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沉劍飛龍記 張夢還 第1頁,共2頁

破曉山風斷腸驚惡耗

窮途心事忍淚訪良師

明亮的北斗星漸漸隱去,東方天空上已現出一片魚肚色,破曉的山風似乎較平時更寒冷些。武當山「通虛堂」裡傳出了清亮悠長的磐聲,一聲聲傳開去,好像籠罩了全山。

這時有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孩子,正揹負著手,沿著樹林邊上的石手路,緩步向山下走去。

這小孩正是吳戒惡,自金葉丐走後,他在山上甚是無聊,加以牽掛父叔處境,不知吉凶如何,心情十分鬱悶,似乎不大住得慣。

武當山上的道士們,皆專心潛修內功,講究淡泊寧靜,不大肯多幹預外事。吳戒惡看慣了碧雲莊上那些江湖豪傑、風塵俠士們的熱情豪放,覺得這些道土們多數外貌都是冷冷的。

戒惡不大喜歡這種人。並且以為人家嫌他來此避難,瞧他不起,以此故意冷淡,心裡很不好受。

戒惡住的地方是在觀虛堂背後一個小院落裡,這所小院名叫「眉峰小館」,是謝青峰住的地方。武當山上的道士們雖多,但經常和謝青峰往來得密切的,卻也只有十餘人。在這些人之中,戒惡比較喜歡金鼎和謝青峰兩人,卻不大喜歡守靜。

守靜道人是戒惡到武當山來先認識的人。但這人卻人如其名,對誰都是冷冷的,常常坐上半天不說一句話,對戒惡也是如此,所以有時他和戒惡在一起時,戒惡便覺悶得發慌。好像有他在場,便帶來一股冷氣一樣。戒惡覺得碧雲莊上那些叔叔伯伯沒一個像他的。

謝青峰對他卻不似別的道人那麼冷淡。他好像很喜歡戒惡。很同情他的遭遇,時常叫戒惡打拳給他看,偶爾也指點他幾招。戒惡也偷偷從他那裡學得了一些武當派的招式,但謝青峰卻好像不大留意。

有一次,謝青峰和他談高了興,還特地練了一趟武當派的「九宮連環劍」給他瞧,戒惡只覺得這一趟劍法快如狂風急雨,一劍連一劍,確有雷霆萬鈞之勢。但這一套劍法太快了,他卻一手也記不住,算是白看了一次。謝青峰又很喜歡下圍棋,他儲存有一盒極精緻名貴的玉棋,是用白玉和黑玉製成的。謝青峰無事時便常拉戒惡下棋。

戒惡本來便精於此道,因為碧雲莊上的文武判李揚便是此中名手。李揚來碧雲莊長住以後,愛下棋卻又尋不到對手,便教戒惡下棋,後來戒惡簡直就成了李揚的小棋友。他的棋藝雖不及李揚,卻比雷傑那些人高得多。在碧雲莊上也稱得起二三把好手,但和謝青峰相較之下,卻不如甚遠。最初戒惡還以為自己棋藝太差,後來聽松月說起,方知謝青峰棋藝極高,在武當山上的棋友之中,他也是一流高手,所以謝青峰從前的綽號叫作「聖手諸葛」,一半是指他的劍法掌法厲害,一半也是指他的棋藝而言。

戒惡對謝青峰印象很佳,他覺得在這人身上找得出一點碧雲莊上那些叔叔伯伯們的影子,他有一點像李揚。像柳復,像裴敬亭,像金葉丐。但仔細想來,他卻又誰都不像。總之戒惡對他有些親切之感。

金鼎對他雖不如謝青峰那樣關懷,但也較別的道士好得多,金鼎的態度永遠是和氣當中帶著親切,戒惡對他也很有好感。

不過,最和戒惡投契的,仍推金鼎道人的徒弟松月,松月的年歲和戒惡差不多大,但對於玄門各派所知的常識卻比戒惡豐富得多。他能夠清楚說出崑崙四子的名字,又能夠分別華山,天台,點蒼各派劍法上的不同,這些都是戒惡所不懂的。但當戒惡問他知不知道天台甘明的名頭時,松月卻搖頭說不知道,不免使戒惡有些掃興。

