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屋短牆窮途懷舊夢
金龍寶劍曠野鬥奇僧
就在玉燕伏枕流淚之時,相隔千里以外,卻有一個人正在自己的生死關頭掙扎;這人非別,正是玉燕的兄長吳璞。
吳璞自從由地道逃出以後,明知兄長吳璧定然凶多吉少,而方氏姊弟又必欲得自己而甘心,他一逃出地道,便專擇驚巖絕壁,險峻難行之處,沒命的朝山下逃走,連頭也不敢回。
他正逃之間,猛然聽得一聲大震,掉頭看時,只見碧雲莊上,火焰熊熊,牆崩壁垮,正是磚石與樑柱齊飛,火光共朱簷一色。吳璞數十年經營,毀於一旦,叫他如何不心痛?不覺一個踉蹌,暈死在地。
不知過了多久,醒來時只覺身在床上,吳璞陡然一驚,翻身坐起一看,原來存身在一間破爛草屋裡;不覺又驚駭,又詫異,幾疑置身夢中。
他再將前後情節仔細一想,越發不明白起來。分明記得自己昏跌在山坡上,不知如何會到此處?
吳璞神智稍為清醒以後,便猜到必是有人相救,正待下床尋主人答謝,卻聽見外面似有人爭論之聲。
吳璞仔細一聽,聽出一個是女子,另一個聲音卻好似一個小孩。
只聽那小孩大聲說道:「施媽媽,你這人是怎麼的,叫你做這樣,你偏要做那樣;我給了你銀子,還要怎樣!難道你懂得比我還多不成麼?」
這時又聽那女人答道:「甘小俠,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在我這兒住了這許多天,不過為了一隻馬兒蹄子受傷,按理說,我滿可不答應,你瞧你這麼多天把我這屋子弄成什麼樣兒,遍地是馬糞,動不動就是你給銀子,我將銀子還給你如何?」
那小孩似乎為她這一番話難住了,沉默了半晌又道:「施媽媽,我看我們也不必再吵了,我在你這兒打擾了不少日子,心裡也很不安,這些銀子本也不值什麼,不過你得講講道理,馬兒要拉糞,可不是我叫它拉的,我也沒法子叫它不拉,再說我要不因為救人,昨兒我就走了,但這時你要趕我走卻不行,我救來的這位,是我朋友的長輩,我不能不管,待他醒了過來,我們立刻就走,論理你們還是鄰居,該彼此照應的呀。」
那女子道:「你別這麼說,難道不是鄰居,便不該照應不成?不過我是不願收留他就是了。」
那小孩又道:「這人大約你並不知道,他在江湖上大大有名。」
剛說到這兒,那女子卻攔住道:「我怎麼不認識:這人便是碧雲莊的二莊主,奪命金環吳璞吳二爺,我說得對不對?」
吳璞越發驚訝,暗想:我在此間隱姓埋名,除了江湖上的故友而外,從不與本地土著往還,怎會有村婦認識我?
而且說話的這兩人,聲音都很熟悉,那小孩是一口浙南口音,吳璞怎麼也想不起,自己在什麼地方會見過一個女子並一個小孩?
