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下變出意外,江口絕對料想不到,空有一身武藝,長劍刺入同伴的身體,急忙間未能拔出,眼見鐵鏡心巴掌打來,竟是毫無辦法抵擋。
原來鐵鏡心是將計就計,故意讓瀚越得手,將他反背起來,他卻用擒拿手扣著了瀚越的背心「天柱」大穴,「天柱穴」位在脊椎的神經未梢,感覺最為靈敏,被鐵鏡心用力一扣,又麻又癢又痛,瀚越的柔術非但絲毫施展不出,而且給鐵鏡心弄得如發狂癲,向前亂衝,這一衝就恰恰衝到了江口的劍上。
江口被打了兩記耳光,這才將劍拔出,只聽得瀚越慘叫一聲,血如泉湧,眼見他不死亦成殘廢,江口又驚又怒,長劍一圈,猛施殺手,突然間又不見了鐵鏡心的影子,江口暗叫一聲「不好」,跳起來時,手腕已給鐵鏡心抓住,輕輕一拗,登時脫臼,長劍噹的一聲跌落地上。本來以江口七段武士的本事,鐵鏡心縱能將他打敗,也得花半個時辰,但鐵鏡心機智百出,先用瀚越作為盾牌,叫他吃了大虧,待他拔劍之時,鐵鏡心已繞到他的身後,論起身法的輕靈,江口絕不能與鐵鏡心相比,更何況被鐵鏡心一齣手就制了先機,自然就只有捱打的份兒了。鐵鏡心腳尖一挑,把江口的長劍挑起,接到手中,用拇指一頂劍身,單手一抖,咋嚎一聲,那柄長劍斷為兩段,江口爬了起來,見他顯了這手功夫,哪敢再鬥,鐵鏡心將兩截斷劍一拋,朗聲說道:「倭奴無禮,膽敢在知府衙門,拿刀弄劍,打人傷人,眾目共見,求知府大人處置。」知府早已嚇得哆哆嗦嗦說不出話來,猛聽得高橋拍案大罵道:「反了,反了。」突然從衙門後面湧出一隊日本兵,個個拿著雪白的長柄倭刀,發一聲喊,都撲向鐵鏡心。
那是高橋早就帶來了的護衛,只因不便公開露面,故此理伏在知府後衙,而今聽得堂上大亂,被他們欺侮慣了的「支那人」居然敢鬧起事來,這些日本兵橫行已慣,聽得高橋在外面呼喝,哪裡還會想到什麼後果,於是個個拔出倭刀,爭著湧出。
大堂上本來就擠滿了觀審的中國人,一直排到石階底下,少說也有七八百人,本來就是已憤憊不堪,這時突見日本兵殺出,更是群情洶湧,有許多少年人奮不顧身,赤手空拳就奔上去迎敵,倭刀鋒利異常,稍一碰上就有皮破血流之禍,鐵鏡心攔在前面,呼呼發掌,用大摔碑手的重手法,一連摔死了五六個高橋的衛士,但那隊日本兵有三十多人,鐵鏡心一人自是阻擋不住,湧上去的少年人仍有多人受傷,有一個傷得最慘的,竟被祈斷了一條手臂。
忽地只聽得錚掙之聲連響,於承珠一揚手就是五朵金花,除了一個日本武士能夠避開之外,其餘四朵金花全都命中了敵人的要穴,登時有四個日本衛土撲地不起。於承珠隨身所攜帶的金花暗器有限,打傷了四個日本衛士之後,立刻拔出寶劍,正待越眾而出,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只見東面門首擁擠著的人群發一聲喊,兩邊一分,一個紅衣少女手揮利劍,殺了進來,後面跟著一大群漁民打扮的人,或持魚叉,或持魚鉤,行動矯捷之極,每兩人一個小組,一人用魚叉迫住倭刀,另一人就用魚鉤勾敵人的雙足,日本人習慣縱膝盤地而坐,腿肥腳短,跳躍不靈,那群漁民似是久經訓練,魚鉤勾下,從不落空,片刻時間,就把那隊高橋的衛士全部擒了。其中一個本領較高的武士,是這隊日兵的隊長,也不過幾個照面,就被那紅衣少女削斷了一條臂膊,一併擒了。
這紅衣少女正是於承珠昨日所見的那個石文紈。於承珠恍然大悟,心道:「怪不得成海山叫我不必擔心,原來他們是早有準備的了。」
這一仗高橋帶來的人全軍覆沒,高橋嚇得魂不附體,急欲逃走,雙腳卻不聽使喚,在公堂上抖個不停,被鐵鏡心拖了下來,反手縛住,推到知府的面前,朗聲說道:「倭奴蔑視我天朝皇法,在公堂上縱兵行兇,知府大人,你守土有責,不能不理。」知府也嚇得幾乎說不出話來,透了一大口氣,半晌才囁嚅說道:「這,這,這如何是好,若倭寇圍城,本府兵力單薄,如何抵擋?」鐵鏡心笑道:「有這麼多人,還愁沒人抵擋!」公堂上這時已擠得水洩不通,眾口同聲地叫道:「我們抵擋。」還有人叫道:「若然知府大人懼怕倭寇,那就快快逃命,台州之事,我們自理。」知府見民氣如此,怕再對日本人忍讓之時會激起民憤,只得說道:「鐵相公,今日之事,我只好由你作主了。」
鐵鏡心道:「保土衛民,人人有責。大人是台州的父母官,那更是責無旁貸的了。」當下立即推出了幾位鄉紳和地方上的公正人士,和知府一同協商抗倭的大計,那群被擒的日本人,連同高橋在內,都一併被收監了。
