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他是有意讓張大洪受傷的了。
陽宗海自恃武藝高強,滿心以為百招之內,定能將於承珠制伏,卻不料於承珠乘他分神說話的當口,忽地施展出「穿花繞樹」的身法,四面遊走,陽宗海挺劍來追,好幾次劍尖已堪堪刺到她的背心,都被她溜走避開,屋外圍觀的人亂拍馬屁,陽宗海每出一手劍招,他們就嘖嘖讚賞道:「陽總管好劍法!」豈知陽宗海出手如風,連刺了數十百劍,如還未能傷得於承珠毫髮,不但陽宗海自覺面上無光,旁觀喝彩的人漸漸也叫不響了。
陽宗海勃然大怒,冷冷笑道:「張丹楓的徒弟連一招也不敢接麼?」其實,於承珠的「穿花繞樹」身法,只能應付一時,久纏下去,定因氣力不繼而露出破綻。陽宗海的武功和氣力都較她強,只要沉得住氣,終能取勝。不過陽宗海自持身份,總覺得在百招之外,縱然能夠將她擒獲,亦是勝之不武。故此急著要激她還手、接招。
於承珠果似被他激怒,忽地回眸,一聲冷笑,喝道:「接招!」陡然間劍光一閃,鋒鋒兩聲,金花從劍底飛出,陽宗海防不及防,只得退後幾步,舉劍一格,說時遲,那時快,第三第四朵金花又相繼射到,陽宗海掌劈劍擋,將金花一震飛,哈哈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說話之間,五、六、七、八朵金花連翩飛至,陽宗海賣弄本領,縱身一躍,一招「神龍入海」,長劍一個盤旋,但聽得一陣缽鈕之聲,四朵金花都給盪開,陽宗海得意之極,發聲狂笑,卻不料先前給他格開的那幾朵金花,在空中斜飛急射,忽地又掉轉頭來,對準他的穴道射下,陽宗海一怔,剛剛震飛的那四朵金花也一齊掉頭飛回,全奔向他的大穴。
陽宗海這才看出,那滿空飛舞的金花,走的都是弧線,雖然給他震飛,卻是絲毫不亂,竟似都有軌跡可循。陽宗海吃了一驚,心道:「這小丫頭的手法好古怪!」轉瞬間於承珠已是一連發出十八朵金花,在空中織成金光閃閃的大網,將陽宗海的身形籠罩在光網之下,陽宗海多好武功,這時也不禁有點手忙腳亂。」
於承珠所用的手法,正是她從阿薩瑪兄弟的金球手法中所參悟出來的,可惜時日無多,未臻化境,要不然就憑這一手暗器的功夫,便可制陽宗海的死命。這時陽宗海雖然有些忙亂,但金花卻傷不了他,只見他把一柄長劍舞得風雨不透,金花一沾著他的劍尖,立刻便給盪開,錚錚之聲,祟音密響,不絕於耳!卻無一朵能透過他的劍圈!
陽宗海怒極氣極,把手一揮,只聽得轟隆隆幾聲大響,那座客廳左右西邊的四扇大門全都關閉,於承珠早已絕了逃走之念,仗著一口寶劍,十八朵金花,和陽宗海硬拼,但見滿屋子裡金光閃爍,有如流星掠空;劍氣縱橫,伊若銀虹交錯。屋內的燈火雖然全都熄滅,但在金花寶劍的光芒閃耀之下,對方的身形移動,都看得清清楚。
陽宗海一聲大吼,振劍疾擇,左手又使出劈空掌的功夫,竟然在金花交織的網中,硬衝而出,於承珠吃了一驚,卻也不懼,青冥劍盤空一轉,搶著佔了上首,和他搶攻。陽宗海的武功雖然較於承珠高出不止一籌,但這時他既要防備那滿空飛舞的金花,又得提防自己手中的長劍會給於承珠的寶劍削斷,有此兩重顧忌,竟然還給於承珠稍占上風。這一戰雙方都使出平生絕技,陽宗海心中暗暗叫苦,他本來尚有其他辦法可令於承珠束手就擒,但自己說話在先,若然連一個「黃毛丫頭」都無法降服,面子何在?因此只好與於承珠苦鬥,只聽得外面晨雞三唱,窗孔漸漸透入微弱的光線,他們大約是在四更之時動手,這時不知不覺已過了一個更次,雙方部已感到筋疲力倦,仍是分不出高下,苦戰不休!伏在外面從窗眼偷窺的人,都在暗暗擔心,卻又不敢叫陽宗海罷手。
陽宗海也想不出如何了結,又過片刻,於承珠氣喘的聲息可聞,陽宗海的頭上也冒出騰騰白氣,他的內力雖較於承珠遠為深厚,但於承珠的金花暗器過於厲害,只要有半點疏神,就會被打中穴道,陽宗海兩面照顧,比於承珠自是吃力得多。再過片刻,窗孔中透入來的光線更為明亮,想來外面已是天光大白了。
