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散花女俠 梁羽生 第1頁,共1頁

真是給我丟臉!」陽宗海道:「怎麼?」心中思量,若然沐國公但直說明沐磷建廟造像之緝,應該如何措辭。沐琮怒氣衝衝地說道:「他就是不歡喜讀書,一定又是溜出去看花燈戲了!」

劉公公道:「小孩子貪玩也是有的,對沐琮的為兒子掩飾,大為不快。沐琮忽道:「小兒頑劣元知,像剛才所說的建城隍廟之事,就是大大的不對。這等是愚夫愚婦的所為,城隍,卑不足道的小神,他去進香叩頭。真是成何體統!」陽完海道:「聽說這城隍的神像也與別處不同!」沐琮道:「誰知道他去哪裡弄來的邪神木偶?呀,真是丟盡我的臉皮,明天我就馬上派人將神廟拆毀,將偶像焚化,再抓他回來,痛打三百大板!」

劉公公這時臉上露出一絲笑意,說道:「小公爹一時聽人唆擺,給邪神建廟造像,這也不足深怪。我懇求公爹將小公爹的責罰免了。倒是那個邪神木偶,非得痛打三百大板,然後再焚化不可!免得那些愚夫愚婦受惑!」陽宗海等同聲說道:「對!邪神偶像,應該打個稀爛,立刻焚化!」

話聲未停,忽見一個少女走到筵前,她身法快極,眾人在亂鬨鬨之際,竟不知她是怎麼來的。沐琮還以為她是丫環,一看之下,只見她穿著女兒慣穿的一件衣裳,比女兒大約要小一兩歲的年紀,天姿國色,比女兒還美得多!最奇怪的是她神氣之間,自有一股尊嚴,眉尖微蹩,盈盈秋水之中,隱藏著一股怨憤之氣,令人悚然生懼,她雙眼一掃全場,竟似全不把這些人看在眼內。陽宗海大驚失色,這正是他幽禁在水牢裡的於承珠!可是她在此時此際出現,陽宗海卻也不敢冒然動手!

霎時間水榭裡靜得連一根針跌在地下也聽得見響。沐琮惶然問道:「你是誰?」於承珠冷冷說道:「我爹爹受萬民愛戴,敬立為神。你們是些什麼東西;敢將我爹爹的神像焚化!」此言一齣,舉座騷然,沐琮跳起來說道:「你說什麼?」於承珠大聲說道:「我說不許你們將我爹爹的神像搗毀!」沐琮道:「你爹爹是誰?」於承珠道:「我爹爹是內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于謙!」此言一齣,沐琮面色如死。雖然城隍廟像,座中人都知道乃是于謙,但一說破了,卻是不可收拾!陽宗海喝道:「胡說八道,快把這妖女拿下。」沐琮也喝道:「你真不知天高地厚,如何敢冒稱是叛逆之女!我兒子豈有為你父親造像之理,胡說八道,快滾出去!」正是:

一言驚破膽,正氣屬娥眉。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正文第二十一回

沐國公生怕她真是于謙之女,一拿下了,問出口供,只怕自己的兒子也受干連,所以口口聲聲指她冒認,恨不得早早將她送走,故此叫她「快滾」,這實是給她指明一條「生路」,好讓她自己「落臺」;陽宗海明知她是于謙之女,但礙於沐國公的面子,卻也不敢即時動粗,順著沐國公的口氣罵她冒認,哪知於承珠絕不領會這個情,只見她柳眉一豎,朗聲說道:「我爹爹扶持明室,獨挽狂瀾,赤膽忠心,天人同仰。我有這樣的爹爹,正是極足誇耀的事情!何用羞慚?何須怕認?只有你們,不理蒼生疾苦,但知途君之惡,那才真是愧對我的爹爹!」這幾句話說得正氣凜然,沐琮心底裡其實甚是仰慕于謙,聽了這話,做聲不得。陽宗海諸人,勃然變色。於承珠傲然不懼,「哼」了一聲,又道:「其實在座諸人,誰不知道城隍廟中的神像乃是我的爹爹?你看此信!」將王鎮南奏稟皇帝的密信,倏地掏了出來,遞給沐琮。

王鎮南面無人色,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人影一閃,咕咚一聲,王鎮南剛剛站起,便給於承珠摔倒在地上。於承珠「嗖」的一聲,拔出青冥寶劍,站在沐國公的身邊,冷笑斥道:「你們敢不讓沐國公看這信麼?」

洪巖道人與陽宗海的武功均足以制止於承珠,但被於承珠先用說話迫住,竟是不敢動手!霎時間,氣氛緊張之極,筵席前劍拔弩張,大家都在偷偷地瞧著沐國公的面色。

沐國公把信看完,心中又驚又怒,驚者是皇帝竟然對自己不放心,原來這個王副將軍竟是皇帝派來,暗中監視自己的!怒者是王鎮南竟想暗中陷害,想削掉他沐家在雲南的權柄!但他究竟是老於官場,飽經世故的人物,看了之後,神色不變,淡淡說道:「王副將軍,你看此信,居然有人敢冒你的筆跡,信中所說,荒唐之極!」

此言一齣,王鎮南、陽宗海等為之大喜,知道沐國公有所顧忌,不敢破面決裂。王鎮南這時早已爬了起來,胸脯一挺,大聲說道:「蒙公爹推心置腹,不信瀾言,小將感恩戴德。這信不必看了,撕毀便是。只是這小妖女膽敢冒小將的筆跡,興波作浪,背後必定有人,還請公爹追究!」王鎮南說這番話的意思,言外之意,也是為沐國公掩飾,將於承珠罵作「妖女」,大家都不敢指明她是于謙的女兒。

於承珠怒氣上衝,冷然傲笑,緊握劍柄,只聽得沐國公輕輕說道:「不錯,是要追究!」陽宗海等候多時,就是要沐國公說出此話,立刻一躍而前,大聲喝道:「小妖女快從實招來,是誰人指使你的!」摟頭一抓,用擒拿手的絕招,突施猛襲,於承珠早已豁出性命,陽宗海身形一動,她的寶劍已搶先出招,只見寒光疾閃,電射奔去。三朵金花亦同時出手!

