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皇上覆位,不到十天,就把於閣老殺了,這樣的自毀長城,豈能保沒有第二次土木堡之役!豈不令天下的忠臣義士寒心!哈哈,沐國公,我可不是說笑!小公爹替於閣老建廟造像之事,雖然不是我代他籌劃,但他確是聽我說過於閣老的忠烈事蹟,才起了心意的。請你們捫心自問,像於閣老這樣的忠心赤膽,重造乾坤朝大志臣,死後難道不配為神?你們若敢毀他的廟,焚他的像,只怕天地不容,人神共憤!
這番話義正辭嚴,沐琮禁不住手顫腳震,驚惶之極,加又興奮之極!賈知皇帝冤殺于謙之事,稍微正派的大臣,都是心心不憤,只是這股冤鬱之氣,在專制皇權之下,卻不敢有半點發出來。而今經張丹楓痛快淋漓地一說,說到了沐琮的心裡,無異替他吐出了一口鬱氣,他不知是被張丹楓嚇住還是有意讓他盡情傾吐,竟然沒有制止他的發言。
好半晌劉公公才定了心神,訥訥說道:「妖言惑眾!」沐國公忙叫道:「快扶張先生出去,給他請醫生看!」張丹楓冷笑道:「妖言惑眾,哼,今日你們若不容我把話說清,誰敢碰我一下,就休怪我不留情面!」洪巖道人嗔目喝道:「你是什麼東西?怎敢如此放肆!」張丹楓大笑道:「你是什麼東西?皇上也不敢如此問我,你膽敢放肆!我張丹楓坐不改名,行不改姓,你待怎地?」沐國公一聽他自報姓名,嚇得面無人色,心中暗叫「糟了。糟了!」一時間沒了主意,忽聽得陽宗海哈哈大笑起來!
沐國公一怔,道:「陽總管何事好笑?」陽宗海道:「天時不正,這位張先生大約是患了失心瘋了。想那張丹楓與小弟並稱天下四大劍客,武功何等了得?這位張先生分明是一位文弱書生,哈哈,他竟敢冒張丹楓的名頭,此事豈不大為可笑!」陽宗海明明知道是張丹楓,但卻口口聲聲說他假冒,目的就是替沐國公掩飾。正與剛才指斥於承珠冒名的用意相同。
張丹楓雙服一翻,冷冷說道:「你就是陽宗海嗎?」沐國公忙道:「這位正是大內總管陽大人。」張丹楓道:「我不管什麼總管不總管?陽宗海,我來問你,是誰封你做劍客的?」陽宗海道:「嗯,那是江湖朋友在小弟面上貼金。張先生,話說只該張丹楓才能問我。」張丹楓大笑道:「不錯,我就是要問你,你有什麼本領,憑你也配與我並稱四大劍客?哈,哈!我看你才是假冒劍客之名!」陽宗海道:「你還要冒認是張丹楓?好,你既然自從是張丹楓,總得露出一兩手劍術。」洪宕道人介面說道:「不錯,你若贏得我手中的長劍,我就認你是張丹楓!」
張丹楓笑道:「別忙,別忙,我得先教訓教訓這冒名劍客的無恥之徒!陽宗海,你若能在我手內接上十招,我就由得你名列四大劍客。」陽宗海恃著有師叔在座,故此敢公然叫陣,他本意是一上場就請師叔出手,不料卻給張丹楓用說話擠得下不了臺,不由得心中恐懼。但隨即想道:「張丹楓縱然厲害,我豈不能接他十招?」硬著頭皮答道:「好,那就請張先生亮劍!張先生是國公的西席,兄弟又累來敬重讀書的人,張先生既然有此雅興,小弟理當奉陪,咱們彼此點到為止,免得叫公爹不安心。」此話聽來,似乎是陽宗海暗示有意讓他,仍然把他當作教書先生看待,其實卻是向張丹楓套交情。
張丹楓喝道:「廢話多說什麼?亮劍!」陽宗海拔劍跳出場心,於承珠拔出青冥寶劍道:「師父,你的劍。」張丹楓哈哈笑道:「對付這顆,何須用劍?」岸上垂柳,覆蓋荷塘,有幾枝直伸到水檄外邊,張丹楓隨手摺下一枝柳枝,緩緩走出,道:「陽大總管,這是你成名的好機會了。你只要在我的柳枝之下,能接十招,你這四大劍客之一的座位,就算穩了。」
這一下合座皆驚,尤其是國公府中的那幾個武士都睜大了眼睛,覺得張丹楓未免太過狂妄。沐國公見陽宗海滿面殺氣,手中長劍抖動,嗡嗡作聲,心中想道:「張丹楓這豈不是自己送死麼?」心中愛惜張丹楓的才學,大是不忍。但隨即想到,陽宗海不肯叫破,那已經是給了自己面子,張丹楓不死固好,死了對自己也沒有什麼,一場與叛逆有關連的事情,倒可以完全遮蓋。因此沐國公躊躇再三,終於沒有出聲攔阻。
這時張丹楓已與陽宗海面面相對,張丹楓輕舉柳枝,拂一拂身上的風塵,笑道:「承珠,你給我數清楚了。」
陽宗海至不濟也是個大內總管,四大劍客的稱號,也享了十多年,如今竟受張丹楓這樣地蔑視,這一氣非同小可,對張丹楓的畏懼頓時化為怒火!即算張丹楓手中使的是青冥寶劍,他也要豁出性命一拼,何況張丹楓手中握的只是一根一折即斷的柳枝!
