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怕」李黑昏頭搭腦的走在最後,忽見韓不群竟動了動,口中發出微弱的呻吟。
李黑心中不忍,捱過去笑道:「還沒死呀?難道真個活不膩?」
韓不群掙了幾下,彷佛知道自己沒救了,臉上漸漸露出一抹獰惡之色。
「小子,幫我一個忙。」
李黑急急搖手。
「別找我,我可沒錢包你白包。」
韓不群哼笑道:「我也不想那麼麻煩,這裡正是我上好的埋骨之所。」
費力從懷中掏出一帖符咒。
「用我的血,把我的生辰八字寫在上面。」
李黑出身武當,對這些玩意兒自也稍知一二,遲疑著問:「你想害誰?」
韓不群面如厲鬼。
「咱韓氏‘白蓮’最大的仇人——朱元璋一家老小。」
李黑尋思:「姓朱的、姓韓的,反正一樣壞,讓他們去狗咬狗。」
當即依言寫上韓不群的生辰八字,又遵照指示拿去地牢西北角上掩埋妥當,迴轉來時,韓不群已睜著眼睛死去,嘴角浮出娃娃般甜蜜的笑意,彷佛已然親眼見到大仇得報一般。
李黑心忖:「這種邪術有個屁用?」
然而遊目一掃空蕩蕩的地牢四周,竟只覺渾身陰寒,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哆嗦。
他那知後來朱棣為了要鎮壓元室的王氣,將沈渣土和開鑿筒子河挖出來的泥土,一古腦兒全堆到此處地面,即是日後俗稱的「煤山」。
韓不群埋骨於此山之下,兩百多年後,明朝最後一個皇帝明思宗被「闖王」李自成逼得自縊於此山之上,兩姓恩怨至此作一了斷,亦不可謂與姓李的渾頭所埋下的符咒無關。
李黑愈瞧地牢裡種種陰怖血腥之相,愈覺寄寒徹骨,被鬼掐住脖子似的悶嚎一聲,連滾帶爬衝上石階,混入眾人堆中,惹得大家都罵:「酒蟲犯闕了是不是?」
須臾來到洞口,清冽空氣迎面撲來,大夥兒的精神都為之一振。
金剛奴捲起袖管,喝道:「咱們彼此之間的舊帳先還別算,先打散了那群猢猻王八蛋再說!」
眾人鬨然應是,箭射弩奔,紛紛躍上地面。
星空雪地之中,只見「魔佛」嶽翎空手站在「飛鐮」、「神鷹」二堡人馬圈內,神態悠間,與腳邊的成堆屍體極不相稱;張三丰卻離得老遠,坐在一落石材上咧嘴傻笑。
老虎和尚姚廣孝對面則立著一名身材魁梧異常,鬚髮宛若獅子一般覆蓋了整個上半身的白衣老人,眉展目瞬之間,透出十里外都聞得著的鞭炮氣味。
眾人心上立刻澎湃起一陣強烈波濤。
這個五十年前偷盜少林鎮寺之寶「如來神功譜」,殺害了滿門「空」字輩師兄弟的「空法」大師;卻又首舉義旗,反抗蒙元,四處傳佈彌勒思想,即連朱元璋亦受其教誨的彭和尚;繼而擁立徐壽輝,建立「天完」國,席捲荊襄,稱霸一方的「護國大法師」彭瑩玉;如今又是聲勢最為龐大,最教朝廷頭痛的「白蓮」西宗彭教主,身上究竟負載著多少傳奇,胸中究竟蘊藏著多少玄秘,恐怕連神通廣大的觀世音菩薩都未必搞得清楚。
大夥兒對他也只是聞名而已,從未見過面,此刻都不由暗暗嘀咕:「這個老傢伙那裡像個和尚?簡直是頭毛猩猩!」
彭瑩玉的目光也正朝這邊掃視過來,彷佛兩道火焰,燙得眾人眼睛生疼,趕緊低下頭去。
鐵蛋心臟也自狂跳不已,卻硬是收不回視線,一逕瞪著那覆滿毛髮的獅子面龐發愣。
彭瑩玉目芒映奪,終於落定在鐵蛋身上,眼中立刻露出一抹極端怪異的神情,張了張嘴巴,又強行按捺住語,只輕嘆一聲,喃喃道:「還是沒有破,可惜可惜,還差一點。」