忽見洪巖道人身形驟起,攔在陽宗海的面前,大袖一拂,金光一閃即滅,於承珠所發的三朵金花,全部被他捲入袖中,無聲無息。洪巖遣人哈哈笑道:「好劍法!」隨手抓起一隻象牙筷子,將於承珠的寶劍一撥,只聽得「側」的一聲,寶劍插到擅木桌上,深入數寸,於承珠緊握劍柄,用力一拔,洪巖道人的象牙筷壓在她的劍上,也不見怎麼用力,於承珠竟是拔不出來!洪巖道人有意在沐國公面前顯露驚人的武功,暗用內家真力,將於承珠的寶劍壓住,卻並不即動手傷她,哈哈笑道:「小妖女,叫你開開眼界,你服了嗎,快快說出,你背後究有何人?」

忽聽得水榭外面也有人縱聲長笑,聲如龍吟虎嘯,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洪巖道人心中一凜,只見一個書生已走了進來,朗聲吟道:「千錘萬擊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焚骨碎身都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這是于謙最出名的一首詩,傳誦全國,經這書生一唱,更顯得聲情沉烈氣縱橫!聽到耳中,令人依然自慚,凜然生懼!

洪巖道人喝道:「你是誰?」那書生笑道:「我就是你所要追究的背後之人!」洪巖道人的筷子不由得一鬆,於承珠拔劍而起,歡聲叫道:「師父!」這書生竟然是四海聞名,被武林公認為天下第一劍客的張丹楓!

這一下當真是變出意外,頓時間水榭中靜得連一根針跌在地下都聽得見響!沐國公面色大變,拱手說道:「張先生到來,有何指教!」張丹楓道:「聽說你要責罵公子,我看他給於謙建廟造像,做得很對啊,那是我叫他做的,所以特來為他向公爹求情,公爹若要責備,責備我好啦。」

沐國公強笑道:「張先生說笑了!」急忙面向劉公公說道:「這位張先生曾任過小兒西席,雖然為時不過一月,但他的博學才情,我是無限欽佩的。張先生名士風流,喜歡說笑,還望劉公公包涵。」於承珠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沐小姐的閨中掛有自己師父的手書,原來師父竟然做起沐公子的先生,想起師父做事的出人意表,心中暗暗好笑。

張丹楓在路過昆明之時,偶然見到沐磷,覺得他是一個可造之才,談話投機,便收了他做記名弟子。張丹楓其時已知道大理白族與朝廷之間的糾紛,因此他收沐磷為記名弟子,其中還另有一番深意,沐國公哪知道他是天下聞名的張丹楓大俠,但覺他博雅融通,確實對他欽佩。張丹楓在公府中只留了一個月,便匆匆走了。當時沐國公還非常惋惜呢。

而今沐國公見了陽宗海給他看的畫像,這才知道是張丹楓,這一驚端的非同小可!霎時間轉了好幾遍念頭,初時想裝作不認識張丹楓,但又怕張丹楓被陽宗海所擒,供出和他的兒子的關係,想來想去,只好替張丹楓掩飾。但望張丹楓不要自己說出名字。陽宗海這些人要給自己面子,料他們不敢公然叫破!

張丹楓彎指一彈,側目腕視,微笑說道:「劉公公,別來無恙啊。昆明四季如春,在此賞花飲酒,比起胡疆雪地,那真是天淵之別了。」原來這個姓劉的太監,就是在土木堡之役時,與皇帝祈鎮同時被也先俘虜過去的,因他曾與皇帝同受災難,故此如今才被重用。那劉公公訥訥說道:「張先生這話是什麼意思?」張丹楓道:「皇上善忘,想不到劉公公也一樣善忘,劉公公回到京中,請問問皇上,還記不記得我在瓦刺和他說過的話,那件狐皮裘子。想來皇上也早已拋掉了。」當年祈鎮被囚,張丹楓去探望他,曾送一件白狐外套給他禦寒,這個劉太監正是當場目擊之人,聽了這話,做聲不得。

沐國公道:「張先生喝醉啦!」張丹楓端起大杯,一飲而盡,仰天大笑道:「離猿屈子幽蘭怨,豈是:舉世沉迷我獨醒?哈哈,只怕醉的不是我,而是當今皇上,和你們這一班人!」此言一齣,舉座失色!張丹楓毫不理會,侃侃說道:「只怕皇上扣劉公公都忘記了!舊事本來不該重提,但這件舊事,提一提卻有極大好處!想當年於閣老派雲狀元和我恭迎皇上回國,皇上曾信誓旦旦,說是若能重登大寶,必當做個堯舜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