忽聽得外面有人叫道:「陽大人,王將軍有請!」陽宗海正巴望有此一喚,應了一聲,振劍一封,將於承珠逼退兩步,大聲喝道:「小丫頭,讓你多活幾個時辰,待我回來再慢慢地收拾你。」於承珠冷笑道:「大總管想逃走了麼?」陽宗海顧不得和她鬥口,突然振臂一衝,平地拔起,只聽得「轟隆」一聲,屋頂開了一個天窗,陽宗海箭一般地衝了出去,於承珠正想隨著出去,就在這剎那之間,屋子裡突然天搖地動,那丫環本是躲在一個「死角」,藉著大理石桌遮蔽,不敢動彈,這時急得衝了出來,急聲喚道:「於姑娘,於姑娘!你在哪兒?」於承珠心頭一凜:我怎麼忘記了她?柔聲答道:「別怕,別怕!我在這裡呢!」回身將她抓著,說時遲,那時快,上面天窗已閉,同時,屋中突然裂開了一個大洞,於承珠抱著那個丫環,使不出力來,跟著她一同墜下,下面竟是個黑黝黝伸手不見五指的地牢,於承珠氣得大罵,想不到陽宗海的身份,竟然會使出這種下流手段。正是:
填池也自風波險,虎穴龍潭又一遭。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正文第二十回
於承珠正在破口大罵,聞得水聲淙淙,遍體生寒,上面有人聲說道:「陽總管有話吩咐,叫你將寶劍與書信拋上來,否則休怪我們不留情面,先把你淹個半死。」於承珠道:「好,你把地牢開啟!」待上面露出天光,於承珠立刻施展「一鶴沖天」之技,同時嗖、嗖、嗖地發出三朵金花,那地牢深達十餘丈,於承珠不知深淺,縱起丈餘,手剛碰著石壁,只聽得「轟隆」一聲,地牢的鐵蓋又再關閉,上面的人哈哈笑道:「城隍廟裡弄鬼,孔夫門前賣文,哈哈,倒教咱們發了橫財!哼,小丫頭,你不老實,那只有啟討苦吃!」水聲漸來漸大,漸漸淹至膝蓋,於承珠氣得半死,那小丫環直凍得牙關打顫。
於承珠解下一件衣裳,將她摟著,道:「你害怕嗎?」那丫環眨眨眼睛,說道:「本來害怕,和你在一起,就不害怕啦。」於承珠微笑道:「為什麼?」那丫環道:「因為你是我朝第一個大忠臣的女兒。我想令尊大人當年為了挽救國家,甘受滅門之禍,倘且不懼,咱們挨點餓,受點冷,又算得什麼?」於承珠大為感動,心道:「古語云:死有重於泰山,真是不錯,我父親雖然含冤屈死,但令得天下婦孺也聞風而起,這死也值得了。」
那丫環抬起眼睛,道:「於姑娘,我得見你,這一生總算沒有白過了。我家小姐對你仰慕得很。」於承珠道:「我對你家的少爺小姐也感激得很。你叫什麼名字?」那丫環道:「我叫杜餘娥,是大理的白族人,從小就服侍沐小姐。」於承珠道:「嗯,你們怎麼知道我的來歷?」杜金娥道:「是小姐告訴我的。她還知道是你打傷了張大洪和王金鏢呢。」於承珠詫道:「她怎麼知道?」杜金娥道:「昨日在西山巡邏的兵丁,將他們兩個人抬回來,恰好沐公爹不在,大家都出來看熱鬧,沐小姐認得那王金鏢是王將軍營裡朝。問他們為什麼受傷,他們不肯說。後來王將軍就派人將他們領走了。沐小姐匆匆出去,過了一會兒回來,就要我到旅舍找你。」於承珠道:「他們既沒有說,你家小姐又怎知道是我打傷的?」杜金娥道:「她認得你的金花暗器,她說天下能發這種暗器的只有兩人,不是張大俠的夫人就是你了。」
於承珠疑雲大起,心中想道:「沐小姐蘭閨弱質,公府千金,怎的這樣熟悉武林之事,再說,她又怎麼知道我在那間旅舍居住?」恨不得即刻飛出去找著沐小姐將這個悶葫蘆打破,但在這深不可測的水牢中,天大的武功,亦是插翼難飛。好在水淹過膝蓋之後,就不再上漲了。那丫環又冷又餓,連說話的氣力也沒有了。於承珠一直將她抱著,不讓她受水浸,漸漸於承珠也覺飢餓難堪,氣力漸感不支,忽地上面亮光一閃,有一包東西「卜」地跌落下來,於承珠急忙接著,上面鐵蓋關閉,水牢中又是漆黑一片。
於承珠只覺手心溫潤,原來上面拋下的竟是一大包荷葉飯,飯的香味和荷葉的清香混和,透人鼻觀,十分誘人。那丫環精神一振,抬起頭道:「好香,好香!」於承珠心頭一動,想道:「他們不是恫嚇說要餓死我嗎?怎麼又把食物拋下來了?莫非這荷葉飯中下了毒藥?」忽所得一個聲音在耳邊說道:「別怕,別怕,你放心食好了。」於承珠嚇了一跳,只覺得這聲音似曾熟識,但透過石壁,原音己變,怎樣也分辨不出。
內功有了火候的人,能夠鼓氣行遠,聲音比常人傳得遠倍,這也不足為奇。但這地牢密不通風,聲音竟然能透壁穿入,這份功夫,卻是非同小可!於承珠想道:「此人竟然具有傳音入密的上乘內功,若要擒我,那是易如反掌,何須下毒騙我?」那丫環饞涎欲滴,呻吟說道:「餓死我啦,餓死我啦。你拿的是什麼東西?」
於承珠微微一笑,道:「是荷葉飯。」將荷葉解開,拔下一支銀簪插入飯中一試,銀簪毫不變色,於承珠放心遞給那個丫環,那丫環也無暇問她這飯是怎麼來的?用銀簪把飯分成兩半,而人都吃得津津有味,但覺這一包極其尋常的荷葉飯,勝似任何海味山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