松月最佩服的人不是他的師父金鼎道人,卻是大師伯白鶴俞一清。關於碧雲莊上的事,戒惡本極少對人提及。但時間稍久,他也向松月透露了一些。松月卻很自信的說道:「我沒聽說過崑崙派有姓方的人,只聽說過赤陽子有一個女徒弟很了不起,不過想來也未必勝得過俞師伯。你不用發愁,俞師伯既然去了,便沒有辦不到的事,何況還有師祖他老人家的親筆書信呢。」

戒惡不知道這白鶴俞一清的本事究竟有多大?聽松月說得這麼有把握,也有點半信半疑。

近來戒惡常常失眠,他計算日期,金葉丐去黃山也該回來了,但卻至今仍無音訊。他知道這位金叔叔人極熱心,況且又是父親叔父的好友,對於碧雲莊上的事,他較任何別的事更著急,他臨走時留下一張字條,說是去黃山訪友。論理在這種時候,他決沒有這份閒情逸致去訪友閒談,而且又走得那麼匆忙。依此看來,他所找的人多半與碧雲莊之事有關。

這一來戒惡就更放心不下。每天晚上反覆思慮,越想越覺不妥。

有時他也自己安慰自己:父親叔父都非等閒之輩,尤其二叔父一手奪命金環,據說在武林中罕有這樣的暗器功夫。敵人雖說厲害,到底也只是耳聞,未必有什麼了不起。

再說碧雲莊上所有那麼多好功夫的叔叔伯伯們,那天裴叔叔掌溶金匣,柳叔叔吸水取物,這樣功夫都是少有見到的。

還有那火雷王孫天夷。據說是當今天下第一暗器名家,既是「第一」,就是說沒人再比他高了。那兩個崑崙弟子不知會不會打暗器,說不定他們根本未學過哩,那也就沒什麼可怕。

縱許他們也學過暗器,那是不論如何也趕不上孫天夷的。要不還叫什麼「第一暗器名家」呢?記得那天二叔說過:「別的還不要緊,這暗器功夫卻是荒疏不得的。……」可知這門功夫有多麼重要?孫天夷的暗器功夫,決不是別人比得了的。單憑他的暗器,大約也能制住敵人了。

何況除了他以外;還有那麼多好手,如像鐵木僧,陶春田……不過陶春田太老了,也許差一點,但還有別的人呢,文武判李揚,泰山派的馮陳兩位。山背後的炬烈峒主、火龍神君嶺氏兄弟也都不是好惹的。此外,碧雲莊還有機關埋伏。

提起了機關,戒惡也想到了甘明,咳!要不是那蓮池中的機關誤事,甘明也不致於和父親叔父搞得不愉快,那麼,自己到武當來,甘明也許還會同行,就不致於這樣寂寞了。

戒惡每天夜裡就這樣胡思亂想,沒有哪一天睡好了覺,早晨卻又不敢貪睡,怕那些道人說自己懶惰,像謝青峰這些人都是天不亮便起身到「通虛堂」去。戒惡也就起身嗽洗。有時在院子裡打拳,有時卻在山上閒走。

他來到武當山快有一月了。但仍有許多事弄不明白,他知道這山上的道觀很多,卻多半沒有去過。

他又知道「三堂」是極重要的所在,守虛堂是專門練藥的地方,通虛堂是練功的所在,至於那觀虛堂做什麼用?他可就不知道了。

這山上的道士無慮千人。地位最高的當然是臥雲道長,另外還有一位尚真人。臥雲道長除了最初上山時見過一面而外,後來還召見了戒惡幾次,每次總是問他在山上是否住得慣,又勸他專心在此居住,不必想家,也不必擔心碧雲莊有什麼危險。戒惡每次都是很恭敬的回答。

那個尚真人,戒惡只是遠遠地看見過他一次。那是一天清晨,臥雲道長和尚真人從通虛堂走出來,似乎眉目之間也很慈祥,但那時戒惡立得很遠,而且他們一走出來便拐了彎,沒看得清楚。

