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夥笑道:「誰不知韋陀是佛祖跟前的護法正神?呂姑娘威鎮一方,澤被四海,要不是您老人家在此鎮著,這川南地方不知會出多少盜賊呢,我們還想做生意麼?所以我們都說呂姑娘功德無量。」
旁邊的人見呂曼音居然是這樣和氣的,也都膽大起來,便附和著說:「老王說的可是真話,這一方如不是有呂姑娘,我們真不敢說會這麼平安哩。」
曼音心裡得意已極,表面上卻裝出不耐煩的神色,說道:「別說了吧,你們不知道,我這人最怕聽這些話,你們別煩我。」
說罷拉著玉燕,上了酒樓。
這時剛正晌午,吃飯的人正多著,那有虛席?但樓上眾客人一見曼音拉著玉燕上樓來,想是認識她的衣著的緣故,倒有一大半站起身來。
曼音見無座位,皺了皺眉,正想轉身下樓。酒樓掌櫃忙過來止住道:「不必,不必,挪一挪就成,二位姑娘請略等一等。」
曼音道:「我們不慣與人同坐。」
掌櫃連連哈腰道:「那是自然,誰敢與呂姑娘同坐呢?自然另勻地方。」
這時食客們多數紛紛起立讓出她方,都恭恭敬敬地請曼音玉燕二人上坐,一時間竟空出了五六桌。
玉燕拉一拉曼音道:「曼姐,我們別讓人家太費事了,再說這家酒樓也不知賣不賣素食,你最好先問一問人家。」
掌櫃忙道:「有,有,便是沒有,現做也未得及,倒是兩位先選座位罷。」
曼音這才覺出許多食客還在等待自己選定地方,心頭好生過意不去,只得含笑道:「列位不用客氣,我們只要有座便夠了。就是那邊靠窗的一個就行啦,諸位各自請坐吧。」
玉燕隨著曼音手指之處一望,不覺「啊呀!」一聲,慌忙過去道:「李二哥怎會到此處來?方才你怎麼不出聲招呼呢?」
那人道:「我也是剛到此地,上前見九姑上來,本待招呼,後來見這位姑娘極受眾人尊敬,所以我才想待你們坐定後,再過來見九姑。」
玉燕響了一聲,笑道:「待我來替你們引見,這位是我師姐呂曼音,這位便是我兩位兄長至交好友,李揚李二哥,江湖上人稱文武判。」
曼音只點了點頭,嘴裡說道:「久仰,久仰。」
李揚卻很誠摯地拱手說:「久聞呂姑娘之名,如雷貫耳。」
曼音擺手道:「別說客氣話。」
三人入席坐下,主燕便問碧雲莊之事,李揚卻道:「此地不是談話之處,少時回店房以後,再詳細向九姑細說吧。」
玉燕心裡雖然著急,卻也無法,好容易將一頓飯菜吃完。李揚會了賬,三人離座下樓,呂吳二人隨著李揚回到店房去。
李揚請兩人坐下,閉好房門,方道:「九姑不知碧雲莊之事麼?」
玉燕忙道:「我此番便是和呂姐姐同返碧雲莊去,不知碧雲莊上又出了什麼事?」
李揚搖頭道:「我也久聞紫衣……」說到這裡,又趕緊嚥住。
曼音已然會意,便笑道:「沒關係的,我並不在乎人家怎麼稱呼我。」
李揚又告了罪,方道:「我也知道呂姑娘武功卓絕,制住崑崙雙劍綽綽有餘,只可惜……可惜九姑和呂姑娘來得太遲了。」
曼音是聰明人,一聞此言,知碧雲莊之事無救,便不再響。
玉燕卻急得淚盈於眶,連聲催李揚快些說明如何太遲?