張三丰嘟嚷道:「真要破了還得了?咱們都沒得混啦。」
姚廣孝面容凝肅,沉聲道:「空法師兄的‘如來神功’終於找到傳人了,真不簡單,連心狠手辣的功夫都學得青出於藍。」
鐵蛋身上這種古裡怪氣的「賤骨頭神功」,至今還沒有人知道究竟算是那門子功夫,不過大家都自心忖:「本有人說是藏邊‘七毒門’的‘吸功大法’,如今看來顯然不對。‘吸功大法’不但能吸走對方的內力,且會令對方中毒死亡,咱們剛才打了他這半天,除了累,根本一點異狀都沒有,由此可見武當‘摩雲劍客’徐二俠也決非‘鐵蛋惡僧’所殺。」
心中本已很感激鐵蛋,此刻更不由爭相替他說話:「你才他奶奶的心狠手辣!就算他身負‘如來神功’又怎麼樣?經書不是他偷的,人也不是他殺的,少林弟子身懷少林絕技,本就天經地義,要你姓姚的放什麼屁?」
彭瑩玉哈哈大笑。
「你們別為這件事情傷腦筋啦,全都是胡猜亂想。‘如來神功’雖為少林七十二項絕技之首,但在那個小傢伙面前,根本一文不值,何須費勁去學?」
眾人都唬一跳。
「難道還有比‘如來神功’更厲害的功夫不成?」
只聽金剛奴大吼道:「什麼都別嚕囌,先宰了那些龜兒子再說!」
大夥兒早已怒氣填膺,紛紛掣出乓刃,就待一湧而上。
張三丰突地一響斷鐵大喝:「且慢!」
直將眾人震退了好幾步。
張三丰臉上現出難得一見的肅穆神情。
「凡事總有解決之道,用不著多傷人命。」
姚廣孝眼珠轉動,笑道:「依你之見,又當如何?」
口氣已大不如先前霸道,頗有商量的餘地,實因他盱衡局勢,不得不然。
「飛鐮堡」本仗著馬必施與「飛鐮五雄」,才得以橫行江湖,在「三堡」之中勢居首位,但自從那次激烈內訌之後,可謂菁英盡去,只餘下一大堆專會拚命、全無功夫的堡眾,此次又只來了兩、三百名,戰力十分有限;「神鷹堡」則因往常太愛賣弄花拳繡腿,一旦真刀實槍硬拚起來,只覺招多而用少,式倍而功半,不反挨人打便算不錯。
罷才嶽翎獨鬥二堡人馬已然遊刀有餘,現在又放出這許多條大蟲,顯而易見,消滅二堡只在指顧之間。
姚廣孝心念電閃,面容依舊一片輕鬆,悠悠道:「邋遢老兒的意思,可是一個對一個?
這我贊成。姚某人今日就憑這一雙肉掌,會會天下英雄。」
這一下避重就輕,倒也耍得漂亮。
他眼見對方陣中高手雖多,但真能與自己抗衡的也只彭瑩玉和嶽翎二人而已,縱然戰之不勝,起碼也能全身而退,還可保住二堡人馬,徐圖再起,當即亳不考慮的開口搦戰。
「四天王」金剛奴立刻大步上前,一派黑影團團滾動,好像在地下潑了一層墨。
「先讓老子教訓教訓你這小子!」
巨掌叉開,遮星暗月,直如一張餃子皮,把姚廣孝的腦袋當成餃子餡兒一樣的兜頭包落。
姚廣孝噴口大笑。
「邊區土匪也敢在老夫面前放刁?」
翻掌豎立胸前,「絲絲」刀風破空,只一砍剁,金剛奴立覺渾身都著起火來,忙不迭向後退避,頭頂仍不免一涼,大把頭髮在銀天雪芒之中根根散落地面。
這一手委實俐落至極,不論敵我雙方都鼓掌喝采,連金剛奴也不禁一翹大拇指。
「姓姚的,我服了你,這輩子再跟你作對,我‘四天王’不是人!」
雙掌一摸頭皮,將滿頭頭髮盡皆削去,昂首退回陣中,照樣也贏得了一片叫好之聲。
「大天王」何妙順一抱拳道:「在下領教少師高招。」
正待越眾而出,忽聽「魔佛」嶽翎搶道:「何兄,稍等一會兒。」
他不管在「三堡」或「白蓮」東、北二宗之間,都具有無上的威嚴,何妙順當即止步,扭頭露出疑惑的神情。