此外,戒惡還常從謝意峰和金鼎兩人口中,聽他們談起什麼「五師叔」,這人卻不知是誰。

戒惡秉性外和內剛,自金葉丐走後,雖然他心中無時無刻不惦記父叔安危,但表面上卻裝得行無所事。除非別人先談論起碧雲莊之事,否則他決不多提。

昨夜謝青峰和戒惡閒談之時,無意間提起了話頭。謝青峰便安慰他道:「俞師兄此去持有我武當掌門人書信,料想崑崙弟子還不致於毫無顧忌,俞師兄此時還未歸來,想必是和那兩位崑崙弟子,同上崑崙面謁赤陽子去了。只要武當崑崙兩派掌門人一晤面,事情便可緩和下來,故此你大可從此安心,不必再焦慮了。」

當時戒惡一聽他如此說,便問道:「據道長說來,俞道長此番持有臥雲道長手書去,崑崙弟子便必定會遵命罷手嗎?」

謝青峰笑道:「我不是此意,臥雲師伯雖然領袖武當,但武當崑崙,派系有別,誰也不能以勢相壓,但一般武林中人,總懂得敬老尊賢,我想只要俞師兄拿出了掌門人書信,對方總不能毫不理會。」

戒惡雖然知道臥雲道長有手書交與白鶴,但卻不知道他書中寫些什麼,這時便低頭揣想,謝青峰只道他仍不放心,便又解釋給他聽。

謝青峰道:「你要知道,臥雲師伯乃是我武當派掌門人,他的言行舉動,那怕一絲之微,也關係本門名譽,代表我武當派聲名,如異地而處,設如我今日下山尋仇,忽然接獲崑崙赤陽子手書,我也不能毫無猶疑。須知臥雲師伯出面調解,也即是我武當派數千弟子麵皮,在情在理,崑崙弟子皆不致於輕舉妄動。」

說到這裡,戒惡才恍然大悟,難怪那日金葉丐和自己兩人苦苦請求,臥雲皆再三推託。

從前李揚教自己讀書的時候,自己對於那句「一言九鼎」的話總弄不明白,一下才算完全明白過來了。

謝青峰又道:「自然,天下事總難以逆料,俞師兄性情剛硬.極易將事弄僵。但如果他調解事敗,以他的脾氣,必然立即回山,算來該在昨夜便可抵達,但至今他仍未轉回,所以我猜他是和那兩位崑崙弟子同赴西域去了。」

吳戒惡一聽謝青峰如此說,倒也覺得他推斷得頗近情理,心中也安慰了許多。

原來謝青峰這人胸中頗有經緯,他對吳戒惡頗為喜歡,愛屋及烏,對於碧雲莊之事也極關懷,但平時卻從不提及。便為的是時候未到,尚不能下斷語,誰知他這一次卻又料差了。

來武當山上這許多日子,戒惡似乎從未有一日睡安穩過,這次聽謝青峰言之成理,心下一高興,一上床便睡熟了。

也許是戒噁心中太興奮之故,次日醒得很早,此時通虛堂內正鐘鼓相應,召集眾弟子做早晨功課。

戒惡知道這通虛堂是他們練功之處,在早午晚三個時辰,是不可輕易入內的,他站在遠處坡上,目送一群群的道士入內。

直到通虛堂閉了堂門以後,戒惡才順著樹林邊上,緩緩向山下走去。

武當山上雖然景物極佳,但戒惡一直心中有事,從無閒情逸致欣賞。此時他一路領略著清晨的鳥語花香,心中恰然自得。

走了半晌,不覺已到前次金葉丐和他來時,遇見守靜道人之處,戒惡依稀還認得那座樹林,和林中大石,正想入林去休息一番。

這時匆聽林中有人笑道:「吳小俠起床甚早,是打算下山去麼?」

隨著語聲,林中走出一個道人來。

戒惡認得這人道號微塵,是守靜道人的師兄,不想他今在此處出現。

當下戒惡便笑著拱手道:「原來是微塵道長。我是信步閒遊而已,道長是剛從通虛堂來麼?」

微塵笑道:「那倒不是,貧道三日前奉了掌教真人之命,調來此處,代守靜師弟任山門援引,方才正在林中練功,卻見吳小俠從那邊來。」

戒惡方才明白,武當駐守山門的道人,乃是輪流替換。怪不得有數日沒見著他。

微塵又笑道:「本山同門,多數皆派有執事,今兒吳小俠來在山門,正是貧道佳賓,吳小俠既想遊覽,待貧道引路如何?」

吳戒惡忙笑應道:「如此極好。」心裡卻想道:「這武當山規模好大,就和一個國度一樣,從前常聽父親的朋友稱讚碧雲莊規模不錯,看來連人家百分之一也只怕及不上,名山大派,果然不同凡響。

