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散花女俠 梁羽生 第1頁,共1頁

忽聽得陽宗海大聲叫道:「這兩人都是欽犯,不可放他們逃了。」他與葉成林拆了十餘招,已是識破了他的身份,心中真是又驚又喜,喜者是李涵真萬里追蹤的人,卻給自己無意之中在這裡撞到(他還不知李涵真已在石林身死);驚者是葉成林年紀輕輕,居然有這樣硬的功夫,竟不在鐵鏡心之下。

於承珠手撫馬背,正待回身迎戰,忽聽得一人哈哈笑道:「於小姐,你的師父呢?哈,這回可沒有人救你了!」聲發人到,一條人影抖起長鞭,倏地凌空掃下,於承珠喝道:「休得傷了我的寶馬!」青冥劍揚空疾展,叮噹一聲,於承珠但覺一股大力掃來,不由自己地倒退三步,原來來的人正是陽宗海的師兄盤天羅,他是赤霞道人的首徒,功力遠在陽宗海之上。

那匹白馬見主人危險,揚蹄便踢,盤天羅喝道:「畜生,你找死麼?」左手一按馬頭,那匹白馬前蹄半屈,卻並未被他按倒,於承珠一招「妙解連環」,寶劍一旋,欺身直上,盤天羅放開了馬,揮鞭迎戰,於承珠慍唇長嘯,叫道:「馬兒,你跑到山坡等我。」那匹馬甚通人性,果然一掙脫便跑,只見場中又飛步奔出兩人。

這兩個人是沐磷和沐燕,他們想趁混戰之際,騎上白馬逃走,盤天羅如何肯放走他們,只見他身形一晃,人還未到,長鞭已發,呼地一捲,一棵大樹竟給長鞭跋了起來,恰好攔著了沐磷、沐燕的去路,盤天羅嘿嘿笑道:「小公爹休要亂跑,等下子咱們同回昆明。」谷小莊主率領家丁將沐磷、沐燕圍著,這時他們已知道了沐磷、沐燕的身份,不敢動粗,恭恭敬敬地說道:「請小公爹和小姐回莊。」沐磷道:「我偏要在這裡看熱鬧。」谷小莊主但要他不再逃走,於願已足,不敢多說。

於承珠趕上來想接應沐磷、沐燕,卻是遲了一步。於承珠大怒,揚手便是五朵金花,盤天羅長鞭飛舞,水潑不進,只聽得一陣叮叮之聲,有如繁弦急奏,五朵金花都被撥落,於承珠不及再發,長鞭已霍地捲來,於承珠想用寶劍削它,盤天羅的長鞭使得靈活非常,苑如數十條長蛇從四方八面飛來,於承珠寶劍雖利,斷不能一舉將它削為數段,縱然能削去一截,還是會被他的長鞭圈住。於承珠無法,只好不求有功,先求無過,仗著精妙的劍法自保,免得露出空門。

那匹白馬聽話得很,跑到山下,便停了下來,翹首揚蹄,有如人立,競似關心主人的安危,在那裡出神觀戰。谷中豪心中癢癢的,真想趕去,捉這匹白馬,但轉念一想,捉到了也是陽宗海的,何苦給他賣力,把眼一瞧,只見陽宗海給葉成林與鐵鏡心二人聯手突攻,漸處下風,陽宗海叫道:「谷莊主,這是你給朝廷立功的機會了。」谷中豪家財萬貫,倒不在乎一官半職,但他被鐵鏡心刺了三劍,在一眾家丁之前,要向鐵鏡心服輸求饒,這口氣卻是難消。一聽陽宗海求援,也樂得賣個人情,拾起了厚背斫山刀上前助戰,刀刀劈向鐵鏡心的要害。谷中豪本領雖然較差,但加上陽宗海這樣一個強手,和葉、鐵兩人剛好旗鼓相當。