只見劍光一閃,陽宗海一招「排雲駛電」,震得嗡嗡作響,這一劍他使盡內家真力,端的是勢挾風雷,迅猛無倫。張丹楓笑道:「虛有其表,失之凝練。」腳步不移,陽宗海那一劍卻擲了個空,張丹楓柳枝一舉,只聽得「唰」的一聲,一根柔枝竟然抖得筆直,居然帶著寶劍出鞘的嘯聲,柳枝一晃,已點到陽宗海的面門。陽宗海大吃一驚,這才知道張丹楓的確名不虛傳,內功的精純,確是到了通玄之境。逸柳枝一刺,勁退不亞利劍,若給他剁中,麵皮勢必戮穿。
於承珠盈盈笑道:「第一招!」陽宗海一招「橫流在揖」,長劍一架,以攻為守,好不容易才將張丹楓的攻勢化開,張丹楓柳枝一拂,似左似右,虛實不定,來勢變幻無方,陽宗海連用幾種身法,剛剛擺脫,張丹楓第三招又到,陽宗海嚇得魂飛魄散,但他到底是一流高手,臨危不亂,百忙中使出帥門絕技的救命神招,反手一削,長劍一個盤旋,守中有攻,居然把張丹楓連授兩招的攻勢一齊消解,而且還刺了一劍,張丹楓微微一笑,柳枝側地在他劍背一擊,陽宗海震得虎口麻痛,長劍盪開,只聽得張丹風笑道:「這兩下子的劍法尚可一觀,但封閉雖嚴,破綻還是有的,這還算不得上乘的劍法,你再看我這連線的三招!」這時於承珠已數到第五招了。
只聽得張丹楓說道:「我這接連三招,第一招分花拂柳,連刺你左右兩肩井穴,第二招馮夷擊鼓,戮你的咽喉要害,第三招白虹貫日,直刺你的胸膛!」張丹楓邊說邊做,直似老師教學生一樣。陽宗海幸得有他的指點。使盡平生所學,第一招「用虛式分金」的陰柔劍術卸開張丹楓的攻勢,第二招用「鐵門閂」攔擋胸前,第三招想盡方法卻無可抵擋,只好用一招「雷電交轟」,以最剛猛的劍勢反擊,希望憑著手中利劍削斷他的柳枝,心中想道:「我以這樣兇猛的反擊之勢,拼著與你兩敗俱傷,料你也不敢放肆搶攻。」依劍學的道理,他這三招還真算得是解拆得宜,中規中矩。
於承珠一口氣數道:「第六招,第七招,第八招!」心中想道:「呀,可惜,可惜我師父若不將招數說破,這三招他焉能抵擋了?現在只有兩招了,陽宗海拼了性命,全力反擊,十招之內,只怕未必能將他打敗。」心念未已,忽聽得「轟」的一聲,一個人影從視窗飛出,那水榭四面臨水,窗上都鑲著玻璃,這一下直撞得碎片紛飛,人人走避!
隨即聽得撲通一聲,浪花四濺,陽宗海那龐大的身軀,已跌下荷塘!原來陽宗海使到最後那一招「雷電交轟」,用盡全力,忽覺敵人攻來的勁道兒完全消失,長劍被張丹楓的柳枝輕輕一帶,這一下正是內家的「四兩撥千斤」的絕技,高手比拼,最忌的就是「無的放失」,攻勢突然無著,陽宗海這一下猛衝之勢,被張丹楓趁勢一牽,等如大石滾下斜坡,更有人在後面推了一把,哪裡還能煞住,因而身軀飛了起來,直跌下荷塘才止。
張丹楓笑道:「能放能收方近道,武功處世一般同,承珠,這是第幾招了?」於承珠吁了口氣,叫道:「第九招!」張丹楓臨窗叫道:「陽宗海聽著,從今之後,不准你再用四大劍客的名頭!」
洪巖道人面似寒水,跳出來道:「待我來領教你的玄機劍法!」伸出一雙象牙筷子,往張丹楓的柳枝上一挾,洪巖道人是赤城子的師弟,年曉雖然比玄機逸士小了二十年,論起輩份,卻是和玄機逸士一輩,比張丹楓高出兩輩,張丹楓只使柳枝,他焉能用劍,這筷子一挾,正是他想與張丹楓賭鬥內力輸贏。
張丹楓笑道:「小的不行,老的也來了麼?」身形略一晃,柳枝倏地移開,洪巖道人還道是他避戰,一雙筷子運足內勁,再挾過去,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張丹楓的柳枝一卷,喝道:「換過劍來!」連於承珠也看不清楚她師父用什麼手法,洪宕道人那雙筷子又已脫手飛去,射出視窗,跌下湖心。
以張丹楓的內功而論,其實和洪巖道人乃是伯仲之間。但他修習的是正宗心法,卻比洪巖道人較為精純,更兼他和陽宗海交手在前,知道了赤城道人這一派武功的路子又故意驕敵,趁著洪宕道人狂攻猛襲之際,輕輕一個以逸待勞,立刻奏功。
陽宗海這時己爬了上來,溼淋淋地走到師叔跟前,手捧長劍,遞給洪巖道人道:「師叔,請用劍!」陽宗海跌下荷塘,長劍居然還未曾脫手,也算難得了。洪巖道人輩份太高,近年亦已不用劍與人對敵。這時他筷子脫手,尷尬之極,陽宗海又道:「請師叔用劍!」洪巖道人「哼」了一聲,終於把長劍拿起,張丹楓側目斜睨,柳枝輕拂衣裳,意態悠閒之極!洪巖道人面上火辣辣的,叫道:「張丹楓,你也換過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