嶽翎目注姚廣孝,緩緩道:「咱們乾脆一點,用不著拖泥帶水,也免日後說咱們用車輪戰法戰你。」
抬手一指鐵蛋。
「這個東西才只十九歲,我賭他接你五招不成問題。」
姚廣孝闊嘴飄出微笑。
「如果接不下?」
嶽翎目射寒光。
「嶽某人終身供你驅策!」
眾人胸中不禁齊打一下鼓。
「雖說小傢伙已非昔可比,但姓姚的何等老辣高強,接他五招實在難說得很。這賭注下得太險了一些。」
鐵蛋更是大吃一驚,連連向師父丟擲求饒的眼光。
姚廣孝虎目圓睜,兩顆眼珠子水車般上下直滾,才想開口答話,彭瑩玉卻已先搶道:
「何止五招?接他十招都不礙事。空性,咱們就以十招為準,小傢伙若接不住,咱‘白蓮’西宗全聽你號令,但如果他接下了,你卻要怎麼樣?」
姚廣孝仰天大笑。
「姓姚的十招之內拿不下那個小蛋,要這一身武功也是沒用!」
彭瑩玉擊掌道:「好!一言為定。小傢伙,上!」
鬚髮飄飄,大步往旁移開,神色篤定得有若磐石。
嶽翎笑道:「彭教主可真是獅子大開口,倒顯得我小氣了。好吧,捨命陪鐵蛋,我也賭十招。」
身子不知怎地一轉,早脫出二堡包圍,恰與姚廣孝、彭瑩玉鼎足而立,伸手一指三角形的中央。
「揚名立萬正在今朝,快來快來!」
鐵蛋叫苦不迭,只覺肩膀壓上了兩座小山,弄得腰幹都有點挺不直,硬著頭皮走到姚廣孝對面七尺之處站定,腦中兀自發暈。
彭瑩玉哼道:「見不得大場面?沒出息!」
聲若鍾槌,狠狠敲入鐵蛋腦袋,不由得清醒過來。
又聽「搏命三郎」左雷一旁大叫道:「師父,你怕什麼?反正輸了也不賠你的本,就讓那兩個老鬼去當姓姚的奴才!」
大夥兒俱皆忍俊不住,噴笑出聲。
鐵蛋心中頓感一陣輕鬆,蟄伏在血管底層的那股永不服輸的狠勁,便又如同潰閘洪水一般衝湧到全身每一處角落,他的瞳孔開始收縮,經脈開始跳動,肌肉開始膨脹,甚至連指甲都發出「必必剝剝」的炸響。
姚廣孝似乎看出了一些不妙的兆頭,一向懶倦的病面龐倏地露出蓄勢獵殺的樣相,只喝了聲:「注意了!」
天地就陡然變起色來。
有一剎那,鐵蛋幾乎放棄了招架的念頭。
鐵蛋從小佩服觀音菩薩,因為少林寺「大雄寶殿」內供著一座千手觀音像,鐵蛋每次望著他,就覺得天下沒有人能在他手下走過三招。
「只有一個人,我不敢跟他打。」
每當鐵蛋把師兄弟打得落花流水之後,都會指著佛像,說上這麼一句。
然而此刻,鐵蛋眼中卻似看見了一千尊千手觀音,使他覺得自己僅有的這兩條手臂根本派不上用場,但他瞧覷來勢,彷佛全為硬手,便立即尋思:「我又不怕打,就給他打一下又怎麼樣?老傢伙不用兵刃、又不用點穴擒拿,算他倒楣。」
鐵蛋只有兩隻手,兩隻手卻正好護住一顆頭。
只覺胸口一陣電觸雷殛,軀體便隨著狂風亂舞起來。
換在以前,鐵蛋縱有神功護身,也禁不住姚廣孝半掌的力量,但他現在身懷當世一四二名拔尖高手毒打之功,內息雄渾,實己與姚廣孝相差不遠,這一擊雖打得他飛出七、八丈,卻絲毫未傷著內腑,反而感到真力又增強了許多,半空中一個魚躍,穩穩站落地面,臉皮宛如鑽石一般放出異樣光彩。
眾人立爆一片歡呼:「一招啦!」
心中卻都忖道:「姚廣孝若一連打他十掌,小傢伙不曉得要變得多厲害呢!」
回想起自己數十年來爭勝逞強,心頭不由蒙上一層惘然與頹喪。
姚廣孝臉色更是變得怕人,時青時紅,誰也猜不透他心裡正在想些什麼。