於是李揚將碧雲莊被焚經過,一一敘述。從方氏姊弟初入碧雲莊起,如何頭一陣便傷了青萍劍客柳復,和泰山陳雲龍二人,如何自己奉吳璞之命,將方氏姊弟誘入石洞。
如何二人出洞之後,又與華山大俠裴敬亭及馮臥龍二人作殊死戰,如何孫天夷發烈火珠及梅花寶扇,如何裴方二人同時受傷,直到方氏姊弟敗走為止。
李揚說完以後,曼音便問道:「這樣說來,崑崙雙劍初入碧雲莊,雖然傷了不少人,卻並未得了手去。那麼後來呢?」
李揚道:「後來靈璣道長送來了崑崙瑤華下院掌院弟子徐霜眉的一封書信,約期拜莊。」
呂曼音哦了一聲,道:「這徐霜眉的名字,我也聽到過。此人據說是赤陽子最得意的徒弟,照李二哥剛才談的那些人,只怕全不濟得事兒。何況還折了好幾名硬手呢。」
李揚嘆息一聲道:「呂姑娘說得很是,不過這次碧雲莊之被毀,卻令人難以心服。」
呂曼音卻只微微一笑,並未置評。
李揚又道:「當時吳大哥是獨居池底靜室,不理外事,一切擔子幾乎全由吳二哥承擔起來。那時吳二哥一接到徐霜眉拜莊之信,便著急得不得了。彼時武當臥雲道長卻派了他老人家門下白鶴俞一清前來,並攜有臥雲道長致崑崙掌教赤陽子的親筆書信。」
曼音詫異道:「俞一清在武當第二代弟子中,也是一流高手,在兩湖一帶頗享盛名,他一到場,也抵得一個徐霜眉,何況還攜有臥雲道長的書信,怎的碧雲莊反而會毀掉了呢?」
這時玉燕臉上已是珠淚縱橫,連話也說不出來了。李揚臉上也滿罩愁雲慘霧,一臉悲哀憤怒之色,他心中也是難過非常。
過了半晌,李揚方振作起精神,又從頭敘述,如何白鶴來到碧雲莊之後,莊內群雄,送人的送人,辦事的辦事,一時俱都散去。如何徐霜眉和方氏姊弟於深夜到來,如何兩下說翻,以玄冰烈火,互較內功;結果白鶴失敗,負氣而遁;如何方氏姊弟亂殺碧雲莊之人。一直敘述到對方縱火焚莊,引發地下火藥,全莊化為灰燼,自己負傷逃出,吳氏弟兄則不知下落。
剛說到此處,只聽咕咚一聲,玉燕已昏暈在地。曼音和李揚一齊大驚,曼音忙將玉燕抱上床去,替她將雙腿盤好,再運內五行真氣,從掌心透入對方體內。又過了良久,玉燕方醒轉來。又放聲大哭。
曼音先時聽李揚說崑崙派三人竟殺人放火,便已怒不可遏,這時見玉燕罪得如醉如痴,更引動了她胸中怒火,一時找不到出氣之物,順手朝壁上返擊一掌。只聽「撲」的一聲響,那土牆壁上已現個深約二寸的手印。此乃峨嵋派鎮山之寶的「大金剛禪掌」,李揚一看,‘暗暗地伸了伸舌頭。暗想這呂曼音果然名不虛傳,如果她早能趕到,也許碧雲莊不致被毀。
曼音讓玉燕哭了個夠,等她先發洩了胸中鬱悶之氣,方輕拍著她的肩頭,勸慰道:「好妹子,不可苦壞了身體,佛說……」
她剛說了半句,又覺這時不是可用佛法開解的時候,便改口道:「你也不必傷心,碧雲莊毀了,可以重建,如果你實在不能消恨,那麼你和我上崑崙一趟,看我一把火焚了他們的太清宮,也不算什麼大事。只有人死不可復生……」
曼音說到這裡,突然想起一事,便回頭問李揚道:「到底我這妹子的兩個哥哥是否遭了毒手呢?」
李揚皺眉道:「當白鶴俞一清走後,莊中已無人是他們敵手,彼時各人忙著逃命,方氏姊弟拔劍亂殺,我們自顧不暇,能闖出性命已是好事,自然彼此不能相顧。所以我真不知吳兄等人下落。」
說到這裡,玉燕又痛哭起來,說道:「想來我兩個哥哥必已喪命在敵人劍下了。」
李揚又道:「九姑且休痛哭,要說兩位令兄俱已喪命,據我想來,也未必那樣容易。」
曼音慌忙道:「李兄既如此說,必然另有見地,你看我這妹子哭得多麼可憐,你趕快說明他哥哥未死之理,也好令她放心。」
李揚道:「我逃出碧雲莊之後,曾經暫時躲在苗山炬烈峒主嶺氏兄弟那裡。」
一語未完,玉燕又哭道:「我兩位哥哥一向與嶺氏兄弟要好,他們如若逃得性命,為何不躲入苗山去,看來一定死了無疑。」
曼音皺眉道:「你這人是怎麼的,你倒是先聽人家講完再說呀,還沒聽完先便哭起來幹嗎呢?我最恨這種動不動便哭的人。」
李揚道:「九姑骨肉情深,自難免悲慟。其實當時吳二哥逃走之時,還是我將方氏姊弟擋了一下,後來方氏姊弟找不到吳二哥,氣忿不過,才縱火燒莊的。」
曼音笑道:「這便對啦,我也聽師父說過,言道燕妹的二哥是極有心機的聰明人,既是聰明人,當時的情勢,難道他還看不出來麼?連李兄尚且逃得了,那麼他逃走在前,莊內佈置他又極熟悉,那有逃不脫之理呢?你多想想就明白了。」
