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二承珠心愛那匹「照夜獅子」馬有如性命,雖然明知追趕不上,仍然存著萬一的念頭,希望自己那匹寶馬,不聽賊人驅策,會在途中相遇。於承珠這一策馬疾馳,直到天色全黑,才到家農家投宿,第二日一早,又爵策馬追蹤,口路之上,也碰到四五個騎客,有的是粗豪大漢,有的是上了年紀的老頭,有的像是跑江湖的女子,每個都好像形跡可疑,但他們騎的都不是「照夜獅子」馬,於承珠有事在身,無心理會。
正在策馬疾馳,忽聽得背後蹄聲得得,一騎馬如飛趕上,於承珠回頭一望,只見騎在馬背上的乃是一個濃眉大眼的少年,穿著一件粗布衣,像個質樸的莊稼漢,這少年見於承珠回頭,古銅色的臉上現出一圈紅色,湘湘說道:「姑娘,你是一個人趕路麼?」於承珠道:「怎麼?」那少年道:「我也是一個趕路,此去滇南,路途不靖。咱們不如同走,彼此有個照顧,你看如何?」於承珠滿肚皮不好氣,要不是見這少年樣子老實,不似存著壞心,她真想抽他一己馬鞭,當下冷冷說道:「我素來不喜歡與人同步,多謝了。」馬鞭在空中猛抽,噼啪作響,胯下的阿拉伯黃膘馬放開四蹄,不久就把那少年撇得不見了。
於承珠暗暗好笑,猛地想道:「這鄉下少年看來身上並無值錢的東西,即算路途不靖,他又何懼?莫非他貌似老實,卻是壞人麼?想了一會,「呸」了一口冷笑道:「即算是壞人,他不惹我,我又何必理他。」
於承珠依著南方的指向,見路朗行,直至黃昏時分,仍然沒有見看自己那匹白馬,心頭冷了半截,這才醒悟自己的想法太幼稚,心道:「這樣追蹤,不是辦法,不如到大理去等候師父。」抬頭前望,只見無數石峰,層層羅列,有的孤峰峭立,有的如障屏連,就像地面上突然湧起無數玉徇,於承珠心道:「前人詠桂林的風景,有詩云:水似青羅帶;山如碧玉徇。怎的這奇景雲南也有。」於承珠博覽群書,地理圖籍之題,也曾涉獵,細細一想,猛地想道:「莫非這就是前人稱為‘天開異境’的石林?」這才記起石林的確是在雲南省潞南縣的,與大理已是背道而馳。
於承珠縱馬走近石林,抬頭一看,只見頭頂一塊懸空的大石上果然題有「天開異境」四個硃筆紅手,旁邊還有「大造奇觀」「大氣磅礴」「鬼斧神工」等等讚歎的題句,望入「林」中,但見萬戶千門,陰森可怕,於承珠想道:「古人遊記中說:石林刀戶千門閉,不亞武侯八陣圖。若非有當地士人向尋,切不可孤身擅人。看來不是誇大之辭。」又想道:「難得到此,不遊一趟,豈非遺憾。反正不差在這一天,明日再問路去大理,也還未遲。」
當下找一家農家投宿,這裡是彝族地區,士人特別好客,對於承珠殷勤招待,捧出他們待客的上品土產「乳扇」,那是用羊乳或牛乳做成的一種食品,有一股臊味,於承珠甚是不慣,但還是吃了幾塊。吃了晚飯,於承珠問那主人識不識石林中的道路?主人道:「識是識得,不過現在不好去了。」於承珠道:「為什麼?」主人道:「聽說林中有盜匪的巢穴,前年有人帶兩個漢人入內遊覽,從此不見。我們都不敢去了。」於承珠怒道:「竟有此事?天下奇景,豈容匪徒佔據,你帶我去,我替你們地方除此一害。」那主人雙手連搖,道:「使不得,使不得,休說姑娘只是一人,就是千軍萬馬,他們在裡面先佔了地利,也是有去無回。」於承珠見這主人如此害怕,不願強抱所難,心中悶悶不樂。
吃了晚飯,新月初上,於承珠獨出村邊漫步,主人家要陪她,於承珠推辭了,士人不善說辭,見於承珠堅執要獨自出外走走,只好由她。主人家又千叮萬囑叫於承珠只可在村邊散步,不可走得太遠,於承珠也點頭應允了。
村外有一個小湖,湖邊也有平地湧起的石峰,倒影入湖,奇麗無倚,於承珠心道:「前人遊記中說,石林中也有湖,名為劍地,想來那裡的風景當更勝此。」不覺心漣搖搖,不知不覺移步走向石林。
忽見有兩條黑影從側掠過,距離於承珠約有十餘丈之遙,於承珠是練過暗器的,眼力特別銳利,在月色黯淡之下,仍然聽得出他們的去路。石林外面有個大草坪,大草坪中也有幾石峰,上面如樹交河,如傘如蓋,那兩條人影就鑽進下面洞中,不久又見兩條人影入內。
於承珠心道:「莫非這些人就是黨匪。」那幾個石峰並不高,小巧玲瓏,宛如盆景,於承珠藝高膽大,跑了出來,施展上乘輕身功夫,悄無聲息地飛身掠上石峰,從石隙縫中張目望下,但見黑影綽綽,只分別得一人似是個女子。
只聽得一個聲音說道:「董老大,你可看清楚了,點子就只是孤身一人?」「點子」乃是黑道中的「黑話」,指盜黨所要動手對付的人客,於承珠心道:「果然是盜黨在這裡商量謀財害命之舉。我既在此,豈可不管?」那被叫做董老大的人說道:「千真萬確,就是點子一人。」再聽下去,可令於承珠大吃一驚。正是:
仙境那容狐鼠佔,乍聞黑話最驚心。
欲知後募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正文第二十二回
只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點子敢單身一人,獨行萬望,倒不可大意了。」這句話並不出奇,出奇的是這聲音好生熟悉,於承珠仔細一想,不禁吃了一驚,原來說這話的人是曾到過太湖山莊的七個大內衛士之一,名字叫做李涵真。當日那七個衛士被黑白摩訶打死打傷了六人,只有這個李涵真因為能夠擋得黑白摩訶兩拳,故此黑白摩訶有意放他逃走,於承珠想道:「我以為是匪黨,卻原來是官家的人,這倒奇了,他們要對付誰呢?」
再聽下去,只聽得一個少婦的聲音說道:「老爺子放心,咱們不和他明刀明槍地動手,自有巧計將他引入石林,哈哈,他單身一人,任他有天大神通,也是插翅難飛。」李涵真道:「他準會被你引入石林麼?」那少婦道:「只消略施小計,他沒有不上鉤之理。」於承珠屏息呼吸,想聽那少婦說的是什麼詭計,卻不料這些人倒是機靈得很,說到這裡,聲音頓時小了。他們倒不是料得上面有人,只是每逢說到機密之事,便用耳語,在他們已成習慣了。於承珠凝神靜聽,也聽不出來。
過了一會,只聽得李涵真哈哈笑道:「果然妙計,只是委屈你了」。頓了一頓又道:「收拾了這個點子,咱們再對付那小丫頭。」那少婦問道:「這小丫頭也是個硬點子麼?」李涵真道:「聽陽總管說,這丫頭的劍法已得他師父真傳,一手金花暗器,更是非同小可,其實不必他說,是張丹楓的徒弟,錯也錯不到哪兒,當然是個有本領的了。」於承珠心中一凜:他們說的可不正是自己?真想立刻發出金花,將他們打個半死,但轉念一想,暗中偷襲,有欠光明,而且好奇念起,想看看他們所要對付的是什麼人,因此咬一咬牙,又忍著了。
那少婦又問道:「那小丫頭和點子是同一條路,若然兩個同時遇上,咱們先對付誰?」李涵真道:「這還用問麼?當然是依計行事,先對付那個點子。切不可叫他們匯合在一起。好啦,咱們可以到石林裡先佈署一番了。」聽到這裡,於承珠飄身便走。藏身湖畔,果然見一個黑影人走入石林。
於承珠心下自思:「李涵真的本領甚高,這麼多人,卻不敢和人家明刀明槍地動手,這‘點子’是什麼樣的人物?」又想到自己是「叛逆」之女,陽宗涵欲得而甘心,但聽這幹人的口氣,他們所要對付的敵人,敢情比自己更為重要。好奇心越發濃了。
第二日天還未亮,於承珠推說要趕路。便向主人告辭,卻悄悄藏在石林外面草坪上兩塊怪石縫中,想看看他們施展的是什麼詭計?直等到日上三竿,只有好幾個行人經過石林,林中總無半點聲息。於承珠心道:「難道那人今日不來了?」忽聽得一陣馬蹄之聲,遠遠傳來,不久即到。
抬頭一看,卻原來是昨日相逢的那個少年,那少年走到石林前面的草坪,似乎是被這天然的奇景所吸引,跳下馬背,仰頭負手,駐足觀賞。於承珠心道:「看他一副愣頭愣腦的樣子,卻也懂得欣賞風景。」忽聽得:一個女於的聲音尖叫,那少年一眼掃去,只見一個相貌猙獰的惡漢,抱著一個少婦,狂奔入林,那少婦手舞足蹈地掙扎,大叫大嚷,喊道:「搶人啦,救命呀,搶人啦,救命呀!」
那少年一聲大喝,飛步槍去。這一切情形自然也入了於承珠眼簾,於承珠呆了一呆,驟然醒悟:那一夥人所要對付的「點子」,敢情竟是這個愣頭愣腦的少年!於承珠急忙叫道:「別追,別追!這是詭計!」那少年身法何等快捷,不待於承珠話喊出口,他已從兩峰交河的入口,奔入石林。
於承珠俠義心腸,無暇思索,拔出寶劍,跟著也闖進去了石林,但聽得裡面一片金鐵交鳴之聲,於承珠仗著耳力聰敏,繞了兩個彎路,只見面前有一個丈餘方圓的石坪,幾條漢子正在圍著那個少年廝殺,其中一個老頭,正是那個李涵真。適才狂叫「搶人」的那個少婦,倚壁旁觀,哈哈笑道:「老爺子,我的計策如何?」
只聽得「砰」的一聲,那少年的一掌,把一個敵人摔出,撞到岩石上,頓時頭破血流,於承珠又驚又喜,想不到這少年竟會金剛掌大摔砌手的功夫。李涵真「哼」的一聲,雙掌一牽一引,用的是太極拳的招式「如封似閉」,將那少年的金剛掌力輕輕化解,但那少年的掌勢強勁之極,雙掌連環疾掃,呼呼風響,李涵真仗著數十年精純的功力,亦不過僅能將他打向自己身上的掌力卸開而已,不消片刻,又是一個受傷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