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散花女俠 梁羽生 第1頁,共1頁

畢擎天哈哈大笑,道:「我早就看出了你是張丹楓的徒弟,怪不得對師父如此維護。」於承珠道:「你既知張大俠是我師父,就不該在我面前出言抵毀。」畢擎天道:「張丹楓自己的仇也不曾報,他會替你報仇。」於承珠柳眉一豎,道:「我師父在大敵當前,捐棄私仇,這才是真英雄大豪傑的胸襟。」畢擎天道:「此一時,彼一時,如今朝廷無道,英雄紛起,你難道說他們要把朱明天子,取而代之,為的就只是私仇,不算豪傑?」於承珠瞪了畢擎天一眼道:「那也不可一概而論,你是不是英雄豪傑,這要待日後方知!」畢擎大的話實是借別人而說自己,於承珠一口氣說了出來,直言答覆,畢擎天也覺尷尬,面上發熱,只是於承珠又作勢欲走,畢擎天又叫道:「回來!」於承珠道:「對不住,畢大龍頭,我可要趁早趕路。」

畢擎天笑道:「你要走也走不了,你的馬兒可不肯替你趕路!」邊說邊走近於承珠那匹「照夜獅子馬」,那匹馬忽地怒嘶,揚起前蹄,似是發了脾氣,竟要踢畢擎天,畢擎天退後兩步,笑道:「雖在病中,亦還這樣神駿,果然是匹寶馬!」於承珠本就聰明,又受了張丹楓這幾年的董陶,機靈之極,見此情狀,心中一動,道:「畢大龍頭,你是北五省的綠林領袖,你可不能欺瞞我一個女子。」畢擎天道:「怎麼?」於承珠道:「這匹馬是不是真的生病?還是給什麼人作弄了?」

畢擎天心中一凜:「這女孩子對大事雖然不能決斷,但見事卻是極為機警!」原來他見於承珠如此美貌年輕,武功卻那麼了得,又是于謙之女,張丹楓之徒,心中實在非常想把她留下,故此昨晚就做了手腳,把一種藥混在草料之中,給馬吃了,這種藥並無毒害,但卻是一種緩性的麻醉劑,馬吃了之後,跑起路來,不多久便會疲倦,非有他的特製解藥,不能恢復。他一心要留下於承珠,故此不惜以大龍頭的身份,作了此事,在他以為這乃是番好意,不料於承珠卻非常認真地正言質問,畢擎天的豪氣雄風,在這樣一個機靈的女孩子面前,竟如萬丈洪波,突然被石堤逕住,飛不出來。

畢擎天避開了於承珠的目光,從馬背上解下一個盛得滿滿的皮囊,緩綴說道:「那麼你是真的要走了?好吧,你拿這一皮囊的水給馬喝了,不用半個時辰,它可以恢復如初。」於承珠心中冷笑:「果然是他乾的。」只聽得畢擎天又道:「於姑娘,我是一心盼望你留下來,你一定要走,我也沒有辦法。我是個粗人,不懂得留客之道,有些事也許令你生氣,於姑娘,咱們是不是可以交個朋友?」這幾句話說得溫柔之極,既委婉地解釋了為什麼要作弄她的寶馬,又表達了心中的情意。於承珠尚不解男女之情,但覺這樣一個魁梧奇偉的粗豪漢子,像女人般地壓低了嗓子說話,甚是滑稽好笑,但見他說得如此誠懇,亦自心中感動,說道:「畢大龍頭,你是我的恩人,只要你不罵我的師父,我自是對你感激,我也願你好好地做出一番事業。」伸出手與畢擎天一握,表示願意和他做朋友,只覺畢擎天的手指微微發抖,於承珠甚是奇怪,輕輕放開,將皮囊的水倒給馬喝,只聽得畢整天又道:「你回去見了師父,不妨將我今日之話,告訴於他。若然他能默寫出一份地圖,就煩你替我帶來,其實我對你的師父也並無惡意,但地圖既是兩家之物,也就怪不得我問他討。」於承珠道:「好,我對他說便是。」跨上馬背,那白馬體力漸漸恢復,不用主人催促,立即放開四蹄,越走越快,於承珠只聽得畢擎天在後叫道:「那麼,自們再見啦。」白馬已跑出裡許之地,回頭一望,只見他還在遠遠地招手。

十多天之後,於承珠單人匹馬回到蘇州張丹楓在蘇州有一處產業,那便是他從九頭獅子殷天鑑手上贏來的快活林,本是張丹楓先祖張士誠在蘇州稱帝之時所建的行宮,張士誠兵敗,財產沒收入宮,那座行宮賣給了殷家開作賭場,到重歸張丹楓之手後,加意佈置,然後恢復了園林之勝(張丹楓賭贏快活林之事,見拙作《萍蹤俠影錄》。)但張丹楓歸隱之後,不喜熱鬧,選擇了太順山上的洞庭山莊作為住所,快活林則交給雲重和澹臺鏡明夫婦管理。於承珠也曾到過快活林遊玩。如今到了蘇州,當然想去先見他們,於是騎了白馬,一路來到了快活林,只見園門緊閉,上面貼有一張通告,還有幾個閒人在下面仰天觀望。於承珠下馬一看,只見通告寫道:「此園已經本人買入,修理時期暫不開放,快活林主人龍天仕白。」於承珠吃了一驚,心道:「我師父又不缺錢用,怎麼把快活林賣了?這龍天仕是什麼東西?」只聽得那幾個閒人中有人談道:「哈哈,快活林又要改回賭場啦!咱們兄弟也托賴有個生計了,龍幫主請我做打荷哩!」看樣子是個地痞,於承珠更是奇怪,心道:就是賣也得撿個買主,怎的賣給人重開賭場。