「飛鐮」、「神鷹」二堡人馬尤其悚懼萬分,他們剛才已被嶽翎一陣狂飆殺得魂飛魄散,只因姚廣孝尚能硬撐在那兒,方才稍微保持住一點膽氣,不料現在竟又冒出個鐵蛋,一副神勇難當的模樣,眼看就要逼使姚廣孝認輸,更加上那許多條大蟲在旁虎視眈眈,衡情度勢,顯然凶多吉少。
只聽「翹遙鷹」秋無痕大聲道:「柳堡主,這兒沒我的事,我先走一步了。」
當真就要轉身離去。
柳翦風怔了怔,急道:「秋兄,你這是什意思?」
秋無痕一翻白眼。
「一個人只有一條命,我可犯不著為‘神鷹堡’送上這條命。」
柳翦風氣得滿臉通紅,結結巴巴的道:「‘神鷹堡’待你不薄,你怎能在最危急的時候一走了之?日後傳揚出去,你姓秋的還能做人嗎?」
秋無痕冷笑連連。
「你這話好生奇怪,我本來就是人,何須再做什麼人?況且,我為‘神鷹堡’出了那麼多年力,對‘神鷹堡’又何嘗薄餅?你的想法未免太一廂情願。若論你我之間的私交……」
語聲稍頓,一指「王蔡吳洪」四個老頭兒,續道:「他們給我一萬兩黃金,叫我推你為堡主,我難道沒有一切照辦?我對你早已仁至義盡,再沒什麼好說的。」
一語方畢,「蹁躚鷹」燕銜翠立刻大聲咋唬:「一萬兩?我才只拿五千兩,更沒理由為‘神鷹堡’買命了。」
柳翦風暴跳如雷。
「姓燕的,你說話莫味著良心,你明明也拿了一萬兩……」
燕銜翠笑道:「口說無憑,收據拿出來給大家瞧瞧。」
這種交易自然不會有收據,當下「步虛鷹」雲含煙叫道:「我才只拿三千兩,去他的去他的!」
「舞月鷹」花團簇嚷嚷…
「我更少了,欺負人嘛!」
大名鼎鼎的「神鷹堡」六大支柱果然輕功絕佳,就在論斤論兩聲中,一下子走得影兒都不見了。
其餘「神鷹」堡眾俱各心忖:「人家一萬兩、五千兩的都走了,咱們這些三百兩、一百兩的還留著幹什麼?」
不管大鷹、小鷹,一齊走得精光。
柳翦風頓時氣呆在當場,作聲不得。
卻聽一人叫道:「喂喂喂,你們別走,你們跑光了,四年後誰來推我當堡主?」
原來是「摘星玉鷹」桑夢資剛剛被老子救醒,竟比誰都發急,放足尾隨眾鷹而去,只聞得「沒了你們,誰來推我當堡主?」的悲悽叫喊,在黑夜之中久久不散。
金剛奴等人見狀,都不覺失笑,唯獨嶽翎神色黯然,欷□不已:「當初建立‘神鷹’,本是想讓每個人都能活得自由自在,不意如今居然落得這般收場。」
一瞬間,只覺得人世乏味至極。
忽聞「鐵面無私」馬功喝道:「‘飛鐮堡’忍辱臥底,只為誅除這些奸賊,今日果然大功告成。弟兄們,上!」
抖出飛鐮彎刀,沒命向柳翦風撲去。
眾人大大一楞之後,都搖頭不迭,直想不出老天為何會造出這等卑鄙無恥的傢伙。
「飛鐮堡」徒更被這個新堡主的種種行徑攪得目瞪口呆,再也不跟以往一樣振臂響應,反而把雙手都縮到了背後。
只見馬功黧黑精悍的面龐上,掛滿了正義凜然之氣,縱刀直劈柳翦風頭顱。
「梳翎神鷹」雖因變起肘腋,頗有點措手不及,但終非易與之輩,純金雙槍翻自腰間,左槍險險架開彎刀,右槍扎向對方胸口。
馬功手腕倏轉,「嘩啦」一聲鐵鏈響亮,早纏住柳翦風右手短槍,彎刀由上而下劃個弧形,眼看就要跌落地面,卻又詭異絕倫的往上一跳,倒釣柳弟風下陰。
柳翦風忙橫過左槍來攔,又吃彎刀刀刃咬住,抽拔不得,馬功手腕再抖,鐵鏈兜出一個大圈兒,套向對方頸項。
柳翦風狗急跳牆,索性撇下手中雙槍,猛然往前一撲,抱住馬功腰肢,雙雙滾倒在地,糾扭作一團。
馬功手中的飛鐮彎刀反而礙事,也忙甩開兵刃,伸手去掐柳翦風的脖子。
