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散花女俠 梁羽生 第1頁,共1頁

而於承珠又最受師父張丹楓的影響,張丹楓少年時候闖蕩江湖,歷經憂患,所結交的更多的是草莽英雄,所以於承珠和草莽人物相處,抑或覺得氣質不大相近,但對其中的英雄豪傑,總不失掉敬意。

於承珠對鐵鏡心這幾日的行事,佩服之極,所以這些微不快,轉瞬亦云散煙消。只聽得鐵鏡心又問成海山道:「什麼鷹爪子?怎麼他要來傷害你們?」成海山道:「鷹爪子聽說咱們的師父回來了,他要來搜捕咱們的師父呢。」鐵鏡心微現詫異之色,道:「這是什麼道理,他老人家犯了什麼法了?」

成海山道:「這個我可不知道了。」鐵鏡心眼光向石文紈一掃,石文紈囁嚅說道:「這個我也不知道。」於承珠十分奇怪,心道:「石驚濤是因為盜了大內寶劍,大鬧皇宮,這才逃亡海外的。鐵鏡心是他的得意高足,怎麼會不知道?看石文紈的神情,她分明是知道的,為何卻又不告訴大師兄?」若是在一年之前,於承珠心直口快,一定會將所知告訴鐵鏡心,這一年來多少經過了一些磨練,稍稍懂了一點人情世故,話到口邊轉念一想,心道:「石驚濤瞞著這個徒弟,其中定有道理。石驚濤盜寶鬧皇官等事,武林中知道是他乾的,也只有我太師祖等有限幾人,師父信得過我,才肯將這些江湖上成名人物的隱秘告與我知,我豈可隨便亂說。」

成海山道:「葉大哥的意思,叫我送他們二位到達之後就回來相助台州的民團守城,師兄你說如何?」鐵鏡心道:「晤,也好,等我向知府保舉你便是了。師妹,你呢?」石文紈道:「我也願留在此助成帥哥。」成海山道:「葉大哥很盼望你也幫他。」鐵鏡心稍一沉吟,道:「好吧,待我先回家稟告父親。我聽說葉宗留現正處在危難之境,抗倭大事,人人有責,我去是應該的。」他說得很平淡,但於承珠卻聽出他自負的心情,好像他一去什麼都會好轉,不知怎的,心中又感到些微不快,但想到鐵鏡心確實是個大有本事的人,心中的不快,迅即又煙消雲散了。

傍晚時分,鐵鏡心回來,神情有點失望,成海山道:「我父親一得保釋之後,就離開臺州,進省去了!呀,我千里迢迢地趕回來救他老人家,卻見不著他一面。」於承珠又感奇怪,心道:「父子骨肉連心,鐵銥怎麼不等他兒子的案子終結就走開了?是有人逼他如此的?還是他害怕這危城不可久居?」成海山道:「那麼大師兄明天同我們一道走麼?」鐵鏡心仰天吟道:「英雄血灑胡塵裡,國難方深那管家!走,當然走!」

第二日一早,鐵鏡心、於承珠、張黑、成海山等人離開臺州,由成海山帶路,走了兩天,到達義軍駐管之地。那是濱海的一座山頭,這座山是仙霞嶺的支脈,雖然不算峭拔,卻也山高林密,義軍的管地就在密林之中,四人走入山中,隨處見到義軍或在斬柴,或在種菜,衣衫襤褸,可以想見他們支援的艱苦,但人人都是嘻嘻哈哈地一面操作一面談笑,並無愁苦之容。於承珠甚是佩服。鐵鏡心卻在想道:「這些烏合之眾,怪不得難以抵敵倭寇,我可得助葉宗留給他好好整頓一下軍隊才行。」

葉宗留聽得他們到來,極為高興,立刻請他們到帳中相見。那帳篷是用牛皮做的,算是最好的了,但也有幾處破爛。

鐵鏡心、於承珠等走入帳中,只見幾個人一同迎了出來,其中一人短鬚如翰,黑漆發光的臉,穿著補了幾個綻的土布衣裳,活像久經雨淋日曬的鄉下長工,一見他們進來,立刻伸出兩隻又大又黑的手掌,叫道:「日日盼望你們,真是想死我了,這位是鐵公子麼?」雙掌一拍鐵鏡心的肩頭,在他自是表示親熱,一拍下來,鐵鏡心的衣裳登時現出兩個黑掌印,四人之中,鐵鏡心的衣裳最為整潔,料子也很不錯,那大漢一拍之下,立刻發現,賠笑說道:「哎呀,弄髒了貴客的衣裳了。」急忙替鐵鏡心輕輕拂拭,他想是剛剛從地上回來,指甲也還沾著塵土,越拂越髒,鐵鏡心頗有點尷尬,抱拳說道:「這位是葉統領麼?」,「統領」是義軍公推他做的,可並不是朝廷的命官。那漢子哈哈笑道:「什麼統領,我叫葉宗留,弟兄們或者叫我做葉老黑,或者叫我葉大哥,你們不必和我客氣,我比你們痴長几歲,我託大一點,你們叫我做葉大哥也就行啦。」鐵鏡心暗道:「在臺州幾乎日日聽到葉宗留的大名,人人都說他是了不得的漢子,卻原來是個鄉下佬的模樣。」他可不知,葉宗留豈止是「鄉下佬」,還是個當時社會所賤視的當礦工出身的。他手下的弟兄,有許多就是他礦場上的夥伴。