他這一凝神思索,卻忽略了屋外兩人的說話。一會又聽那女子對小孩道:「那麼你就進去看看他吧,我去替你喂那匹寶貝馬兒。」
那小孩答應一聲,便推門走了進來,吳璞一看,一幾疑是自己眼花。忙叫道:「甘小俠,你是幾時回來的?今師又在何處?」
原來這小孩正是天台派怪俠,鬧天宮盧吟楓的弟子甘明。
甘明見吳璞已經醒轉,似亦高興異常,便向前施禮道:「吳二叔,你老人家可好?」
吳璞忙一把拉住,哽咽道:「賢侄別再多禮,你瞧我現在家散人亡,還有什麼好的?」
甘明見他眼含悲淚,也覺心酸,但又不知該如何勸解,只得不響。
還是吳璞自己揩乾了眼淚,強笑問道:「我記得先前昏倒在山坡上,敢是賢侄救我來的麼?賢侄離了舍間以後,見著了今師沒有?」
甘明擺手道:「吳二叔不知道,這多日我根本就沒離開過這苗山。」
吳璞詫異道:「這卻是何故?」
甘明咳了一聲道:「我也是運氣不好,自那日離了府上,黑夜之間卻走岔了路,走到那什麼白狼溝,我這馬的後蹄卻被毒蛇咬傷了,好在後來碰見了吳姑姑,給了我一瓶藥,倒是很有靈,養了不多幾日,便將馬兒路傷治好,誰知就在我打算動身的那幾日里,突然病了,躺在床上起不了身。」
吳璞很關心的問:「什麼病?」
甘明道:「總是水土不服的緣故居多,這苗山裡的氣候,我真住不慣。」
吳璞又問道:「後來呢?」
甘明道:「直病到前幾天,才算好了,我本來就很瘦,這一來我真成了猴子啦。不過我的病雖好了,身體卻沒大好,所以又休養了幾天,昨晚我聽見在那邊似乎有什麼震動,便騎了馬出來檢視,卻見碧雲莊那邊火光沖天,倒像火藥被引燃了一樣。」
吳璞嘆息道:「可不是火藥被引燃了麼,賢侄後來去碧雲莊沒有?」
甘明搖頭道:「當時我便慌忙往碧雲莊趕去,卻見吳二叔昏倒在山坡之上,我情知出了事,才用玉鬣金駝將您駝了回來。」
吳璞喟然道:「賢侄前番千里奔波,來苗山送信,我們便已感謝不盡,如今又救了我的性命,你真可說是我吳家的恩人了。」
甘明慌忙道:「吳二叔再別這樣說,可把我折死了。我是晚輩,禁當不起。」
吳璞又嘆息道:「前次盧大俠命賢便馳書示警,只怪愚兄弟太過大意,方有此失,如今碧雲莊被毀,固然由殘們自取,卻辜負了尊師一番盛意,還望賢怪異日代向盧大俠解釋一下。」
甘明先時心想:可不是麼,前香我千里迢迢跑來送信,誰叫你們太過託大,反而和我計較什麼誤入禁室之事。如今人家把莊子給你燒了,你還不是一點辦法也沒有,最多不過嘆息幾聲罷了。
但他後來聽吳璞一味自怨自艾,末後又叫自己向師父解釋,倒似將師父與他的交情,看得比碧雲莊更重,這樣看來,這吳璞倒也是個夠得上朋友的人。
甘明這樣一想,心裡也軟了下來,便問道:「吳二叔,碧雲莊既已被毀,那麼我那戒惡賢弟又往那兒去了呢?他受到危險沒有?」
吳璞道:「多承賢侄掛念,他倒沒有遭到危險,旬日前金葉丐俠和他去了武當。」
甘明哦了一聲道:「這樣敢情好,我聽師父說過,如今在武林中聲勢最大的,便算是武當派,他要是投到武當門下,將來也好報仇。」
甘明雖然外貌仍是個孩子,但他生成心性激烈,陽剛之氣外露,凡是什麼爭鬥、尋仇、打抱不平的事,他的興致最高。說話也就無甚顧忌。
吳璞聽他說話語氣,似對碧雲莊仍有好感,盤算了一陣,便試探著問:「賢侄刻下意欲何往,是否去尋盧大俠呢?」
甘明道:「我和師父分手之時,他老人家原說要到碧雲莊來一趟,直到現在還未來,多半是給別的事絆住了。不過他常常到嘉興銀鉤陶叔叔家裡去玩,我打算到那裡去找他老人家。吳二叔刻下又打算去那裡呢?是否仍回碧雲莊去?」