兩人卻似一對潑皮無賴,踢咬叫罵全用上了,打得滿地生煙。
「千面羅剎」何翠尖叫道:「早就叫你把這個不肖狗種斃了,你偏不聽,現在好了吧?」
姚廣孝凜冽一笑,虎牙森森,似欲齧人。
「反正是些沒有用的東西,多一個少一個根本無所謂。」
扭頭朝向鐵蛋,喝道:「小子,再來!」
鐵蛋剛才硬挨第一掌,已知自己的功力不比他差多少,畏懼之心盡去,腦中早擬好對付他的策略,口裡笑道:「這回可不讓你了!」
虎跳上前,雙拳撼嶺碎山,直如一具攻城鐵梃,沒天沒地的只管搗向對方身軀,去勢迅若疾火,逼得姚廣孝毫無迴旋餘地,只好舉掌硬架,「砰」地裂石之聲才起,鐵蛋略退一步,第二拳卻又緊接著擊出。
鐵蛋明白姚廣孝著數之精奇遠勝於己,因此一上手便採取硬拚之勢,不讓對方有任何取巧的機會,雙拳收放有如閃電,已一連擊出七拳。
姚廣孝嘿嘿出聲,也一連還了七招。
只見地面上的雪石磚瓦全蹦上天空,幾將二人身形完全淹沒,眾人只能從那一串雷鳴聲中,默計二人交手的次數:「五、六、七、八……八招了,小傢伙真了不得!」
其實鐵蛋攻到第六招上時,雙臂已然酸不可耐,手骨更痛得似已根根折斷,勉力支撐著攻出第七拳,渾身上下立刻劇烈抽搐起來,彷佛就要萎縮成一球極小的肉丸子。
鐵語眼昏花,手腳發軟,暗喊一聲「完蛋」,實在沒有力氣攻出下一招,然而想到師父今後的命運全操縱在自己手上,不得不拚盡全力,像從豆渣裡□出最後一滴油似的提起最後一口氣,連同身體一齊推了出去。
這本是電光石火間事,旁觀眾人並不覺得有絲毫異狀,還當鐵蛋愈戰愈勇,都不禁大聲吶喊:「九招啦!」
鐵蛋卻只感苦不堪言,他的雙拳正抵著姚廣孝的雙掌,臉龐正對著姚廣孝的臉龐,他的眼睛看見一隻冰冷慘酷,且正發出無盡嘲弄光芒的透明眼球,他的身體已無法動彈,幾乎全靠姚廣孝身體的支撐,才不至於倒下。
然後他的耳朵依稀聽見姚廣孝的聲音:「小子,我一根指頭就能叫你死,但這又怎麼樣?武術根本是個可笑的東西,你我周身也都是一些可笑的人。我改變主意了,小子,你來吧。」
鐵蛋頓覺姚廣孝雙掌往後一收,自己的雙拳便不由自主的打在對方胸口上。
大夥兒立爆一片叫囂:「十招了!姓姚的,你輸了!」
采聲未落,就見姚廣孝退開兩步,闊嘴一咧,一連吐出幾十塊比拳頭還大的血塊,寬壯雄健的軀體竟一下子縮小了許多。
眾人只道鐵蛋一拳打得他功力盡廢,又自叫好不已,唯獨鐵蛋心中明白,見他毫不猶豫的將數十年的功夫毀於一旦,不由驚得呆住了。
「空觀」大師高唱一聲佛號,藍眼閃動,緩緩道:「空性師兄,但願你從此斷盡一切貪嗔痴妄,未始不是你的福氣。」
卻見姚廣孝依舊神采奕奕,滿臉掛著鄙夷不屑之色。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我的計畫就決不中止。」
仇佔兒尖笑道:「你還誇口?如今你已是廢人一個……」
姚廣孝咧嘴大笑。
「你們這群三流笨蛋,老以為武功就是一切。其實這等莽漢之技,根本不值個大屁!我這一身武功,要不要都無所謂,你們少在那兒洋洋得意。」
在場諸人俱將武功視作第二生命,乍聽此言,都不禁楞了楞。
姚廣孝望著仇佔兒,悠悠續道:「你剛才說我沒了武功,就是廢人一個。好,我現在就站在這裡讓你殺!」
揹負雙手,擺出一副待宰羔羊之態。
大夥兒都被他搞得摸不著頭腦,暗暗尋思:「難道他是故意輸的?他為什麼要故意輸?
