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賤骨頭一朝大展神威 老牛皮終生輸多贏少

少林英雄傳 應天魚 第1頁,共2頁

「白蓮」三宗諸人雖不會這種高明手段,卻都是此道行家,齊聲大叫:「只不過是障眼法嘛!」

「三天王」仇佔兒反應最快,人又本就坐在桌子上,屁股一扭,蝦米般彈起,照準半截葫蘆撲下。

只聞地震也似「轟隆」巨響不絕,地牢入口已被一塊不知從那裡滾來的千斤大石緊緊堵死,再看石桌面上,仇佔兒正坐在一大堆葫蘆碎片當中,身上酒汁淋漓,香得醉人。

「西宗」二老跌足道:「還是著了那廝的道兒!」

雙雙躍至門邊,運足真力,四掌合併,猛然推向大石,但聽「崩」地一聲悶響,二老同時震退兩步,大石卻只搖了兩搖,仍舊穩霸霸的將門洞堵得蟲蟻難入。

大夥兒不禁暗叫「糟糕」。

「西宗」二老乃江湖上有數的幾個拔尖高手,若連他倆都推不動巨石,其他人更不消說得。

一時之間,大家面面相覦,也沒空再分誰是敵誰是友了。

田九成額冒冷汗,嚷嚷:「我就不相信這塊蠢石頭有多重,咱們幾十個人一齊來推,好歹也能推出條縫兒……」

陳二舍沒好氣的罵道:「門洞只有那麼大,頂多只容得下兩個人一齊出力,幾十人又有什麼屁用?」

「無生」使者剛才一掌震得雙臂兀自發麻,心知當世除了姚廣孝、嶽翎等寥寥三、四個絕頂高手之外,任誰也休想獨力挪動那塊巨石;若集合眾人的力量,本倒是輕而易舉之事,偏偏門洞狹窄,完全沒有可供數十隻手掌同時出力的空間。

當下稍一沉吟,搖頭道:「這個門是沒指望了,看看還有別的出路沒有?」

仇佔兒一拍巴掌。

「怎麼老是‘西宗’的人比較有見識?」

虎地跳上桌面,指著剛才放置大酒葫蘆之處。

「葫蘆當然不會變戲法,那麼他們為何一進葫蘆就不見了?可見這桌子上一定有道暗門……」

陳二舍又罵:「為什麼老是‘北宗’的人比較沒見識?呆子都曉得這裡有道暗門!問題是,總要找得出來,這道門才能算道門,找不出來算是什麼門?」

「嫉惡如仇」石擒峰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哈哈笑道:「邪門。」

秦琬琬已趁亂救起父親,「獨角金龍」秦璜身軀一直,嗓門可又大了,吼道:「你們這群混球!不快把石桌掀開?」

仇佔兒大「喲」一聲,跳下桌面,彎腰做個手勢。

「秦大堡主剛才躺久了,骨頭大概有點發硬,且讓您老人家舒活一下筋骨。」

你一言我一語,正自嘈亂不休,忽聞姚廣孝的聲音自頭頂傳下:「姓岳的,我一生只喜動腦,不喜動手,今天看在你的分上,勉強陪你走上幾招,總要叫你輸得心服口服,休說我仗著‘飛鐮’、‘神鷹’二堡人馬以多勝少。」

地室內人眾不由心忖:「看來姓姚的已把人手調齊在外面,咱們即使衝得出去,也兔不了一場血戰。」

可都有點暗暗後悔:「本來與姓姚的並無深仇大恨,剛才虛應他一下,也不致落得這般下場……真沒料到這傢伙如此心腸歹毒,趕盡殺絕!」

又都怒氣填膺,恨不得立刻衝出去把他碎屍萬段。

但聞罡風呼呼,顯是姚廣孝已和嶽翎交上了手。

仇佔兒忽又一拍巴掌。

「外面的聲音怎麼傳得到裡面?可見這兒一定有通風口。」

陳二舍又罵:「當然有通風口,否則咱們早就悶死啦!」

仇佔兒笑道:「‘北宗’的人果然沒見識,聲音進得來,人當然也出得去。」

不少人當即紛紛附和,爭相抬頭尋找發聲之處。

帥芙蓉輕咳一聲道:「三天王有所不知,通風口大抵窄細彎曲,偌大人體如何鑽得進去?何況,唯有姚廣孝這等功力深湛之人,話聲才傳得進來,顯見通風管道極長極細,硬要鑽爬,只有死路一條。」