於承珠獨戰盤天羅卻是吃力非常,幸而她的玄機劍法,乃是天下第一等的劍法,使將開來,端的變幻無方,奇詭百出,尤其只守不攻,更難找出破綻。盤天羅在迫切之間,卻也奈何不了她。沐磷、沐燕全神觀戰,卻是各有所注。看到緊張之處,沐磷喝彩叫道:「姐姐快瞧,姑娘這一劍端的美妙絕倫,呀,可惜,可惜,哎喲,這一鞭好險哪!好,好,幸虧避過了!」沐燕的目光卻跟著鐵鏡心,她弟弟大呼小叫,她只是含糊答應,忽地叫道:「呀,這一劍才叫妙呢,你看一招‘鷹擊長空’就把大刀的‘三環套月’破解了!」沐磷道:「什麼?這一招師父給咱們講解過,哪裡是‘鷹擊長空’,這不分明是玉女投梭嗎?」他不知道姐姐說的是鐵鏡心,而他說的是於承珠,自然是牛頭不對馬嘴。

鐵鏡心力戰強敵,身法仍是瀟灑之極,沐燕看得出神,心中想道:「我只道以張大俠的劍法如神,世上無人能及,卻原來還有人比得上他。」其實以鐵鏡心與張丹楓相較,那自是相差甚遠,不過兩人都是書生本色,鐵鏡心又正是二十剛剛出頭的美少年,在沐燕眼中,更是撩人注目。

兩姐弟各自全神觀戰,心有所思,看到緊張驚險之處,都不禁失聲叫喚。忽聽得遠處馬嘶,那匹照夜獅子馬也突然嘶鳴起來,於承珠怔了一怔,只見那匹白馬躍下山坡,跳上官道,如飛奔跑,心中大奇,一個疏神,幾乎給盤天羅的長鞭掃中。

白馬去得快,來得更快,陡然間,忽聽得一聲大喝,聲如霹靂,只見一個碧眼黃鬚的大漢,貌似胡人,身披鎖子黃金甲,手提雙龍護手鉤,騎在白馬背上,如飛奔至!於承珠大喜叫道:「澹臺伯伯!」原來來的人正是張丹楓的家將澹臺滅明,亦是官天野的大弟子,論起輩份,比張丹楓還高出一輩。他本是漢人,只因世代居住蒙方,故此貌似胡人。澹臺滅明此時已是望六之年,仍然矯健無比,只聽他一聲大喝,縱馬狂奔,當者辟易,盤天羅那一鞭剛要打下,給他一喝,心中一凜,急忙回鞭招架,只見兩道金黃色的鉤光,倏然劈下,盤天羅的長鞭一下子便被鎖住,澹臺滅明大喝道:「你是何人?膽敢欺侮我的侄女。」盤天羅用力一奪,好不容易奪了出來,長鞭已斷了一截。於承珠叫道:「這廝是赤霞道人的門弟,屢次欺負於我,澹臺伯伯,你給我在他身上留一個記號!」澹臺滅明喝一聲「好!」雙鉤霍霍,連環疾進,剪、扎、抽、撤,恰如駭電驚霆,兩道金蛇,貼著盤天羅的身子飛舞,轉瞬之間,只見澹臺滅明雙鉤一合,「喀嚓」一聲,盤天羅的鋸齒鞭又被剪斷一截,丈許長的長鞭,折下四尺不到,盤天羅魂飛魄散,撤鞭便逃。澹臺滅明喝道:「看你的師父和玄機前輩的交情面子,饒你不死,記下來了!」鉤光一閃,盤大羅哪躲得開,耳朵竟給硬生生的撕下。