為什麼要把一身武功廢掉?難道他竟用這種方法向我們示威?」
滿心覺得不可思議,自度己身決無膽量在強敵環伺的情形下廢掉武功,便都不由望著對方臉龐發起怔來。
姚廣孝冷笑道:「怎麼著,連個廢人也不敢殺?你們不是一向以武功自豪?就漂漂亮亮的殺我一次,給我看看。」
眾人又都心忖:「姓姚的花樣多,說不定武功根本沒有廢掉,還是別上他的當,反正他已經認輸,咱們也用不著逼人太甚。」
東思西想,只沒半個人敢貿然上前。
卻聽「鐵面無私」馬功叫道:「我來殺你!」
奮力擺脫柳翦風的糾纏,狠命撲向姚廣孝。
老虎和尚連動都不動,嘴角兀自掛著微笑。
彭瑩玉搶上一步,喝聲:「憑你也配?」
大手一揮,把馬功震得倒飛回去。
柳翦風恰恰翻起身來,順手一掌打中馬功後背。
馬功口中鮮血狂噴,兇悍異常的將身一轉,雙手緊緊掐住柳翦風的脖子。
柳翦風掌不停擊,打得馬功胸口骨碎肉裂,馬功卻死也不放手,螃蟹鉗子一般愈收愈緊。
「千面羅剎」何翠急叫:「風兒!」
衝上前去想要扳開馬功的手掌,竟然扳之不動,急得嘶聲哭喊:「姚郎,快來,那個來幫幫忙,求求你們……」
姚廣孝視若無睹,轉臉對著嶽翎緩緩道:「當初你建立‘神鷹’、‘飛鐮’,曾否想到有今天?我可是早就算準了有此下場。」
嶽翎面色慘黯,搖頭不語。
秦琬琬抽出背上寶劍,向何翠擲了過去。
何翠急急接劍在手,猛然斬去馬功雙臂,柳翦風卻已舌尖微吐,氣絕多時,屍體向前一倒,又和馬功的屍體撞在一起,兩人僵仆在地,仍然難解難分。
姚廣孝毫不動容,冷笑道:「沒有用的東西,都是些沒有用的東西!」
目中湧出透骨寒光,續道:「我的錯誤在於一直把江湖人物估計得太高,還希望你們能助我成就一番大事業,豈知你們竟都是些眼光如豆、胸無大志的豬狗!老夫從今日開始另起爐灶,再也不跟你們這些上不了抬盤的小丑打交道!」
卻向嶽翎一抬下巴。
「只有你,等你那天雄心再起、銳氣復萌的時候,你來找我。」
言畢轉身,大步而去。
何翠抹掉淚水,叫道:「姚郎,等等我!」
拋還秦琬琬的寶劍,匆匆趕到姚廣孝身邊,想要伸手去攙,卻被姚廣孝虎地摔開,只得低頭尾隨在後。
星光下,只見老虎和尚直挺身軀,愈走愈遠,踏在雪地上的步履似乎有些顛踣,背影卻依然龐大懾人,恍若一尊金剛神像,漸漸消失在銀輝漫灑的元代宮殿廢墟之中。
他來時像團白色的謎,去時仍舊像團白色的謎,更在眾人心底種下永遠也解不開的疑惑。
嶽翎不知怎地驀然一驚:「他這麼做,難道竟是不想讓我下不了臺?難道他真要等我再像從前一樣轟轟烈烈的大幹一場?」
不覺背上冷汗狂流,腦中一片迷惘。
彭瑩玉喃喃道:「他的計畫若果實現,到底是大漢民族的幸還是不幸?」
皺眉半晌,「呸」地一口口水吐出老遠,把頭一甩,啐道:「十年不出山,一齣山就碰見這種鳥事,真夠悶氣!鄧老,呂老,回去啦!」
當先行出幾步,忽又轉過頭來,衝著東、北二宗諸人道:「‘白蓮’三宗各行其是數十年,實乃本教一大憾事。老夫來日無多,若不能親眼見到此事圓滿解決,死了也不甘心。」