眾人傾耳細聽,果然僅聽得見姚、嶽二人的呼叱,以及陣陣激烈的掌力撞擊之聲。

「飛鐮」、「神鷹」偌多人馬的聲音,卻連半絲也不得聞。

仇佔兒唉道:「‘東宗’的人倒也不賴,可惜韓老兒竟不會用,糟糕之至!」

韓不群重重哼了哼,眼睛仍盯著鐵蛋手中天書不放。

鐵蛋心想:「老傢伙死心眼,出都出不去了,還要這個東西幹嘛!」

本欲把書擲還給他,可又尋思:「唐姑娘一直想看這本書,不如先給她瞧兩眼。」

遂即走到唐賽兒身邊,把書往她手裡一塞,笑道:「喏,下午答應過你,快看吧。不過師父說,裡頭盡是邪幻之術,還是不看為妙,愈看愈邪門。」

唐賽兒剛才稍一舉動,便被師父誤會,差點送命,那還敢再碰這本書,趕緊連連搖頭,然而鐵蛋「邪門」二字入耳,心中又不禁一動:「天書為本教法術之大全,會不會載有姚廣孝所施之遁術?果能尋得端倪,逃出地牢,豈非大功一件?」

畢竟小兒心性,再也忍耐不住,急忙把書接過,才想翻閱,卻見鐵蛋兀自站在身邊不走,心中又付:「師父若又誤會我把天書翻給外人看,一定又要大發脾氣了。」

立刻捧著書本,往旁走開。

鐵蛋暗暗好笑。

「還以為我想偷看哩,到底是個小妖怪。」

聳聳肩膀,背過身來,反方向走了兩步,驀聞韓不群一聲暴喝:「小賤婢!原來你也通敵?」

一道銀電猝發突閃,直劈唐賽兒後背。

鐵蛋暗喊不妙,待要出手阻截,卻那還來得及?

腦中頓時掠過唐賽兒屍橫當場的景象,雙眼不由自主的閉了一下。

但覺火光晃動,疾風暴卷,一人斜剌裡撲出,迎向韓不群脫手擲來的「白蓮」神劍,正是隨時都在暗中默默看顧小師妹的「病貓」林三,兩隻肉掌□若螃蟹鉗子一般,一前一後奮勇夾上,怎當神劍劍鋒銳利無比,韓不群又是全力擲出,勢道勁疾,「噗哧」一聲,直直貫穿林三雙掌,刺入胸口之中。

剎那間,地室內亂成一團。

唐賽兒尖叫道:「三師哥!」

搶前扶住林三身子,輕輕放到地面,大顆眼淚滾滾落下,東宗弟子也忙趕過來探視師弟傷口。

西宗人眾俱各搖頭,北宗「四大天王」則怒目直視韓不群,喝道:「姓韓的,未免太不像個東西了吧?」

韓不群毗目大笑,「沒有人能夠背叛我!從嶽不黨反出本教那天開始,我就發下重誓,再不容許任何人背叛我?我姓韓的這輩子吃小人的虧,吃得大多了……」

鐵蛋只覺一股無法遏抑的怒氣,由胸腔直衝入腦袋,眼前頓時佈滿了狂亂的線條和光影,連自己喉管裡發出的吼聲都沒聽見,只隱約感到自己向前猛衝出去,兩隻拳頭打在一團肉橐橐的東西上面。

待得逐漸冷靜下來,才發現韓不群惱怒異常的站在三丈開外,一張臉已被自己打得臭腫,鼻血涔涔流下,順著下巴滴到胸前,卻突然混進了另一標鮮血之中。

只聞石擒峰的聲音冷冷響起:「殺人者死!」

緊接著韓不群雙眼一直,胸口中央「滋」地「響,平空多出了一截刀刃,他兀自搞不清楚,低頭瞅了半日,方才露出怖懼之色,悶掙道:「這是什麼……玩意……」

石擒峰迴肘抽刀,順勢把韓不群一腳踢翻,凝望血刃,桀桀大笑。

他二十餘年來一心追緝「白蓮」教眾,直到今天才殺了其中的一個大頭,心情自是暢快無比。

鐵蛋暗念聲「阿彌陀佛」,又覺此舉無謂之至,一摳頭皮,轉身走到東宗諸人身旁,只見林三面色蠟黃,只剩下了一絲氣兒,無神雙眼猶然盯住唐賽兒不放,嘴角微微泛著笑意,彷佛十分滿意自己終能躺在小師妹的懷抱之中。

唐賽兒心如刀割,只緊緊抱著這個永遠都在默默照顧自己,最後還為自己送上性命的師哥,簡直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大師兄王弘道心知林三已撐不了多久,忙強忍悲痛問道:「老三,有沒有什麼事情放心不下,需要交代的?大夥兒都在這裡……」