於承珠轉身想助鐵鏡心,那陽宗海卻是溜滑得很,一見澹臺滅明進場,勢頭不對,先自逃走了。鐵鏡心正在追趕,見於承珠過來,倏地停了腳步,低聲說道:「於姑娘,你好!」於承珠淡淡地點了點頭,道:「你到雲南做什麼?」鐵鏡心涼了半截,心道:「我萬里追蹤,難道你不知道我的心思?」但當著眾人,如又怎好向於承珠傾訴自己的心意?尷尬一笑,道:「聽說張大俠在大理……」葉成林瞧看兩人神情奇怪,插口說道:「對啊,想來鐵兄也是去找張大俠的了,咱們正好同路。」幸而有葉成林的言語解圍,鐵鏡心神色才慚復正常。但見於承珠態度冷淡,好似故意不睬自己,反而去逗葉成林說話,心中又是無限辛酸。

此時澹臺滅明早已把谷家莊的莊丁驅散,將沐磷、沐燕救出來。原來那日張丹楓大鬧國公府之後,打探出沐燕姐弟逃走的事,料到他們必是前來大理要跟隨自己,可是等了多日還未見他們來到。張丹楓生怕他們在路上出事,故此叫澹臺滅明前來,沿途打探他們的訊息。澹臺滅明是張丹楓的家將,那匹「照夜獅子馬」自然聽他使喚。

谷中豪父子一見勢頭不對,便已逃入莊中,在莊前撒下鐵黎,關閉莊門,準備迎敵。澹臺滅明向沐燕姐弟問明原委,哈哈笑道:「此人是滇西一霸,這次居然肯以黃金百兩換取你的寶馬,雖說是有眼無珠,但還不算是窮兇極惡,咱們就饒了他吧。」於承珠得回寶馬,喜出望外,一心想快上蒼山拜見師父和太師祖,亦不願再在谷家莊耽擱。

沐磷、沐燕脫困之後,急忙跑來與於承珠、鐵鏡心相見。於承珠正想擺脫鐵鏡心的糾纏,迎上前道:「小公爹,多謝你啊!」沐磷受寵若驚,道:「你來救我,我才要多謝你呢!你多謝我什麼?」一張孩子氣的臉上,露出又歡喜又惶恐的情緒,於承珠噗嗤一笑,道:「你替我爹爹建廟造像,我怎麼不要多謝你。」沐磷道:「令尊赤膽忠心,為國冤死,天下同欽。建廟造像還不足表示我心中的敬慕於萬一,於小姐你把它當作一樁事情提起來,令我越發慚愧啦。」於承珠笑道:「無論如何,你的勇氣總是值得佩服。你給國公爹責罰的事情,我都知道啦!」沐磷面上一紅,訥訥說道:「說實在話,我也有點膽怯,全虧我的姐姐,要不是她替我壯膽,這次我也不敢逃出來。哈,你不知道我姐姐最會做作,哄得我爹相信她,以為她不會鬧事,平時總是要她管教我。哈,其實她的膽子比我還要大,不過她總是躲在背後,推我出頭就是了。」沐磷起初想學大人的口吻和於承珠說客氣話,說呀說的,終於還是露出孩子氣來。

於承珠忍住了笑,與沐燕招呼,道:「那日姐姐派遣金娥召我,可惜我來得遲了。」沐燕道:「那日之事,冒昧之極,姐姐勿怪。我一心想見姐姐,誰知臨時出了岔子,好在如今還是見著了。」她口說一心想見於承珠,眼睛卻暗暗地溜著鐵鏡心。於承珠道:「這位是鐵公子,都御史鐵銥的少爺。」鐵鏡心眉頭一皺,只聽得沐燕說道:「啊,那是當年參劫過奸宦王振的鐵御史了,我爹爹也曾提過鐵大人的。久仰了。」鐵鏡心聽她誇讚自己的父親,心中歡喜,只沂得沐燕又道:「多謝鐵公子和於小姐這次出力相救,哎喲,鐵公子還受了傷呢。」忽地想起還有一位葉成林,忘記招呼,順口說道:「還有這位大哥,也一併多謝了。」葉成林毫無芥蒂,點了點頭,走開一邊,自去和澹臺滅明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