知府本要將鐵鏡心留下,共同商量,鐵鏡心說他還有要緊的事情待辦,想先到外面走一趟,知府想起他被羈囚多日,想出去會會親友,也是人情之常,而且知府也有點忌憚鐵鏡心,生怕他再弄出什麼花樣,教自己騎虎難下,當下稍一沉吟,便準鐵鏡心先行告退。
石文紈留下那一隊漁民,跟著鐵鏡心擠出大門,眾人都對他們歡呼,於承珠也不自覺地送他們出去,石文紈還沒有留意,鐵鏡心卻瞥見了他,微微一笑,將他一把拉著,道:「咱們一同走吧。」石文紈望於承珠一眼,於承珠向她點點頭,石文紈也冷冷淡淡地向她點了點頭,兩人都沒有談話。於承珠從來沒有被一個男子緊握過手,很不自然,臉上泛起一片紅霞,好在眾人喧鬧之中,鐵鏡心也沒有留意到她的異樣神情。
三人走出府衙,但見附近的街道上擁擠滿了人,紛紛談論從府衙內傳出來的訊息,有的人在誇讚鐵鏡心,有的人在大罵倭寇,鐵鏡心怕被人群發現,帶於、石二人穿過橫街小巷,走了好遠好遠,還隱隱聞得背後喧鬧之聲,鐵鏡心笑道:「倭寇越是蠻不講理,越是恃強逞兇,咱們的民氣便越發激昂,今日之事,可作見證。」於承珠恍然大悟,道:「原來你甘願受倭奴的會審,就是想激發民氣的,這道理我前日還想不清楚呢。」
但還有一樣於承珠未曾想得清楚的是:台州父老正在府衙同商抗倭大計,鐵鏡心為何沒有參加,而要急急出外?難道還有什麼比抗倭更要緊的事情?正想問他,鐵鏡心又微笑說道:「你們認識了吧?」他這話是面向石文紈說的。石文紈輕輕地「哼」了一聲,道:「你交的好朋友啊!」鐵鏡心怔了一怔,道:「這位於兄確是夠朋友。我們是在長江船上認識的,第一次會面我就曾見他奮不顧身地救兩位漁家父女。」石文紈道:「那真是一位俠義之土了。就……」鐵鏡心道:「就什麼?」石文紈本想說:「就可惜行為輕薄。」但她有幾分畏懼這位大師兄,見大師兄如此稱讚於承珠,話到口邊又吞了去,改口道:「就是太年輕了一點。」鐵鏡心忍不住「噗嗤」一笑,原來他有一個想法,想給師妹撮合姻緣,他還沒有知道成海山對石文紈早已萌了愛意。
於承珠道:「鐵兄,你在哪兒?」鐵鏡心反問道:「你去哪兒?」於承珠道:「我當然是回家去啊。」鐵鏡心道:「那麼我也就是要到你的家啊!」於承珠見他不似說笑,心中奇道:「他又說有緊要的事情,怎麼卻又有空跟著我走?」雖然納悶,心中卻是歡喜。不一刻走到了張黑寄住的家。忽見張黑和一個意想不到的人迎了出來。
這人原來就是成海山,仍是前日那般老老實實的漁家裝束,鐵鏡心、於承珠和成海山一見,三人都同時叫出聲來:「咦,原來是你!」
張黑道:「這位成大哥就是葉統領葉宗留大哥派來的人,由他帶領我們到葉大哥那邊去。」鐵鏡心道:「你幾時認識葉統領的,怎麼連我也不知道?找聽師妹說葉統領派有人來,我問她是誰,她不肯說,卻原來是你。」成海山道:「這幾個月我和師妹就在葉大哥那邊,祁倭靖也打了幾次仗啦,還是前幾天才回來的。師哥,這幾個月你遊學在外,我們還沒有機會告訴你哩。」鐵鏡心笑道:「你們都長大成人,懂得辦事啦,我還當你們仍然住在老家,成天捉鳥呀釣魚呀鬧看玩哩。」成海山也笑道:「我們這幾天是在老家呀,幸好你不知道我們曾離家他去,要不然你也不會請這位於相公到白沙村找我們啦。我也料想不到這位於相公原來就是葉統領請來的救兵。今早我得到葉大哥送來的信,叫我到這裡接一位從遠東請來的大豪俠,我還以為是畢擎天畢大龍頭,卻原來是於相公。這真是巧極了。前天若不是碰著於相公,我和師妹都幾乎要給鷹爪子傷了。」於承珠道:「你也認識畢擎天麼?」成海山道:「沒見過哩。可是北五省大龍頭的威名誰不知道。」鐵鏡心皺皺眉頭,道:「人的名兒,樹的影兒,這俗語說得有幾分道理。但也不見得人人都是名實相符,咱們也不必震於別人的威名。我聽說畢擎天是北方丐幫的首領,作江湖的龍頭幫主,大約還是夠資格的。」成海山默然不語,於承珠雖然對畢擎天並無好感,對鐵鏡心這話,亦感到些微不快,心道:「你又沒有見過畢擎天,怎麼就都知道人家?難道草莽之中就沒有人材,丐幫的首領就只配當龍頭幫主嗎?」鐵鏡心是官家子弟,文才武藝都出色當行,對於草莽人物,潛意識中總有一些輕視。這和於承珠卻微有不同,於承珠雖然也是閣老的獨生女兒,但于謙為人,和普通的大官完全不同,做到閣老,平日也親自操勞,並無官家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