林三費力的閉了一下眼睛,表示沒有,卻又張目在人群之中搜尋,終於瞅定師弟帥芙蓉,擠出幾聲不易辨認的字音:「好好照顧……交給你了……」

唐賽兒這才放聲痛哭,尖叫道:「三師哥,不要……」

林三雙掌被神劍釘在胸前,只能用肘柺子微微去拱唐賽兒。

「好好的跟著你四師哥……」

然而下一刻,雙眼卻突地暴睜開來,怨氣沸滾,厲吼一聲,雙臂猛個朝外一崩,「白蓮」神劍離體飛出,帶著一長串血珠,釘在四、五丈外的石壁上。

林三胸口鮮血激濺,伸開雙臂,緊擁唐賽兒入懷,夜梟一般嘶叫道:「今生今世,永為我妻!」

手臂將鐵箍一樣縮緊,雙腳蹬了兩蹬。

「跟我——」「走」字未能出口,已然氣絕身亡。

死寂頓時如同一張大網罩落下來。

地牢內每一個人的心臟,都被林三臨終前的那聲淒厲喊叫擠壓得幾乎無法跳動。

地面上,嶽翎和姚廣孝的掌力碰撞之聲,依舊若斷若續的傳下,除此之外,便只有唐賽兒的嚶嚶啜位,和夢囈也似的「今生今世,永為你妻」。

四壁火炬漸漸微弱,暗影彷佛鬼爪,在充滿戚惻的人臉上游移搔爬,空氣中凝結著血液與松香的氣味,一絲莫名的詭異,漣漪般擴散開來,石壁滲出水珠,此刻卻似一滴滴沉積了數百萬年的苦血。

鐵蛋心驚半晌,忽然尋思:「如果換了我救了小豆豆一命,小豆豆不曉得會不會這樣抱著我?」

竟無端有點羨慕起林三,轉眼望向秦琬琬,只見她眼眶中滿是淚珠,不住抽噎,益顯悽豔動人。

鐵蛋心想:「舉凡妖怪臨到這個當口,大約都是一樣吧?」

既覺自己也可能有此福分,腦海裡便立刻浮起秦琬琬抱著自己痛哭失聲的情景,心中不禁大為酸楚,又彷佛見到自己渾身鮮血,咕咕咕噥噥的念著「今生今世,永為我妻」,更加泫然欲涕,只覺這句話兒比佛經上的句子好聽大多,轉念卻忖:「‘妻’?‘妻’是個什麼東西?」

又覺意義複雜深邃,比佛祖他老人家還要難懂得多。

正自顛三倒四,淚流滿面,忽聽秦琬琬的聲音在耳邊道:「你哭什麼?」

忙一偏頭,正迎著那雙欲哭還笑,欲語還休的秋水瞳翦,竟立刻感到其中正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溫柔體貼,恍若柳絲春意,直沁人心脾,不由呆了呆。

秦琬琬一低頭,抹去淚痕,忽然大步走到兀自躺在地下的「金龍堡」徒群中,一一解開他們被封住的穴道。

秦璜立刻皺眉喝阻:「琬琬,你幹什麼?」

秦琬琬嘆息一聲。

「爹,算了吧,得饒人處且饒人,事到如今,難道還斷不掉唯我獨尊的妄念?」

秦璜彷佛就要大怒,但畢竟令晚吃了大虧,不再敢亂髮脾氣,拚命剋制下心頭暴火,沉聲道:「你們那幾個狗奴才給我聽清楚了,剛才你們因為受到嶽翎的煽惑,情尚可原,老夫今日破例網開一面,饒你們不死,下次再犯,決不寬貸!」

「躡雲龍」韋騰、「掉尾龍」李躍、「鐵背龍」楊潛、「赤須龍」石隱和一干「金龍堡」精銳卻個個鼻噴冷氣,不發一言,站起身來之後,只朝秦琬琬深行一禮,便掉頭走到一邊,連看都不看秦璜一眼。

「獨角金龍」不禁氣得手腳冰冷,只覺天地茫茫,竟無半個人可以信任,轉念想起今晚未能來到此處的三名部屬「醉花娘子」蘇王琪和薛聳、狄升,心上方才稍微有點寬慰:「只有這三人始終對我忠心不貳。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有朝一日飛黃騰達,必得大大犒賞他們一番!」