於承珠將畢擎天和周山民的親筆書信交了給他,葉宗留開啟一看,道:「哈,有好多字它認得我,我不認得它。你給我念。」隨手將書信交給旁邊一人,那人約摸四十多歲,背有點佝僂,衣服雖然也打了許多補丁,洗得還潔淨,看樣子似乎是他的師爺,接過兩封信念了,無非是表示願同心抗倭,不日即將率眾來到等語,只有畢擎天的信尾附有兩點說話,說的是:「久仰吾兄大名,東南沿海得以少免糜爛,全仗吾兄之力也,弟忝位五省龍頭,自慚德薄,當在吾兄帳下,聽候驅馳。」葉宗留聽了哈哈大笑道:「畢擎天寫信,怎麼也這樣文縐縐的,這信一定也是他的師爺代筆的,他是乞丐頭兒,我是礦工頭兒,正好搭檔,他本事比我大得多,我正要奉他做大哥,這些弟兄都交給他使喚,他卻和我客套,這豈不太笑話嗎。哈,哈!這封信一定不是畢擎天親筆寫的」豈知這封信正是畢擎天親筆寫的,畢擎天貌雖粗魯,內裡卻甚有機心,他祖先是張士誠手下的大將,子孫要做十年和尚,十年乞丐,乃是家規,所以畢擎天並非一般乞丐!他乃是粗通文墨的。

鐵鏡心聽了,微感不快。鐵鏡心是無意與葉宗留爭位的,但他聽得葉宗留對畢擎天如此推崇,人還未到就準備讓位了,顯見葉宗留對畢擎天更為著重,鐵鏡心心裡可有點不舒服。

於承珠的想法卻又完全不同,於承珠想道:「畢擎天其實處心積慮,想做首領,卻偏偏惺惺作態,比起葉宗留的光明磊落,品格上那是有所不及的了。」

義軍被困山中多月,全軍上下吃的都是糙米野菜,這晚為了鐵鏡心他們初到,特別烤了一隻野豬待客,糙米雜有許多穀殼砂子,於承珠本來吃得不慣,但見葉宗留殷殷勸客,盡把大塊大塊的野豬肉夾在鐵鏡心和自己的碗裡,於承珠反而感到慚愧不安,不知不覺地扒了兩碗糙米飯,比平時還吃多半碗。

於承珠等四人被招待在一個新搭好的帳篷中住宿,也是牛皮帳篷,新淨完整,不怕漏雨,比葉宗留自己住的那座帳篷還好,也很寬敞,於承珠、鐵鏡心、張黑、成海山等四人各佔一角。

這一晚,於承珠翻來覆去睡不著覺,腦海中接連翻出幾個人的影子,先是張丹楓,再是鐵鏡心,然後是畢擎天,最後是葉宗留。「嗯,鐵鏡心是有幾分像我的師父。」這印象在長江初會之時,於承珠就已有了,如今鐵鏡心的影子隨著張丹楓的影子飄過,這印象便更分明。於承珠不覺從心底笑了出來。但轉瞬之間,另一個念頭又在心中泛起,忽覺得鐵鏡心雖有幾分像張丹楓,但卻有更多的地方不似,他們好像是並不屬於同一型別的人,分別在什麼地方?於承珠一下子可答不出來,這個印象是今晚才有的,也越來越分明瞭。於承珠忽然感到心頭有點沉重,讓張丹楓與鐵鏡心的影子都從腦中閃過,再想起了葉宗留,葉宗留在鐵鏡心面前是顯得多麼笨拙,但他也有幾分似我的師父。這樣一想,連她自己也覺得奇怪,張丹楓狂俠溫文,瀟灑脫俗,葉宗留怎麼似他?但又確似有些地方相像。哪些地方相似,於承珠一下子也答不上來,須得好好地想,葉宗留質樸豪爽,和鐵鏡心對照起來,更顯得一巧一拙,他又不善於言詞,但他所說的話,每一句都似是出自肺腑,令人覺得誠懇可親。於承珠忽而覺得,張丹楓與葉宗留表面看來,雖似處於兩個極端,完全不同型別,但兩個人的性格又都各有其可愛之外,甚至有共通的地方。鐵鏡心比將起來,反而顯得有些失色了。至於畢擎天也自有其豪俠可敬之處,不過比起其餘三人,畢擎天又似乎顯得更遜色了。這一晚,於承珠翻來覆去地盡在想,畢擎天的影子後來完全被鐵鏡心的影子壓住了。她想得最多的還是鐵鏡心,連自己也莫名其妙。呀,她自己不知,她可是在成長中的少女了,張丹楓、葉宗留雖然「可愛」,卻是比她長一輩的人,只有鐵鏡心是和她年紀相若的俊秀少年。

可是一想到鐵鏡心與張、葉二人的不同之處,雖然那只是模模糊糊的感覺,也令她感到心頭抑鬱。呀,一個少女要找到樣樣合意的人,那可是並不容易的啊。

過了兩日,台州來了一隊漁民,約有百人,都是成海山與石文紈在漁村居住之時訓練出來的。漁民到來,說起台州城中已成立了團練,就是缺乏指揮的人才,葉宗留便叫成海山回去,鐵鏡心也想回去,卻給葉宗留留下了,就叫他帶那隊漁民,整編為抗倭軍的一個支隊。

鐵鏡心到了營地之後,好幾次請命出擊,葉宗留總不允許,鐵鏡心頗為煩躁,私下裡對於承珠埋怨道:「義軍久困山中,吃的穿的,都很困難,不敢出擊,豈非自取敗亡?再說咱們到此,為的是打倭寇,如今來了半個月了,還悶在這兒,有什麼意思?」於承珠道:「葉大哥不允出擊,必有他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