吳璞想了一想,方道:「碧雲莊已毀,我還回去作什麼,刻下我雖仍舊沒有準去處,不過我總會去找朋友,碧雲莊之事,總不能就此結束,常言道:為人不報仇,枉在人世間。……」
這時門口忽然有一個聲音,冷冷地道:「你還想報仇麼?」
甘明與吳璞同時掉頭回顧,門口原來站了一箇中年美婦。她一手扶住門相,一雙眼牢牢地盯在吳璞臉上,眼光裡似乎交織著悲怨和關切的光芒。吳璞一見,登時翻身坐起,叫道:
「哎呀!」
甘明駭了一跳,一疊連聲問:「怎麼了,怎麼了。」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不知是怎麼回事。
吳璞定了一定神,用手指著問:「彩……鳳,你……你怎的會到這裡來?」
綵鳳冷冷地道:「這兒就是我的家,我怎麼不能來,吳二老爺今日會下降寒舍,我倒沒有想到。」
吳璞詫異道:「你竟住在碧雲莊附近?」
綵鳳只冷冷地看他一眼,卻未答話。
吳璞皺眉嘆息道:「我真沒想到,早知你住在這附近,我早便來尋你了。」
綵鳳冷冷地道:「這兒離碧雲莊也不近,有一百七十餘里呢。」
甘明介面道:「吳二叔,這兒距碧雲莊確實不近,我這玉鬣金駝腳程快,如果不是這匹寶馬。我也沒法駝您來這兒。」
綵鳳對甘明道:「你本來不該駝他到這兒,我並不喜歡他到此。」
甘明本是火爆脾氣,聽她這樣說,頓時心頭火起,但轉念一想,瞧他二人情形,似乎早就相識,說不定還有什麼淵源,這樣一想,也就暫時忍住。
吳璞卻介面道:「綵鳳姐,你何必如此憎恨我,如今我已落得家敗人亡,難道你還不能舒這口氣麼?」
吳璞這樣一說。誰知綵鳳卻倚在門楣上,嗚嗚咽咽的痛哭起來,吳璞也不住垂頭嘆息。
甘明覺得情形很尷尬,便一聲不響地站起身,走了出去。
甘明一直走出門外,望著天上的雲呆想。
他心裡想道:我一向住在天台山,轉過來幾間草屋,轉過去又是樹林子。二師叔普靈歸整天練劍寫字,單調極了。似乎人生就該是寫字和練劍,這次和師父到苗疆來拜壽,卻撞上些奇奇怪怪的事。
碧雲莊那些奇奇怪怪的事且不去說它,反正莊子已經燒了,說也無益。但這兩位莊主,直到如今我還沒大懂得他們。
就拿這位吳二莊主來說吧,看他那種神氣,分明認得這老婦人,而且還像從前是很熟的朋友,他們之中,不定是怎麼回事呢。
甘明因玉鬣金駝足部受傷,他從前聽盧吟楓說過,任何好馬,只要一傷了馬蹄,這匹馬便算廢了一半了。
甘明把此馬愛逾性命,一見它的蹄子受傷,便心痛的了不得,幸得吳玉燕的玉寶靈丹,治毒有意想不到的功效,只幾日間,玉鬣金駝足傷已漸復原,但甘明仍捨不得騎它,只牽著慢慢的走。
他總伯馬傷後體弱,只恨不能將馬兒背起來走,所以一見綵鳳所居的茅屋還算齊整乾淨,便打算在此歇宿幾日,待馬兒傷勢休養幾日,身體完全復原以後,再去尋師父。
誰知苗疆裡的氣候不佳,多瘴霧山嵐,沼氣又重。甘明平日本來不大留心身體,受瘴毒所侵,自己還不大覺得。
他在綵鳳這兒住了幾日,玉鬣金駝倒養起了膘,甘明自己卻病倒了。
綵鳳見他一個大孩子,孤身出門,一旦病倒,也十分可憐。便盡心費力的服侍他。
甘明如非遇見施綵鳳,這一場病便可能要了他的性命。因此甘明病好後,對綵鳳十分感激。
這日天還未明,甘明辭別了施綵鳳,騎了玉鬣金駝,便覓路出山,打算去找師父盧吟楓。
他動身的這天,正是徐霜眉方氏姊弟到碧雲莊尋仇之日,徐霜眉計驅白鶴,方龍竹火焚碧雲莊,引發地下火藥。這一聲大震,聲聞數十里。玉鬣金駝善通人性,一聽火藥爆炸,便連聲長嘶,再也不肯起步,還連連後退。
甘明也覺奇怪,心想這荒山寂寂,怎地會有火藥爆炸之聲?聽這聲音來路,好似碧雲莊方向,莫非出了什麼岔子不成?
