怎的不講明是我師父未入門的弟子,你講明白了,我焉能不讓你騎那匹白馬,哎喲,你怎的扁著嘴兒不說話,我打痛了你嗎?好,好,別惱,別惱,我給你賠禮,我帶你去捉弓魚。」沐磷自出生以來,國公府裡的上下人等,都捧鳳凰似的呵護他、奉承他,他除了和姐姐玩耍之外,就找不到一個朋友,如今小虎子將他當作相等身份的朋友看待,反而令他感到親熱投緣,他雖然捨不得離開於承珠,終於還是給小虎子拉了去,摘野花、看弓魚了。兩個說小不小說大不大的孩子還玩得挺有意思的。

於承珠、葉成林等向黑白摩訶敘禮相見,說起來才知道他們到了大理已有七八天了,段澄蒼和波斯公主住在段王爺的王府裡,他們則住在苕山上和張丹楓作伴,小虎子也正式向張丹楓嗑頭拜師,算作他門下的第二個弟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