另一個閒人嘆了口氣,道:「呀,開了賭場,這地方就不能安生了,聽老一輩的說,十年之前這裡開賭場的時候,偷劫毆鬥,幾乎日日都有,子弟們學壞,那是更不消說了。」另一個道:「是雲狀元好,他在這裡的時候,咱們雖然不能隨意進出,但每個月初一十五卻是任人遊賞,咱們托賴有個清靜的去處,可以看花、觀魚、賞松、聽雨。將來給龍幫主在這裡開了賭場,怕不鬧得一片烏煙瘴氣,咱們這些窮措大想找個消閒的地方也不能夠了。」看樣子這人似是個窮秀才。於承珠插口問道:「這園子原來的主人是個狀元嗎?」那人道:「小哥,你是外地來的嗎?大名鼎鼎的武狀元雲重你也沒聽說過嗎?這位狀元爺不但精通武藝,曾為大將,而且文才也艱不錯,你只看他這園林的佈置,就知道他胸中不但羅列甲兵,而且也隱有煙雲,確是個風雅之士呢。」這人搖頭擺腦,說話酸溜溜的似通非通,於承珠因為要探聽雲重的訊息,所以明知故問,聽了這話,微微一笑,心道:「你哪裡知道這園子的主人就是我的師父,園林的佈置,都是他設計經營的?」那酸秀才道:「小哥為何失笑,可得聞乎?」於承珠道:「既是狀元,自不愁沒錢用,為何將這園子賣了而且還賣給別人開賭場。」那酸秀才道:「呀,小哥,你有所不知,雲狀元一家都搬走了,這位龍幫主,咳,咳……」那地痞瞪他一眼!酸秀才似乎頗有顧忌,訥訥說道:「這位龍幫主久已想開賭場,難得有這片好地方,所以就買下來了。」於承珠心中更是納罕,雲重何以要舉家搬遷。連忙問道:「雲狀元搬到了何處?」那地痞大笑道:「雲狀元若然肯說給他聽,他早已是這地方的名流了,還會跟我們在一處嗎?」那酸秀才滿臉不以為然的神氣說道:「人家雲狀元雖然做過大官,可沒有一點架子,我就和他說過話,那才不是什麼稀罕的事情。」可是他始終說不出雲重搬到什麼地方,地痞就對他大大嘲笑。

於承珠無心聽他們爭論,悶悶不樂,走了出來,轉過街角,忽見兩個人尾隨自己,好生眼熟。於承珠停下來一看,原來就是在張風府家鄉所遇的,和樊英在一道的那兩個軍官。那兩個軍官走上前來望了好一會子,姓陸的那個管帶(七品武官名稱)道:「喂,這位小哥,你不是和咱們老樊打過架的那位小哥嗎?」於承珠道:「怎麼?你們想替朋友報仇嗎?」姓於的那位統領說道:「你後來有沒有再碰見過老樊?」於承珠心中暗暗好笑,道:「碰見又怎樣,沒碰見又怎樣?」陸管帶道:「老樊約我們在太湖邊見面,現在過了十多天啦,還沒有來。」於承珠故意問道:「他約你們來做什麼?」那兩個軍官彼此相望,支支吾吾地不敢直說出來。

於承珠究是小孩心性,雖然討厭這兩個軍官,但卻憐憫他們,心道:「他們在此等候,不見樊英,每日都有身家性命之憂,不知道多焦急呢!」姓於的那個管帶道:「小哥,你但說在哪裡碰見過他,我們好知道他的確實所在,來是不來,也免得我們在這裡死等。」於承珠一笑說道:「樊英約你們在這裡同去找張丹楓,好討回那三十萬兩官銀,是也不是?」那兩個軍官嚇了一跳,但他們那日見過於承珠的身手,早知道他不是尋常的少年,定了定神,說道:「不錯,你們大約是不打不相識,老樊都和你說了麼?」於承珠道:「你們見到張丹楓沒有?」那兩個軍官道:「沒有老樊相陪,我們這些無名小卒,怎敢去見張大俠?」這兩個軍官平日官氣十足,在真有本領的人面前,卻又顯得十分萎縮自卑。於承珠又是微微一笑,說道:「你們不必等啦,那三十萬兩官銀早已有人替你們的上司繳還給官家了!但你的上司卻也丟了臉,你們趁早回湖北吧,要不然新官上任,不見你們報到,你們的官職只怕也保不住。」那兩個軍官又喜又驚,又是不敢相信,於承珠笑道:「你們今晚可以安心睡一覺了。」一笑跑開,她可不知,這時已有兩名大內衛土聽到了她的說話,暗暗地綴在她的後面。

於承珠第二日一早起來,騎了白馬,走到大湖之邊,平日湖邊遊艇甚多,這時卻只見一隻小船,系在柳陰底下,於承珠又是暗暗納罕,心道:「現在正是暮春時節,最好遊湖,怎麼遊艇反而少了?」那小船的梢公,濃眉大眼,體格魁梧,一見於承珠,立刻解開繩纜,賠笑說道:「這位相公是去遊湖的嗎?」於承珠道:「不錯,你撐我到西洞庭山去。」梢公道:「好極,好極,呀,你這匹馬真好,我給你牽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