但聞仇佔兒重重咳嗽一聲,道:「各位兄弟姐妹,鄉親父老,還有什麼糾紛,且等大家同心協力,脫出這鬼地方以後再說。現在自相殘殺,死一個少一分力量,恐怕到頭來沒人能活得了。」

大夥兒為了掃除地牢中的陰鬱悲苦之氣,當即鬨然叫好,分頭忙亂起來。

東宗諸人也暫且撇下抱著林三尸身痛哭不止的唐賽兒,四下搜尋暗門通道。

陳二舍卻走至一直呆在一旁的馬必施、桑半畝面前,哼笑道:「怎麼著,你們兩個人不想出去是不是?」

馬、桑二人搓手尷尬笑道:「當然……只怕不見容於各位……」

金剛奴大聲道:「你們雖然曾為那賊子的手下,但現在同樣也被他害了,沒有人會再算這筆舊帳。」

馬、桑兩個面容頓展,正要加入眾人行列,「大天王」何妙順突然喝道:「噤聲!怎麼會跑來了一頭獅子?」

大家齊地一楞,豎耳聽去,果然聽見一陣低沉雄渾的嘯吼,由遠而近,雖是發於地面之上,傳入地底眾人耳中,卻仍豐沛充足,震得耳膜隱隱發麻。

「真空」、「無生」二使者喜動顏色,叫道:「教主來了!」

大夥兒不禁譁然,有的憂,有的喜,有的暗自嘀咕,心頭髮毛,其中卻數鐵蛋最為激動,心想:「好多人以為我跟這個‘彭和尚’有關係,等下如能脫出地牢,倒要當面間他一問。」

但聞獅嘯剎那間來到頭頂,戛然而止,緊接著「劈啪」一聲大震,呼呼風響兀自久久不絕。

又聽姚廣孝哈哈大笑。

「空法師兄,愈老愈健了嘛,可喜可賀!」

地底眾人又不由一陣騷動,萬沒想到名震天下的「白蓮」西宗教主,竟就是當年幹出無數惡事,令人髮指的「空法」大師。

大夥兒紛紛望向西宗二老,只見他倆面露微笑,再看少林住持「空觀」,卻是一臉陰寒之色,顯見此言不虛。

石擒峰忽地冷笑一聲。

「我早說過,少林寺專門造就反徒,這彭和尚難道不是當今天字第一號大反徒?」

眾人均忖:「果然會反,連他的老巢‘少林寺’都被他反得胡說八道。」

鐵蛋心上又是一凜:「我若真和這個大惡人牽扯上什麼關係,可不慘了?」

一股強烈的恐懼之感頓時漲滿胸臆,竟有點希望自己的身世永遠都跟現在一樣不明不白。

只聞一個音量宏大,彷佛由幾百只嗩吶合成的大嗓門,撼天裂地也似的道:「你就是嶽翎?好條漢子!替我掠陣,讓我鬥鬥這個如今大富大貴的小老弟!」

話還未說完,狂飆怒濤般的聲響己先灌滿於天地之間。

眾人又不由心忖:「這個老傢伙性子如此暴烈急躁,倒不像奸狡陰毒之人。」

但聞嶽翎朗笑道:「彭大教主之命,不敢不遵!」

這兩大奇人今天也是首次碰面,短短幾句話中卻都包含了既深且濃的惺惺相惜之意。

姚廣孝的語聲已不若先前那般輕鬆,厲吼道:「‘飛鐮’、‘神鷹’二堡聽令:即刻擒殺嶽栩,不得有誤!」

其實他此舉的用意並非真個要取嶽翎的性命,而是生怕他緩下手腳,乘機弄開堵住地牢入口的大石,放出眾人,一場戰便必不可免。

地底人眾但只聽得一片模模糊糊的喊殺衝鋒之聲,混夾在另一股颶風聲中,顯然二堡人馬已將嶽翎重重包裡起來。

鐵蛋等七人不禁發急。

「師父武功雖高,但被這許多人圍殺,恐怕還是凶多吉少。」

愈是忙著找尋暗門出口,卻愈是摸不到半點頭緒,反而互相軋擠成一團,險些大打出手。

忽又聽地面上另一個蒼勁渾厚的聲音笑道:「唉呀呀,怎麼這麼多人在這兒打架?真是破壞風水,將來往在官殿裡頭的人,還會得安寧嗎?」

嘆口氣又道:「這塊地本可保住四百年以上的王氣,被你們如此一攬,可只剩得兩百多年了。」

言畢欷□不已,卻是一代奇俠張三丰的口音。

彭瑩玉呵呵大笑,直有獅王懾服萬獸之威。

「邋遢老兒,你跑來幹什麼?」

眾人都不由駭異。

「這彭和尚一面和姚廣孝動手,一面尚有餘力這樣說話,內功之深,簡直已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只聽張三丰咦了一聲。