兩人一路閒談著走來,微塵道人絲毫沒將他當成小孩,說話態度都似當他武當佳賓一樣尊敬客氣,戒惡對他頗有幾分好感。

戒惡手指前面問道:「這兒不是解劍巖麼?」

微塵點頭道:「正是,此處已算武當外山,過了解劍巖,便算到了山下了。吳小俠如無別事,請到敝觀待茶如何?」

剛說到此處,吳戒惡忽然「咦」了一聲,微塵忙順著戒惡注目之處看去,只見遠遠一人,步履如飛,直向解劍巖奔來。

戒惡眼力極好,已看清了這人是誰,登時耳裡嗡的一響,幾乎昏暈過去。

微塵道人尚不知就裡,便道:「這人不是白鶴大師兄麼?看他如此忙迫,似乎遇見了什麼事的樣子,這倒有些叫人詫異。」

微塵道人剛說完話,白鶴已竄上了解劍巖。他見戒惡也在此,似覺有些意外,面上立時流露出窘急之色,但立即也便恢復了常態。

這雖然只是一瞬間事,但已被戒惡看在眼裡,他一見是白鶴突然歸來,這無異將昨夜謝青峰揣測碧雲莊平安的話全部推翻,再見白鶴神態有異,便已料到父叔們凶多吉少,一時他竟木然呆立在原地,竟忘記了上前招呼。

微塵便上前稽首道:「大師兄歸來了,一路可好?」

白鶴只略舉一舉手,說道:「承師弟掛念,我倒沒有什麼,只是……」

說了半句又復忍住。掉頭對吳戒惡道:「吳小俠也在裡,山上還住得慣麼?」

白鶴雖然極力想裝出微笑,但他這時滿心惶愧憤怒,那裡裝得出笑容來,倒變成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戒惡倒反而已經鎮定下來,趨前施禮道:「俞道長為家父家叔奔忙,弟子感激莫名。」

白鶴見他似要下拜行禮,自己此去已經把事辦糟,誤了人家全家性命,那裡還有臉受他這一禮。心裡一急,忙過去用手一擋,口裡道:「吳小俠休要多禮,貧道那裡敢當?」

不想他用力太過,幾乎將戒惡整個身軀拋了起來,旁邊微塵道人看得大為詫異,正想:

今兒這大師兄到底怎麼啦?

白鶴深怕戒惡再問下去,急於想脫身,便向戒惡道:「尊府我已去過,今尊令叔也見過面了,此事一言難盡,待我見過掌教師尊以後再詳談吧。」

戒惡甚欲知道詳情,便衝口問道:「敢問前道長,可曾與崑崙弟子見了面麼?」

白鶴最怕他問這句話,果然戒惡單刀直入的提起了這事,在勢又不能不答,只得「咳!」了一聲道:「崑崙來的三人,我倒是全數見著了,慚愧得很……」

剛說到此處,忽然山上傳來一聲聲悠揚的聲音,那陣聲音接連不斷,疾徐有致。白鶴一聽,便慌對戒惡道:「通虛堂早課已完,掌教師尊大約便駕返觀虛堂去了,我得趁此時前去謁見。碧雲莊之事尚不能算完,待我請示掌教師尊以後,再作商議吧。」

白鶴說到最後一個字時,身形已去了十餘丈。他就如逃避二樣的離開吳戒惡和微塵二人。運起輕功提縱術,朝山頂疾奔。

這時通虛堂早課已完,眾弟子剛散了堂,各人回現去用早膳。以此白鶴沿途均碰著不少人。

這些人見了白鶴,俱都稽首招呼。白鶴只微微點頭,腳下卻絲毫不緩。

忽聽一個小童聲音喚道:「俞師伯,你老人家到那裡去?」

白鶴掉頭一看,卻是侍候臥雲道長的小童松月。只得收住腳步道:「我去觀虛堂謁見掌教師尊,你怎的跑出來玩耍來了?」

松月道:「掌教真人差我到觀虛堂取十二時辰圖,我不是玩耍。」

白鶴忙問道:「師尊不在觀虛堂麼?」

松月搖頭道:「掌教真人此刻在通虛堂和尚真人說著話呢。師伯要見他老人家,還是轉到通虛堂去吧。」

白鶴不等聽完便掉頭逕奔通虛堂,守堂童子通報進去。

少時裡面走出一位年約三十左右,丰神俊秀的道人,見了白鶴,忙上前行禮,說道:

「大師兄辛苦了,剛才到麼?」

白鶴認得這人正是通虛堂執事弟子石少陽,是尚真人門下弟子臥雲道長的師侄,便也稽首道:「愚兄剛才趕到,尚師叔在內麼?」

石少陽點頭道:「掌教真人正和家師敘話。昨夜米師兄新從徐州趕來,這時由謝師兄倍著等待謁見,還在候著哩,大師兄請到堂內等候吧。」

白鶴隨著石少陽走進堂內,在第一重殿上等待了一陣,只見守堂童子傳出話來道:「掌教真人傳俞師伯入內相見。」

白鶴躬身答應,解下寶劍交給石少陽,方隨著守堂童子入內。

接連穿過兩重大殿。此時殿中各人俱已散去,殿上排列著千數百個棕草蒲團,每重殿都有一個小童侍候。見了白鶴進來,皆垂手肅立。

白鶴隨著守堂小童走過了三重大殿,便來到了通虛堂後院。

這裡是一個小而精緻的院落,天井裡栽著花木。一連三間精舍,除了左間是本堂執事住屋以外,其餘兩間皆是準備為本山前輩真人起居休息所用。

這時院落里正站著兩人,一個是謝青峰,另一個卻有四十開外,作武士打扮,兩人見了白鶴,俱都恭身施禮,那人悄聲道:「小弟米重光參見大師兄。」

白鶴還了一個稽首,也悄聲道:「不敢當,待愚兄見過掌教師尊,卻來敘話。」

說著整了整衣襟。小童掀開門簾,白鶴緩步而入,見臥雲道長正倚著一張茶几坐著,對面椅上坐著一個鬚眉皆白的老道人。白鶴認得這人正是師叔尚真人。忙先拜見了臥雲,然後再跪下給尚真人行禮。

尚真人扶起白鶴道:「聽說師兄差你去苗山辦事,可辦妥了麼?」

白鶴躬身道:「弟子正要向掌教師尊稟明,此次怪弟子無能,受人所愚,特地回山向師尊請罪。」

臥雲緩緩地擺一擺手,說道:「你且將經過情形慢慢講來。」

白鶴便將自己入碧雲莊會見群雄起,直到與徐霜眉較量被挫為止,扼要地敘述了一遍,想臥雲會責備他太過粗心,以致折了武當聲譽。誰知臥雲到似乎並不注意這些事。待白鶴說完以後,臥雲默然半晌,只問道:「你這脫身一走,碧雲莊以後的情形,你自然是不知道的了?」

白鶴道:「弟子走到白象坡時,遙望碧雲莊火光沖天,似已被崑崙弟子放火焚燬。」

臥雲聽到這裡,卻微微皺了皺眉。

尚真人便道:「赤陽子向來對門人極嚴,他門下弟子豈能如此乖謬,想來這方吳二家,一定仇深似海,所以這方氏姊弟才會在報仇之後,還焚莊洩恨,師兄可知道這黔邊吳氏弟兄,早年到底是何等樣人?他兩家結仇的經過如何麼?」

臥雲嘆息一聲,方道:「這事詳情我倒也不大清楚,不過吳氏弟兄自從息影苗疆以後,人緣聲譽都還不差,猶其吳壁為人本份老實,真沒想到他會遭這樣的慘報。」說著又搖頭嘆息。

尚真人又道:「依小弟看來,師兄這次派一清去調解這場冤孽,事前未免稍嫌疏忽了。

我是怕那吳氏弟兄早年品行不端,才惹下這場大禍,在真相未明之前,師兄便派人調處,固然師兄是一片慈心,但恐外人不知,反以為我們武當動不動便以聲威相壓,這可不大好。」

臥雲道:「師弟這話極是。先時我也不肯應承這事,奈何江南金葉丐俠苦苦糾纏,還有那吳璧之子戒惡也跪地苦求,我念在孺子何辜,也受這些孽債牽連?所以如說這事我為助黔邊吳氏員仲,還不如說我看著這一老一小不忍的為是。」