李揚道:「如要逃走,吳二哥一定利用了水閣地道,那是他老早便佈置下了的。」
曼音道:「不管他用的是什麼道,反正逃出來便好了,後來呢?」
李揚道:「我到了苗區以後,嶺氏兄弟一聞此信,便率領了大批苗卒,趕到碧雲莊,雖然發現不少斷肢殘骸,但卻沒找出一點像二位令兄的形跡,後來我在途中也聽人說起,道有人見著吳二哥,卻未見提到吳大哥的話。想是他們分開了。」
玉燕聽李楊如此說,方才悲痛略止。問道:「李二哥如今意欲何住呢?」
李揚登時雙眉一豎,慨然道:「我與吳二哥的交情,九姑是知道的,我們可說得上義同生死,碧雲莊毀於崑崙弟子之手,一半固然是我們這些人不行,一半也由於大夥意見不能一致。所以我們這次敗得並不心服。再則崑崙弟子行事也太為過分,別說吳二哥還尚在人間,便是二哥不幸去世,我們做朋友的人,這口氣也不能就此嚥下。所以我離了苗山,便打算邀集天下豪傑,擇一名山盛地,作一聚會,我要集天下英雄之勢,質問崑崙掌教,門下弟子為報私仇,是否可以縱火焚莊,亂傷人命。」
說到這裡,李揚也發覺自己似乎有些失態,他見曼音一雙妙目注視著自己,也覺有些不好意思,便陪笑道:「不論武功,聲望,地位,我李揚在江湖上都道不起字號,但呂姑娘也許不知道,要促成一次武林群雄的聚會。最主要的,卻是靠有人奔走呢。」
玉燕聽出李揚話中之意,怕他多心,便忙道:「李二哥是熱心之人,我一向是知道的。……」
玉燕此時正心亂如麻,說了半句,下文便不知如何說法。
李揚只微微點了點頭,也沒再多說。
過了半晌,曼音方道:「李兄太客氣了。據我想來,如果真能促成武林群雄來一次聚會,對崑崙提出質詢,那倒也不失為一個辦法,但這事似應該由一德高望重的老前輩出面主持方可,不知李兄想慮這點沒有?」
李楊立即拱手道:「到底呂姑娘想得周到,這一點在下倒還沒有想到。」
曼音微笑道:「李兄休得太謙,那麼刻下李兄心目中有適當的人選沒有呢。」
李揚想了一想,方道:「據在下想來,在各派的前輩長老之中,除令師外,只有武當掌教臥雲道長,和泰山俠隱復一尊最得人望。如果退而求其歡,則天合派的鬧天宮盧大俠或天台劍客普真人也可出來主持。呂姑娘以為如何?」
曼音微微沉吟,笑道:「這數人之中,若得臥雲道長出面,自然最合適,不過據我所知,武當派這一代的主持人,大多不願招多閒事,便是上次臥雲道長差遣他門下大弟子去碧雲莊,已是天大人情。依我看呀,你要想他出面來邀集天下英雄,對崑崙提出質問,十分裡倒有九分半是他們不能答允的。」
李揚一聽,頓時愁上雙眉。
曼音又道:「天台派的盧大俠倒是熱心人,普真人雖然不愛多招事,但這人卻十分正直,要他出來主持正義,他也必然肯的。只是一件,天台門下弟子不多,人手不夠,勢力不足與崑崙抗衡,這也不大好。李兄你可別怪我直言。」
李揚忙道:「說那裡話來,呂姑娘計慮周詳,在下是十分佩服的。」
曼音又道:「李兄所提出這數人,我想倒是泰山夏老前輩最合適。一者泰山為五嶽之長,氣魄宏大,如能發起泰山大會,這聲勢上是極具威勢的;二者泰山萬竹山莊,不論江湖上武林中名氣皆極響亮;三則夏老前輩門下八龍,也懼是闖出了萬兒的人,聲勢也不為不壯。何況夏一尊在武林中的人緣也極好,為人又極有魄力決心,有他出面,這事便八成有望。」
李揚聽曼音如此一說,也便頓時精神百倍,面上愁容一掃而光。
玉燕卻在旁道:「可是不知道復老前輩肯不肯出面來主持這事呢?」
李揚道:「這些事九姑不必勞心,我自然會託別人去求他,務必將這事辦妥,否則我心實有不甘。」
三人又議論了半晌,李揚便叫店夥在隔室另開了一個房間,讓曼音玉燕二人居住。
那曼音心中自來無掛無礙,一倒上床便呼呼睡熟,玉燕卻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睡,她想到自己兩個兄長,不知到底落入仇家之手沒有?一時又想到侄兒戒惡,不知現在怎樣,一時又自傷薄命,正所謂萬感交集,淚痕將枕頭溼透了一大片。
這晚窗外月色迷茫,似乎月光也有意奚落這苦命女兒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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