東宗器量狹窄的韓不群已死,北宗也勢力日蹙,這一句話,正正打中諸人心坎。
「大天王」何妙順和東宗大弟子王弘道當下齊一躬身。
「近日內必赴荊山,聽您老人家裁奪。」
彭瑩玉一點頭,又目注鐵蛋,道:「這事跟你也有關係,你可一定要來。」
鐵蛋正心緒雜亂,根本沒聽清楚他說些什麼,只胡亂應了聲「是」。
彭瑩玉又點一下頭,正想轉身離去,忽一眼瞥見「王蔡吳洪」四個老頭兒兀自站在一旁發呆,忍不住圓睜獅目,大吼一聲:「你們這四隻傻鳥,還不快滾回家啃窩窩頭去?」
左足踢起一片雪花,灑得四個老兒矇頭遮臉,哇哇亂叫,拚老命拔足飛奔。
彭瑩玉哈哈大笑,又一腳把雪花踢向「飛鐮堡」眾,喝道:「滾!賓得遠遠的,都是些鳥,死鳥!臭鳥!」
走一步,罵一步,踢一腳,滿天銀光亂閃,「悉沙」碎玉爭鳴聲中,數百名堡眾四散遁逃在前,他老兄大嚷「打鳥」在後,眨眼就都沒了影兒。
「西宗」二老和鄧佩、呂孤帆等人也向眾人匆匆一抱拳,快步而去。
「獨角金龍」秦璜大咳一下,舉起手,兀自想要召集堡眾,風風光光的離開,扭頭卻只見所有部屬早已走得精光,連死對頭桑半畝、馬必施二人都不見蹤影,心中之窩囊簡直難以言宣,又趕緊輕咳兩聲,連建文太子都不顧了,昂頭背手,邁著遊人觀賞月色一般的步伐,慢吞吞的向城內走去。
秦琬琬叫道:「爹!」
她不叫還好,愈叫反而逼使秦璜走得愈怏,到了後頭幾乎是用跑的。
秦琬琬跟了兩步,又不由住腳,怔怔望著父親背影,大顆淚珠順著面頰緩緩流下。
鐵蛋此時方才回神,嘆口氣,摳摳脖子,走到嶽翎面前,苦笑道:「我輸啦。」
嶽翎搖搖頭,臉上露出比鐵蛋更苦的笑意。
「是我輪了。」
一摸鐵蛋腦袋。
「算你們倒楣,有我這麼個幾十年來一直都是輸家的師父。」
忽然縱聲一笑,星光陡暗,人已不知去向,只聞悠長的語音自空中傳下:「別忘了七月十五的‘盂蘭盆會’。」
鐵蛋心忖:「師父說得不錯,他一直都是輸家。出身白蓮,卻不見容於白蓮;一手建立三堡,卻又被三堡追殺;跑到少林寺,長老可又覺得他討厭,去年獨力逐退天竺番僧,保全了本寺,結果不但沒獎,反而被罰去菜園種菜;十幾年費心調教咱們七個師兄弟,卻一個一個都是笨蛋。唉,師父真夠倒楣!」
冰風颳來,遍體寒涼,心上湧起一陣莫名的悽迷,鐵蛋仰面向天,忽又想道:「什麼是贏?什麼是輸?這世間又何嘗有誰贏過?師父總是輸,卻總是輸得漂亮,這其實也滿不錯。」
只覺夜空遼闊,天地忽荒,心中頹喪一掃而光。
左雷笑道:「師父,輸的滋味不賴吧?」
鐵蛋用力點頭。
「不賴不賴,好得很。」
惹得無怒等六個師兄大呼「不要臉」。
卻見建文太子低頭走向「空觀」大師,合掌為禮。
「弟子來遲,長老恕罪。」
空觀點了點頭,眼角餘光直在鐵蛋身上打轉,終於未發一言,領著太子和「殺生和尚」
方戒默然而去。
張三丰輕嘆一聲,喃喃道:「同樣是‘空’字輩的,差得真多……差得太多了……」
慢慢站起身子,向羅氏兄弟招招手。