「你這和尚好生眼熟,倒像在那裡看見過……」

彭瑩玉怒道:「王八老壞貨!連我也不認識了?你的尿布還晾在我山洞外沒收哩!」

張三丰笑道:「哦哦哦,對對對,提起尿布就想到你,你是那個彭什麼東西的……」

姚廣孝突然岔道:「你們兩個少攀關係!邋遢老兒!明人不說暗話,你到底想幹什麼?」

居然也聲不頓氣不喘,只是音量不比彭和尚來得宏大震人。

張三丰囁嚅道:「姚老弟,這麼兇幹嘛咧?我在找我的徒弟……」

大夥兒當下大喜過望。

「張三丰一動手,還有什麼石頭推不開?」

紛紛帶笑望向「快劍」關曉月,恭賀他有這麼個好師父。

又聞嶽翎笑道:「你的寶貝徒弟就在你所站之處的地皮下面,只怕要你老人家費點力氣才救得出來。」

張三丰哼道:「你又是誰?什麼‘問天下英雄,面子幾何?塑古令豪傑,一文一個’,詩不像詩,面子也做得狗屁至極!」

鐵蛋想起那日師父在「飛鐮堡」外假扮張三丰,賣人皮面具給自己,不覺噴笑出聲。

「這老兒成天裝糊塗,其實什麼事都逃不過他眼睛。」

仇佔兒忍耐不住,奶娃娃般尖叫道:「張大俠,快來推石頭,盡嘮叨個什麼勁兒?」

他的功力本不夠將話聲傳上地面,但姚、彭、嶽、張四人俱乃當世絕頂高手,耳目何等聰敏,自然聽得一清二楚。

張三丰原已尋著石級,碰碰蹭蹭的來至地牢門外,一聽這話,嚇了一跳,袋鼠般蹦跳回地面,嚷嚷:「這個地洞有鬼!我的徒弟竟變成三歲娃兒了,我的媽喔!老漢老得愉快,只等著當神仙,一點也不想返老還童,你們莫害我!」

仇佔兒氣道:「我不是你徒弟,我也不是三歲娃兒,你再不來搬石頭,你的寶貝徒弟就真要成仙了!」

張三丰猶豫道:「我只想救我徒弟,又不想救你……咱們打個商量,我如果把石頭搬開,請你不要出來,只讓我徒弟出來,可不可以?」

眾人都不禁暗罵:「這個老混蛋,分明是在找麻煩!」

卻聽姚廣孝笑道:「那洞裡的人可多著咧,到時候你不想讓他們出來都不行。邋遢老兒,‘白蓮’三宗的人,你救不救?」

張三丰立道:「沒交情,不救。」

姚廣孝又道:「馬必施、桑半畝、秦璜,你救不救?」

張三丰道:「近十幾年來太跋扈了,不救。」

姚廣孝再道:「少林長老,你救不救?」

張三丰道:「佛道本一家——」頓了頓,呸道:「不救。」

姚廣孝笑道:「近來赫赫有名的‘鐵蛋’惡僧,你救不救?」

張三丰哼道:「這傢伙殺了我的師侄‘摩雲劍客’徐蒼巖,帳還沒跟他算,救他個屁!」

姚廣孝笑道:「那你就一旁坐著吧,別忙了。」

張三丰唔唔道:「我那徒弟素有仙骨,七日不飲不食,也不至於死。我就等其他人都死光了,再救他出來。」

說完再無聲響,彷佛真的坐到一邊去了。

大夥兒又是氣惱又是失望,想求關曉月開口向張三丰求情,又都扯不下這個臉,急得眾人摳脖子、咳濃痰,只沒計較。

但聞嶽翎笑道:「邋遢老兒,你拿什麼□?別以為沒人弄得動那塊石頭。」

張三丰悠悠道:「我剛才看過了,那大石少說也有五千多斤重,當今之世,只有四個人能弄得動它,可惜一個不肯,三個正忙……」

嶽翎哈哈大笑。

「你真當天下沒有第五個人能及得上咱們這些老不死?蔑視後生,頂頂要不得,沒想到你也會犯這種毛病。」

張三丰笑道:「非我蔑視後生,而是如今後生太不長進。看看那個什麼馬功、柳翦風,竟被人目為年輕一代中的翹楚,簡直跟塊臭豆皮差不多,再瞧瞧那個桑大少爺,兩三下就被人家擺平了,叫我老漢如何看得起?」