甘明想了想,實在放心不下,便撒開韁繩,縱馬上山,想看個究竟。
玉鬣金駝來到高處,甘明舉目一看,不禁大吃一驚。
只見碧雲莊方向,連半邊天都紅了。玉鬣金駝也不住昂首長嘶。
甘明到底年輕情熱,心想:慢說吳戒惡與我結為兄弟,便是看在我在他家住了數日份上,也不應坐視不理,見死不救。
其實,甘明也料到碧雲莊決不會無故自焚,九成是崑崙仇家已經尋來,而且碧雲莊方面,必然已經落敗,否則敵人決分不出人來放火。
甘明很迅速地在心裡盤算了一下:碧雲莊上裴敬亭和柳復等人的功夫,是他親眼見到,比自己不知高出多少。連他們尚制不住敵人縱火,自己趕去也是白饒上性命罷了。
但甘明久經盧吟楓教誨。盧吟楓本人便是慷慨任俠,平生最恨臨難規避之輩。甘明最敬重師父,遇事也最能體察盧吟楓之意,心想,我此時策馬一走,自然無人知道。只要我不說,師父也不能怪我,但日後在良心上,總覺得是件恥辱的事。甘明這麼一想,頓時勇氣倍增,便放開韁繩,向碧雲莊馳去。
越向前去,也便越看得清楚,遙望前面火光沖天,火舌亂舞之處,正是碧雲莊。
甘明來到碧雲莊後山。卻見吳璞昏迷在地上,甘明心想救人要緊,便用玉鬣金駝,將他載回施綵鳳家裡。
施綵鳳見甘明回來,倒也笑臉相迎,見了吳璞,便有些變臉變色,甘明看在眼裡,本就有些奇怪,但卻再沒想到他兩人竟是舊識。
這也難怪,照甘明想來,一個是當年縱橫江湖的好漢,一個卻是本地村婦,這兩種人如何扯得上關係呢?但他卻不知道,吳璞和施綵鳳當初年輕的時節,不但彼此相識,而且兩人還產生了情愫,吳璞後來不肯成家,和這事也有關聯;這事下文自有交待。
且說甘明當時仰望白雲,想了一陣,覺得甚是無趣,便感嘆道:「我不懂人們到底是怎麼搞的,偏有那麼些恩仇糾纏,看來還是我好些,我什麼恩仇也沒有,而且我還有匹好馬,又有好師父,我還求什麼?」
這匹馬是甘明心愛之物,白天拴在屋後柱上,夜裡便牽進屋裡,甘明守著它睡,不免弄得屋裡很髒,有時還拉了一地的糞。
想起了馬,甘明便慢慢跑到屋後去,看見玉鬣金駝正站在屋簷下,低頭啃草。
玉鬣金駝見甘明走來,抬起頭望了他一陣,便又仍然低下頭來。
甘明走過去輕輕拍了拍馬脖子。這時卻忽然聽見施綵鳳說話之聲。
甘明本來無意偷聽別人說話,但他卻沒想到馬兒正拴在人家屋後,離吳璞所住的房間很近,甘明無意中正站在吳璞窗下,竟聽得極清晰,倒好似有意偷聽別人的談話一般。
只聽施綵鳳悲聲道:「如今你我都是一把年紀的人了,還提這些舊話做什麼?」
甘明正在不懂。又聽吳璞嘆息一聲,說道:「如今我心頭極亂,雖有千言萬語,也無從說起。罷了罷了,我這一片痴心,唯天可表,現在什麼話也不必說了。如果有緣,行再相見,否則只有期諸來生了。」
吳璞說到最後兩句,嗓子已經發岔,似乎唯有嗚咽,不能成字。
甘明心裡疑惑道:聽說這吳璞,為人最是多智而機詐,怎麼深情若此?