尚真人笑道:「金葉丐俠是古之朱家郭解一流人物,熱心好義,為朋友不惜兩肋插刀,原是極可佩的,但江湖中人大抵只講私人交情恩怨。金葉丐俠向來交遊不擇,對誰都一樣熱心,有時難免失分寸。」

臥雲笑道:「師弟這話也太過慮了。吳氏弟兄早年為人如何,我雖不敢說,但他們有一幼妹,卻是峨嵋靜因師太入室弟子,師弟請想,靜因老尼為人之孤僻嚴厲,較之赤陽子如何?」

臥雲與吳氏昆仲訂交,乃在他二人退出江湖,歸隱苗疆以後,吳氏弟兄有一長時期隨南海島主方繼祖在海外,在江湖上露面的時候本來不多,「萬兒」也並不太響亮,加以臥云為人向抱「君子坦蕩蕩」之旨,吳氏弟兄又一向以晚輩自居,臥雲自然不便追問他們身世,因此他並不知悉吳氏弟兄早年曆史。

尚真人早年和崑崙四子皆有交情,他深知赤陽子為人方正。他既能允許門人下山尋仇,想來仇家定有可死之道,所以才如此說。

吳氏弟兄在武林中的聲名和地位,可不能和崑崙掌教相比較。尚真人如此一說,臥雲也不好替他們辯護,所以才提出吳玉燕和峨嵋靜因師太的關係來。

尚真人一聽這話,便詫異道:「靜因師太的傳人,不是那姓呂的小姑娘麼?幾時有個姓吳的?」

臥雲笑道:「靜因師太的弟子共有兩人,師弟說的是她大弟子呂曼音,這姓吳的是她第二個徒弟。」

峨嵋靜因師太共有兩個徒弟,大弟子呂曼音出道較早,在武林中頗有名氣。尚真人是想吳氏弟兄皆已年到花甲,他們的妹妹至少總有三四十歲了,那呂曼音也不過三十左右,那麼這姓吳的姑娘如在靜因門下,總該是呂曼音師姐才是。他卻不料吳玉燕只有二十多歲年紀。

經過臥雲解釋以後,尚真人不覺笑了起來。又適:「在江湖上是非恩怨極為麻煩,我們總以少理會為是。不過赤陽子門下弟子見了師兄手書,尚且如此妄為,也有些出人意料。」

在臥雲和尚真入議論之時,白鶴一直在旁侍立,這時便稟道:「當時因為徐霜盾一開口便迫弟子退出碧雲莊,弟子忍無可忍,才在內五行功夫上和她一較長短,弟子一時大意中了她的詭計,當時無顏再在碧雲莊上逗留,故此弟子還沒來得及呈出師尊的書信。」

說著從懷中摸出臥雲致赤陽子的書信,雙手捧著呈與臥雲,臥雲接過手來,順手放在桌上。

尚真人深知白鶴性格剛強,便猜到此番多半因他不肯讓人,持技相壓,尚未取出書信,雙方便已經說僵,這都怪他平時自視太高,方有此失,但當著臥雲,也不便多說他。

白鶴又稟道:「弟子回山之時,途中遇見天台盧老前輩,他命弟子代為問候師尊師叔。」

剛說到此處,松月捧著一卷圖走了進來,白鶴便未再說下去。

松月將圖呈給尚真人,又回身向臥雲稟道:「吳戒惡小俠在堂外求見掌教真人。」

臥雲點一點頭,松月便退了出去。這裡尚真人又問白鶴道:「你是在回山時碰見盧大俠的嗎?」

白鶴道:「正是,盧老前輩和黔邊吳氏弟兄也相識,方氏姊弟到碧雲莊尋仇之事,他也知道。」

白鶴說到這裡,臥雲和尚真人兩人也都留了意,正要再問,門簾掀處,吳戒惡已經跨進門來。

臥雲尚未開言,吳戒惡已經跪在地上,說道:「白鶴道長在此時歸來,晚輩父叔想來已遭仇家毒手。……」說到此處,他已氣噎咽喉,以下的話,再也說不下去了。只跪在地上渾身顫抖。

尚真人雖然嚴肅方正,心腸也是極軟的,見戒惡如此,他也頗覺慘然。

白鶴便急忙道:「吳小哥且別傷心,碧雲莊雖被焚燬,令尊令叔卻也未必便難定遭了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