「美髯公」桑半畝聞言不禁大為徨急。

想是桑夢資因見父親被坑,乃出手抗拒姚廣孝等人,結果反被對方制服。

又聽嶽翎笑道:「這些小潑皮何足道哉?老實告訴你,當今第五人正在地牢之中,他不出來便罷,一出來管教天下人盡皆嚇殺!」

地底人眾不由大皺其眉,相互瞪眼,想不出這間石室內有誰會是「天下第五人」。

只見「怏劍」關曉月微微一笑,朝「殺生和尚」方戒努了努嘴巴。

「道兄,咱倆至今還未分出高低,與其硬拚,不如換種法子。」

方戒怔道:「換什麼法子?」

必曉月身形猝閃,竟欺至鐵蛋面前,起手一掌,結結實實的打在他胸口上。

鐵蛋絲毫未加防範,「哇」地慘叫一聲,仰面跌到方戒腳邊。

「殺生和尚」頃時露出三十年也未必見得著一次的生硬笑容。

「好,咱們比比看,看誰打得兇!」

探手提起鐵蛋,狠命一掌打得倒飛出去。

餘人錯愕未已,「四天王」金剛奴卻猛地一拍巴掌,叫道:「對了!‘賤骨頭神功’!」

剎那間,大夥兒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聽說這小子愈揍愈厲害,大家如果同心協力,把他好好的揍上一頓,脫出地牢就有望了!」

當下摩拳擦掌,不分恩怨敵我,爭相圍攏。

鐵蛋暗暗叫苦,抱著腦袋嚷嚷:「我不是賤骨頭!莫來莫來!」

「小熊」赫連錘笑道:「師父,晚啦,忍著點,一下子就過去了嘛。」

帥芙蓉搖頭晃腦的道:「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者,其謂師父也歟?」

鐵蛋嚷道:「身都被殺了,還成個屁的人?」

怎奈眾意已決,一個挨一個,圍成一個大圓,將鐵蛋圈在中央,齊聲喝道:「別賴!痺乖站起來捱打?」

秦琬琬見這許多平日獨霸一方的江湖大豪,今日竟捐棄前嫌,聯手造就鐵蛋,心中固然欣喜,卻又怕鐵蛋承受不住,做不成「當世第五人」,反做了「地獄第一鬼」,不由急聲道:「各位大叔大伯,下手時先放輕一點,萬一……」

金剛奴大笑道:「秦姑娘放心,這小子是個打不破的蛋。」

仇佔兒眯眯眼睛,接道:「到時候,包準還你一個……」他本想說「完完整整的大卵蛋」,轉念可覺這話當著大姑娘家未免不雅,趕緊改口道:「完完整整的好女婿。」

秦琬琬立刻王臉通紅,下面的話再也不好意思出口。

「獨角金龍」秦璜十餘年來苦心培養女兒,只希望日後能替她找個有權有勢的婆家,不料到頭來她竟愛上了一個比只餿水桶強不了多少的癩頭小尚,心中之氣苦,可想而知,現在卻好有這麼個機會,可以名正言順的痛打鐵蛋,況且他本不信什麼「賤骨頭神功」,暗自忖道:「兩下子打死這禿驢,別人也沒得話說,又可斷掉琬兒的痴念,乖乖嫁給建文太子,真是一舉兩得。」

當即率先走到圈中,飛起一腳,把鐵蛋踢了個跟頭。

陳二舍笑道:「喲!老丈人打女婿,愈打愈開心。」

秦璜連連點頭。

「不錯,愈打愈開心,愈打愈開心。」

拳腳齊下,恰似擂鼓一般,使那隻胖皮囊發出各種激勵殺心的野蠻怪音。

鐵蛋本還不願平白吃上這麼多苦頭,但剛才一聽秦琬琬滿懷關注的替自己求情,不禁一陣激動,尋思:「人家林三為了唐姑娘,連命都肯送,我挨幾下打又算得了什麼?等下能得小豆豆一句稱讚也是好的。」

陡然勇氣倍增。

又想到師父跳入葫蘆之前,對自己說「後事全交給你」時的神情,頗有器重與信任之意。

「總不能讓師父失望吧?這麼多人全靠我救命哩。」

只覺肩頭沉重,不得不奮起承天下毒打於己身之心,挺了挺腰幹,硬了硬頭皮,苦笑道:「來吧來吧,想當‘天下第五人’,先得做做過街老鼠,真個是‘如要見佛,先歷萬劫’……」