他剛在這裡胡想,忽聽吳璞在屋裡大聲喚道:「甘賢侄,甘賢侄!」
甘明慌忙答應著跑去。
一進房門,只見施綵鳳正伏在椅几上啜泣。吳璞正扶著床欲起來。他見甘明進來,便道:「甘賢侄,我打算即刻離開此地,你意如何,是否我們同行呢?」
甘明怔了一怔,笑道:「吳二叔不如再休息一兩日,待身體復原再走如何?」
吳璞此時已著好靴子擺手道:「我還要去辦事,不能再耽誤了。」
甘明本來也不願再耽延日子,一聽吳璞如此說,便道:「好,我與吳二叔同行便了。」
甘明本也無什行裝,不需如何收拾,只把馬匹鞍韁上好,便來請吳璞動身。
甘明進房時,見吳璞仍在低聲和綵鳳說什麼,綵鳳卻毫不理會。
末後吳璞一咬牙,猛一頓腳,便轉身走出門去,對甘明道:「咱們走吧。」
這一老一少,合乘一騎,向山下馳去。跑了一陣,甘明掉頭回顧,卻見一人悄立山巔,遙望目送。距離過遠,看不清楚面目,但看她身上衣飾和神態,分明是那施綵鳳。
兩人乘馬賓士了一陣。吳璞知道甘明愛惜此馬,跑了二三十里路,便勒慢了,讓馬兒緩緩而行。甘明騎在馬後,雙手攀著鞍子,問道:「吳二叔意欲何住呢?」
吳璞道:「我記得此去不遠,便是人和鎮,我們且先去那裡,再定行止。」
玉鬣金駝腳程頗快,大約晌午初過,兩人已來到人和鎮上。
這人和鎮地當交通要津,熱鬧非凡,甘明初來苗疆時,也曾從此地經過。
此時甘明正有些肚餓,一到鎮上,便忙著趕到一家酒樓,一下了馬便朝樓上走。吳璞本想找一家小飯館,以免引起人注意,但甘明已經跨上了樓梯,吳璞也不好攔阻。
這間酒樓名叫「賓如歸」,乃是人和鎮上獨一無二的上等酒樓。
甘明和吳璞一上得樓來,只見座上食客雲集,各色各樣的人物都有。
靠樓窗坐著兩個和尚,上首一個年約六十有餘,身材高瘦,慈眉善目,但裝束卻有些古怪:黃衣黃鞋,項上掛一串黃澄澄金子鑄成的念珠,顆顆皆有龍眼般大,桌上放著一口黃穗黃鞘黃絲絛的寶劍。舉止安詳。一望而知是有道高僧。
下首坐的一位,年紀卻很輕,周身衣著卻俱是黑色。腰佩一柄黑皮鞘的戒刀。
這兩人穿著打扮,一望而知不是普通佛門弟子,極惹人注目,所以吳璞和甘明一上樓來,首先看見這兩個和尚。
甘明心裡便嘀咕道:這兩個和尚穿著儀表均不俗,必定是有來歷的人。
這時那穿黃的和尚便緩緩立起身來,雙手合什道:「阿彌陀佛,這位不是碧雲莊吳二莊主麼?如何會到此地來的?」
吳璞「呀!」的一聲,忙趨前抱拳道:「原來是老禪師,真是幸會。」
甘明也跟著走過去,此時那穿黑衣的和尚也立起身來。
那穿黃的和尚引見道:「師弟,這便是我常給你提起的黔邊吳氏雙俠,金環奪命吳二哥。」那穿黑的和尚忙雙手合什,連聲道:「久仰。」
吳璞見他穿著打扮,已知他是何人,不待那穿黃的和尚引見,便搶著道:「這位莫非便是江湖人稱黑袍俠僧的五大師麼?」
這穿黑的和尚謙遜道:「這是江湖朋友抬愛小僧的話,小僧那裡佩稱俠僧二字。」