「你們的師父也死了,還是跟我來吧,看我把你們一刀兩半。」
羅全、羅奎怦然心動,仍不敢自作主張,面現哀求之色的望向東宗大弟子王弘道。
王弘道笑道:「想去就去,唐教主想必不會不答應。」
眾人都聽得一楞。
「那兒冒出來個‘唐教主’?」
卻見王弘道將天書神劍恭恭敬敬的一併放在唐賽兒身邊,肅然道:「小師妹,師父已死,老三也死了,老四已脫離‘白蓮教’,往後東宗何去何從,就全看你的了。‘荊山’最好還是去走一趟,至於是否與其他二宗合併,或者大家散夥,也全由你做決定。」
唐賽兒匆匆抹乾淚珠,仰面急道:「你和二師兄呢?」
王弘道黯然一搖頭,辭別眾人,領著簡金章悄悄離開。
後來他回返老家灤州石佛口,繼續傳習「白蓮」教義,並且另造經書,儼然自成一系,子孫族人世代相傳不絕,影響及於關內各省,並衍生出許多支派,諸如「天理教」、「義和門」、「大龍八卦教」、「白陽教」、「紅陽教」、「青陽教」、「紅蓮教」、「青蓮教」、「黃蓮教」、「清茶門教」、「大乘教」、「西來教」、「靜空教」、「燒香教」、「順天教」、「先天教」、「摸摸教」、「衣法教」、「天香教」、「老佛門」、「一注香門」、「五葷道」、「悄悄會」、「龍華三會」……大大小小數百支,多半隻是傳宣教義,勸人為善而已。
迨至萬曆年間,族人王森自稱「聞香教主」,聚眾二百餘萬,飛竹籌報機事,一日數百里,徒眾蔓延山東、山西、畿輔、河南、四川、陝西各地,後事發被捕,死於獄中。
其徒徐鴻儒乃率眾作亂,僭號「中興福烈帝」,以東宗的老標誌紅巾為幟,蹂躪山東全境,終被官軍□減,石佛口王氏「白蓮」一脈遂衰。
唐賽兒回顧身邊寥寥數名東宗弟子,廢然長嘆,眼淚又落了下來,輕輕抱起林三尸身,就待舉步。
鐵蛋連忙趕上,撿起天書神劍,塞到她臂彎裡。
唐賽兒淒涼一笑,不再多說什麼,緩緩行去。
嬌小的身影起初顯得有些軟弱乏力,卻漸漸露出一種剛硬的樣態,一直走往雪天線上。
鐵蛋再回頭看時,張三丰也己帶著羅氏兄弟走遠了。
老少三人數年內遍歷名山大川,採集靈藥,而後張三丰□刀一割,將兩兄弟分開,終因當年韓不群不予治療,拖延日久,兩人都不長命。
但他倆自幼濡染彌勒淨士思想,又經張三丰傳授道教教義,兩者融會貫通,竟爾自成一格。
扮哥羅全早死,遺有一子,由弟弟羅奎撫養長大,即是「羅教」始祖羅清。
「羅教」影響既深且廣,上下數百年,後世赫赫有名的「青幫」及「一貫道」均脫胎於此,不在話下。
「快劍」關曉月忽然想起一事,高叫道:「師父,掌門人是不是也已來到北京?」
張三丰遠遠答道:「早就來啦,帶著一堆人鬼鬼祟祟的在城東轉來轉去,不曉得想幹什麼……」
鐵蛋聞言,驀然驚悚,暗喊一聲「糟糕」,連話都來不及說,撒開短腿就跑。
仇佔兒尖笑道:「小傢伙膽子真小,一聽見武當道士就嚇成這個樣子,莫非‘摩雲劍客’徐蒼巖真是你殺的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