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散花女俠 梁羽生 第1頁,共1頁

接著又有一件奇怪的事情發生,水牢中的水本來已浸至腰部,就在她們食飯的時間,水竟然漸漸消退,過了大約半個時辰,露出牢底的石塊,水已完全退去了。於承珠又驚又喜,心中想道:「這是什麼用意?送飯的那人究竟是友是敵?」

那丫環疲倦之極,靠在於承珠的身上沉沉睡去。於承珠不去驚動她,獨自呆呆地想,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忽聽得上面乒乒乓乓的好像是兵器碰擊的聲音,聲音透入地牢,有如晴天打起的悶雷,轉瞬之間,諸聲俱寂,忽然露出天光,只見地牢上的鐵蓋已經開啟,於承珠一躍而起,叫道:「金娥姐姐,咱們有救啦。」

那丫環揉揉眼睛,跳起來道:「什麼?」於承珠道:「你摟著我,不要害怕,我帶你上去。」一手抱著丫環,一手拔出寶劍,一躍丈許,將劍插入石壁,如是者七八次,穿出牢洞,睜眼一看,兩人都嚇得呆了。

只見屋子裡十幾條大漢,個個都似堂了巫術似的,有的伸劍作刺擊之狀,有的彎弓作欲射之狀,有的提刀作劈所之狀,諸般怪像,不一而是,最令人害怕的還是他們臉上的神氣,眼睛圓鼓鼓地眨也不眨一下,驚俱、痛苦的神情令人不寒而慄。於承珠一看,便知道他們是被點了穴道,但看這情形,竟然是在一照面之間,就被完全制伏,剛才那兵器碰擊之聲,可以料想得到,那是他們一窩蜂地擁上,互相碰撞的。於承珠試著給他們解穴,使了幾種手法,毫無效果。

這十幾個人,其中縱然沒有好手,但在一照面之間,就被人完全點了穴道,來人的武功之高,簡直難以想象!於承珠心道:「難道是黑白摩訶聽到我的響箭,趕來的麼?」走出屋子外一看,但見日影西斜,晚霞隱現,四周圍靜悄悄的沒一個人,若是黑白摩訶,斷無不留下半句話便走的道理。更有一樁奇怪的是:看那點穴的跡象,並不似什麼奇特的手法,和黑白摩訶那一派大不相同,但以於承珠的本事,竟然無法解穴,看來那人的內功已到了深不可測的地步,即算是用極尋常的手法點穴,若非內功的根底可以比得上地的人,便無法衝關解穴,只有等他那一點所凝聚的內力自行消散了。

那丫環道:「於姑娘,這裡怪駭人的。快走了吧!我家小姐見咱們一夜沒回,不知多著急呢。」於承珠霍然一驚,在水牢裡原來已度過一個白天,心中雖是疑團莫釋,卻是沒有時間等那些人醒來再問了。

於承珠與那丫環巡視一遍,但見處處門戶大開,所有的人都被點了穴道,僵立如死,神氣駭人,就像屋子裡的那些人一樣,馬廄中還有幾匹馬,於承珠與那丫環備選了一匹馬,立刻飛奔入城。

沐家的「黔國公」大府在昆明的小東門外,到得公府,已是掌燈時分,那丫環帶於承珠從後門溜入,看門的認得她,只道於承珠是她的姐妹,並無攔阻。這丫環帶領於承珠穿堂入室,到了一間精緻的房子外邊,停了下來,敲門叫道:「沐小姐,於姑娘來啦!」裡面毫無聲息,那丫環道:「咦,小姐到哪兒去了?」過了好久,才有一個丫環出來開門,一見面便道:「金娥姐,你怎麼這個時候才回來?」這個丫環名叫銀桂,和金娥都是沐燕的貼身丫頭。

金娥道:「說來話長,小姐呢?」銀桂道:「小姐走啦。」金娥道:「去哪兒?」銀桂道:「黃昏時候走出園子的,她神色匆匆,我不敢問。」邊說邊讓於承珠進房來坐,於承珠心急如焚,抬頭一望,忽見牆上掛著一張條幅,寫的是辛棄疾的一首詞:

「醉裡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雷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這首詞壯氣豪情,是辛棄疾的得意佳作,傳誦千古,閨閣之中掛這樣的一首詞,雖然不很調和,亦不算奇怪,但這首詞的筆跡,鐵書銀鉤,龍飛鳳舞,卻是張丹楓的手跡!於承珠心中大奇,想道:「咦,她怎麼求得我師父的法書?」

只聽得那銀桂說道:「公爹今晚宴客,聽說京中來了一個什麼總管的大官呢。公爹適才還吩咐小姐,要小姐看管少爺,等席散之後,還有話說的,豈知小姐不聲不響地就走了。」

於承珠心頭一動,想道:「什麼總管,莫非是陽宗海?」問道:「怎麼叫沐小姐看管小公爹?」銀桂遲疑一下,金娥道:「這位於姑娘是小姐請來的,但說無妨。」銀桂道:「公爹不知怎的,昨日大發脾氣,將少爺鎖在內房,這事情外面沒人知道,當然也沒有武土看守,所以叫小姐看管。」於承珠一聽,料想定是因為沐磷替自己父親建廟造像之事,給沐國公知道了,所以將他幽禁內堂,這事情當然不好明說。