本咕噥噥,說之未休,幾十只拳頭腳板已同時踢打到他身上。

地牢內幾十個人,首推西宗「真空」、「無生」二老功力最深,自然當仁不讓,站在最內圈;再來則是少林「空觀」長老以及「南劍北刀」;北宗「四大天王」和「三堡」老堡主還只排在第三層。

其餘諸人自度打也是白打,起不了什麼作用,便只於最外圍圈成一個大圓,拍手吶喊,同時為捱打及打人的雙方助陣歡呼。

這一頓痛揍,即連江湖上有史以來最壞的壞蛋也不曾受過,不想今日鐵蛋為了救眾人之命,竟得捱上這麼一場非人酷刑。

只聞皮鼓「咚咚」,不絕於耳,鐵蛋渾身上下發出無盡聲響,蛋般軀殼更四下亂滾。

鐵蛋咬牙苦撐,只覺七竅之中塞滿淤血,整個人憋悶得簡直要爆裂開來,體內真氣時而分作千萬小鄙,到處流竄,猶如針刺火灼,痛癢難耐,時又匯成數道洪流,專往要穴衝突,宛若毒龍翻波跳浪,攪得五臟六腑全離了位置。

「西宗」二老起初尚不大相信「賤骨頭神功」真有傳言所說的那麼神妙,只用上了一半力道,各自打了鐵蛋七、八下,便有點怕他承擔不住,趕緊收手,不料往鐵蛋面上一看,卻見他眉目之間神光燦然,兩頰微紅,恰似酒鬼淺飲三杯,興頭才剛開始一般。

二老互望一眼,心下駭異不已。

「世上真有如此古怪的功夫!咱倆卻像兩隻在井裡待了八十年的老青蛙,直到今日才略知世界之大。」

忽然憶起彭和尚曾經講過的一番話,又不由楞楞的盯住鐵蛋,彷佛想從他臉上找出什麼東西似的。

金剛奴笑道:「二老恁地秀氣,須像我這種打法,才能把鐵蛋鏈成鋼蛋。」

大步搶入內圈,□大拳頭打鐵一樣只顧亂砸。

鐵蛋臉色果然宛若火中鐵塊,愈來愈紅潤,甚且緩過氣息,笑道:「你老小子怎麼愈來愈沒勁兒了?」

不知自己內勁愈來愈強,卻以為人家愈來愈沒力氣。

仇佔兒嚷嚷:「不得了!不得了!咱們已經不夠看了,即便是長江決口,後浪也未必推得如此之急。空觀長老,你們少林寺果然有一套,服了服了!」

空觀藍灰色的鷹眼熠熠閃爍,冷笑道:「這卻不幹少林的事。無慾從小受嶽翎調教,更不知從那裡學得這身古怪功夫,老納忝為住持,一直都被矇在鼓裡。」

忽然一掌,拍向鐵蛋胸前「期門」大穴。

「期門」乃人身三十六大穴之一,重擊必死。

大夥兒剛才出手,俱都避開鐵蛋周身要穴,以免誤了大事,不料這空觀竟如此莽撞,不分青紅皂白,猝下重手。

卻見鐵蛋就地打了一滾,昂聲大叫:「好舒服!」

一骨碌跳起,活像匹蓄勢待發,奮鬣揚蹄的野馬。

大夥兒的精神也為之一振,不但卯足全力,且盡往鐵蛋要害招呼,剎那間各種至剛至陽的動力,爭相擊上鐵蛋前胸後背二十八處大穴,撩得鐵蛋直呼暢快,好似跌入了一個暖洋洋的漩渦之只覺自己的身體愈來愈胖,卻愈來愈輕,簡直像個充滿了氣的球,只想鼓騰,只想蹦跳,只想把躍動於四肢百骸裡的無限精力向外放射,腦海中更是一片暈醉恍惚,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也不知過了多久,鐵蛋好不容易慢慢清醒過來,張眼只見痛揍自己的一二十名高手全部面色慘青,盤坐在地,渾身衣衫淋過雨一般透□,雙手卻死命搗著耳朵;再看外圍一干人眾,有的仰、有的僕、有的跪,身體蜷曲成各種形狀,只求能將頭顱包住。