吳璞見他兩人皆不住拿眼打量甘明,便笑道:「這位便是天台盧大俠的高足,甘明甘小俠。」又對甘明道:「這位便是鐵木大師的師兄,江湖著名的優魔劍金風老禪師。這位是五大師,后土禪師。」
原來鐵木僧這一派出於四川雲頂山,卻不是禪門正宗,而是少林別派,又加雜了道家的門道,雖然仍是僧人,卻與各寺的佛子都扯不上關係。上一輩是降虎羅漢黃玉禪,收了五個徒弟。以大弟子金風和尚能盡得乃師真傳,以一手「伏魔劍術」馳譽武林,較之同儕高出許多。江湖上頗有威名。
他這五個徒弟乃是以金木水火土五行為序,江湖人稱雲頂五行。佛門弟子原無這排列法,這便是他們與眾不同之處。
黃玉禪這人脾氣非常之古怪,他選擇弟子標準,和別人大不相同,所以門下五個弟子,行逕脾氣都不相同。
其中以大弟子金風和尚,二弟子鐵木僧,五弟子后土僧三人最正派,三弟子聖水和尚介於邪正之間;而以四弟子火和尚最邪僻,已被崑崙徐霜眉所鋤,不再細表。
當時金風后土一見吳甘二人,都十分欣喜,便邀他二人就坐。
吳璞問道:「二位大師怎麼也會到此處來?」
金風和尚笑道:「本來我們是打算來給吳二哥拜壽的,不料路上有事耽擱,竟誤了日期,真是抱愧得很,還望二哥原諒,我們老二來了沒有?」
吳璞忙道:「兩位大師駕到敝莊,那是歡迎得很,不過如為賤辰而來,那可禁當不起。
二大師倒是來了,不過如今已不在莊上。」
后土僧悵然道:「貧僧與二師兄已有數年不見,此番一則來向二莊主拜壽,二則也想謁見二師兄,不料他卻又走了,但不知他去了何處?」
后土僧這一問,吳璞登時愁容滿面,飲了一口酒,嘆道:「華山裴二哥為愚兄弟之事,與崑崙弟子相鬥,受了重傷,二大師護送他去了華山,故此不在。如今小弟已落得家破人亡了。」
此語一齣,金風和尚與后土僧兩人皆一齊大驚。金風和尚忙壓低了嗓音問:「二哥此話從何說起,果真寶莊上出了亂子麼?」
吳璞嘆息道:「如今敝莊已只餘-片瓦礫,我兄長大約已遭敵人毒手了。」
剛說到這裡,忽然樓下蹄聲甚急,這時吳璞正在傷心,金風后土兩人都在全神注意吳璞說話,甘明也在傾聽,都未留意樓下。
就在這時,忽然樓下一陣馬嘶聲響了起來,又夾著吵嚷之聲。
甘明一聽馬嘶,生怕是他的玉鬣金駝。顧不得向眾人告辭,一推坐椅站起,兩步搶到樓梯,慌慌張張地跑下樓去。
原來是一個青年男子正與店夥爭吵。那店夥見了甘明,便叫道:「好啦,馬主下樓來啦,你們兩人講吧,這可不與我相干。」
那少年猛一掉頭,甘明「咦!」了一聲道:「熟人哪,尊駕不是姓龍麼?」
那少年正是方龍竹,他與甘明曾在白狼溝見過一面,彼時他和靈潔兩人,一人冒稱姓龍名竹,一人冒稱姓林名潔,故此甘明還以為他真姓龍哩。
當時龍竹一見是甘明,也忙抱拳道:「我當是誰,原來是甘兄。是一人在此麼?」
甘明笑道:「不是,小弟與一友人在樓上,方才龍兄甚事和店夥爭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