外面有車馬之聲,銀桂道:「客人來啦。」於承珠忽道:「在哪兒宴客?」銀桂道:「在園子西邊的藕香格內。」於承珠道:「你帶我去看看。」銀桂嚇了一跳,金娥笑道:「我帶你去,咱們藏在池塘邊的假山石後,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若給人發現了,咱們就當在那裡捉迷藏玩兒,料公爹不會見怪。」

金娥招待於承珠胡亂吃過一些東西,換過水漬的衣裳,便帶她悄悄地藏到假山石後,但見水榭內官燈高掛,照耀得如同白晝,筵席似是剛剛擺開,席上諸人看得清清楚楚,坐在上位的是一個面白無鬚巍峨冠高服的大官,第二位果然便是陽宗海,第三位是個武官,於承珠認得是前日到過城隍廟的那個王將軍,主客斜對面的那一位卻是個道士,沐國公坐在那道士側面的主位上,三綹長鬚,甚是威嚴。

金娥悄聲說道:「咦,這事情可真奇怪,沐公爹怎麼將道士也請來了。」出見首席的那個大官口唇開閹,似是說話,杜金娥聽不清楚,於承珠練過「聽風辨器」的功夫,把耳朵貼在像山石上,卻是一無遺漏,只聽得那面白無鬚的大官說道:「聞說大理府的白族娃子要造反,由段家帶頭,將朝廷所派的官員都驅逐了,有這回事麼?」說話陰聲細氣,竟似女人腔調。沐國公道:「有這麼回事。不過他們所發的檄文,卻說不是造反,並不想要漢人的地方。大約是想自立為王。」那大官「哼」了一聲道:「自立為王,這還不是造反嗎?朝廷對段家不薄,當年令祖默寧王滅了大理國後,世世代代對段家為大理府的知平章事,他怎麼還不知足?」沐國公道:「是呀,這事情我已秦稟皇上,劉公公恰好到來,那好極了,劉公公接近天顏,又是雲南桑梓,我正想問劉公公的主意。」於承珠心道:「原來這是個太監。」明太祖初建國時,不許太濫過問國事,傳了幾代之後,這禁例鬆弛,皇帝常常派太監做欽差大臣,巡閱各省,像明成祖所派的那個太監鄭和七下西洋,聲威顯赫,壓倒朝臣,便是一例。明朝的太監很多是雲南人(鄭和也是),其中有才能的固有,禍國殃民的也不少。這個劉公公聽他的口音,也是雲南人。沐國公向他請教,他大為歡悅,微微笑道:「公爹下部。我豈敢不盡所言,依我所說,沐公爹早就該派兵進襲!我這次出京之時,皇上也曾叫我轉告公爹,提防蠻人作反,既然有了反跡,那就只有把他們殺絕!」

沐琮略一沉吟,拈鬚說道:「大動干戈,豈不令生靈塗炭?」那劉公公心中不悅,但云南省邊疆省分,中樞管轄不到,沐家世代掌權,即算皇帝也要給他幾分面子,劉公公賠笑說道:「沐公爹仁義為懷,不愧為民父母。但治亂世須用重刑,若然不動干戈,焉能攸平叛亂?我倒要向公爹請教。」沐琮微微一笑,說道:「日內有兩位遠客要到昆明,從他們身上,我想好一條懷柔之策,不知能不能行?我還未及稟秦皇上,先說與劉公公聽聽。」那太監放下酒杯,道:「沐公爹請說。」陽宗海插口問道:「是兩位什麼貴賓?」心中甚是懷疑,想道:「聽沐國公的口氣,定然是兩位非常人物,如何我的手下人事先那不知道一點訊息。」

沐琮道:「是波斯國的公主和駙馬!」此言一齣,闔座驚詫,陽宗海道:「波斯公主和大理的叛亂有何關連?」沐琮道:「這位波斯公主的駙馬,姓段名澄蒼,我已查探清楚了他正是當年段平章段功的子孫,他的祖先曾從元軍西征,流落波斯,不知怎的,他竟因緣時會,貴為駙馬。想是思念家邦,懷鄉情切,不辭萬里奔波,重歸故里,這倒是本朝的一大佳話呵?」那劉公公道:「不錯,異邦公主來朝,足見聖德遠播,但請問公爹,怎的從他們身上,想到懷柔之策?」沐琮道:「他是段功的子孫,算起來與現在大理的知平章事段澄平乃是兄弟之輩,我意即請皇上正式封他為大理的平章。」劉公公道:「這樣就能防止得了大理的叛亂麼?」沐琮道:「朝廷對他作大理平章,這只是一個虛銜,實際卻要他居踏昆明,叫遙領大理的平章事。大理的百官,重要的職位,當然還是朝廷所派。本朝政制,京官也可以遙領邊軍,把段澄蒼羈留在昆明,叫他遙領大理的平章之事,想來也是行得通的,」劉公公道:「行是行得通,但公爹怎能保得大理的段家從此便消彌禍心?」沐琮道:

「段家在宋代之時,在大理自建國號,自立為王;至元代之時,大理國滅,段家仍然世襲平章事工到了本朝,只給他們世襲「知平章事」,官銜職權,一削再削,可能因此而招致怨憤。咱們如今給段澄蒼實授平章,算給了他們段家的面子。他們茗然還要叛亂,那麼咱們的討伐也就師出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