鐵蛋大感奇怪,翻身一跳,差點把頭撞在石室頂上,嘴裡笑道:「你們幹什麼?」

卻沒半個人聽得見他的話。

鐵蛋大腳跨入師兄、徒弟堆中,一把提起「石頭」無懼,間道:「你們的耳朵怎麼啦?」

石頭回過神來,發抖道:「老七,求求你,別叫了,世上那有道麼難聽的聲音?」

赫連錘鬆開搗耳雙手,咕嘟低罵:「叫春!爛胯腿子的大野貓!」

餘人也都小心翼翼的放下手掌,真個再沒聽見鐵蛋的大嚷大叫,才重重吐出口氣,冷汗卻又無止無歇的冒出來。

地面上不知怎地,似也停下了爭鬥,四方一片怪異的寧靜。

鐵蛋正摸不著頭腦,忽聞張三丰喃喃之聲自頂傳下:「這怎麼可能?只不過眨了眨眼兒,就冒出來這麼個高手,又不是蒸饅頭?」

原來剛才鐵蛋在心神恍惚之際,不住叫喊,內力強勁得將聲音一直送上地面,頓令交戰雙方盡皆錯愕,罷手住鬥,地底眾人更被他震得腦袋發炸,他自己卻一點也不知情。

又聽嶽翎哈哈大笑。

「小雞悶在蛋裡要經過不少時候,破殼而出卻只須一瞬,這麼簡單的道理你都不懂,枉吃了八十年難蛋。」

張三丰笑道:「我吃的蛋都沒孵出過小雞,我當然不曉得啦。」

鐵蛋心忖:「功力到底增強了多少?」

暗一提氣,只覺內息豐沛雄厚,竟似體內憑空多出了一個大海,無邊無際更摸不著底,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三天王」仇佔兒奮力爬起,擰了擰身上衣裳,「唏哩嘩啦」弄了一地水,搖搖頭道:

「打人也會打得這麼累,以後再不打人了……小子,你還楞在那裡幹嘛?咱們打你可不是白打的,快去搬石頭!」

餘人也都疊聲催促:「快去快去!叫他們看看厲害!」

鐵蛋心中並無把握,勉力抖擻精神,往雙掌上各吐了口口水,振臂、旋腰、扭頭、拱屁股,各種惡形惡狀搬弄一回,「呀喳」一聲大吼,自己卻先退了兩步。

仇佔兒跌足道:「打鐵趁熱,快快快!」

鐵蛋無可推搪,碎步上前,先伸右掌抵住大石,試了試勁道,只覺那石頭並沒有想像中重,當即信心大增,左手也跟著舉起,運足力氣,慢慢向外椎,大石發出悶哼,頓時顫巍巍的搖起來。

大夥兒歡聲雷動,又叫又跳。

這一刻,鐵蛋在他們眼中,簡直是天底下最可愛也最偉大的人物。

鐵蛋今生從未覺得自己竟如此重要,更沒想到自己會這麼受歡迎,不禁喝醉了酒一般,原本已然豐沛無比的內勁,益加浪頭也似鼓盪到最高峰。

金剛奴喝道:「不要細摳細摸,用力推它一傢伙!」

隨著這聲暴雷震喝,鐵蛋嘴中也發出一響霹靂,眾人但覺一陣颶風寒氣壓面倒來,全部不由自主的跌出七、八尺,再定睛看時,只見那巨石急速向後退去,大夥兒驚叫不已,忙伸手堵耳,拿樁穩胯,卻已是不及,「轟隆」一陣裂天絕響,地面彷佛馬背似的猛一顛簸,把所有人都甩上了半空,跌下來又堆成一團七手八腳的人球。

只聽鐵蛋撕著喉嚨嚷嚷:「門開嘍,門開嘍!」

眾人不顧疼痛,拚命想要爬起,卻怎麼爬也爬不起來,最後才發覺原來是鐵蛋高高坐在人堆之上,兀自手比腳畫,樂得什麼都忘了。

無惡氣極大罵:「老七,你從前是個討厭鬼,你現在還是個討厭鬼,你永遠都改不了你那副討厭得要死的嘴臉!」

鐵蛋這才覺醒,忙從人堆上跳下,仍然手舞足蹈,大叫「門開嘍」。

眾人紛紛爬起,見那大石竟深深嵌在對面石階壁裡,俱皆駭異。

秦琬琬剛才也被壓在人堆之中,不知被那幾只怪手白摸了好幾把,心中羞惱萬分,照準鐵蛋踢了一腳,罵道:「你還發瘋?」

鐵蛋卻對著她笑嚷道:「哇,我好大力氣!大好大!」

邊叫邊率先衝出門外,每一級石階便都回響起「好大好大」之聲。

眾人生恐這滿布機關的地牢又變出什麼花樣,也爭相蜂擁出門,一群土撥鼠也似搶上石階,往地面直跳。

東宗弟子有的拔下神劍,有的攙起唐賽兒,有的抱起林三尸身,卻連看都不看韓不群,默然出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