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 回

沉劍飛龍記 張夢還 第2頁,共2頁

兩人隨著臥雲道長走到觀虛堂後面,看見一排靜室;臥雲道長命道童將中間一間的門拉開,便和金葉丐吳戒惡一同進去。別的門人都遠遠退去,只留下一個道童在靜室門外伺候。

金葉丐見左右無人,忙將書信取出來。臥雲道長接過看了一遍,微籲一聲,將信放在案頭,向金葉丐道:「吳璧弟兄與方家仇怨,貧道只略有所聞,未知其詳。但此中惡果糾纏,要化解談何容易?他這信中口氣似要武當出面向崑崙調停,但未說出如何辦法。丐俠既然萬里遠來,對此事想必胸有成竹,就請見教一二如何?」

金葉丐笑道:「我不瞞道長說,吳老大吳老二和姓方的有什麼樑子,我老花子全不知道。這次他們也只告訴我仇人子女已入崑崙,眼前就要來尋仇。他們只望能夠化解,所以要我送信來,又要我帶著這個孩子來,求道長收留。」

臥雲道長徐徐點頭道:「這一節信中也說得十分懇切。這事容易。至於要化解仇怨,卻恐是不行。」

金葉丐搶口道:「道長一言九鼎,如果出面化解,我想崑崙弟子也未必敢不遵從。」

臥雲道長微笑道:「這也不然。事情曲直未明,怎樣下手化解?」

金葉丐暗暗發急,便向吳戒惡連施眼色,戒惡會意便走過來跪在臥雲道長面前,低聲道:「晚輩的父親叔叔究竟為何和方家結仇,晚輩雖是不知。可是家父一向為人忠厚,從未生心害過人。現在危在旦夕,只望道長能出面與仇家解說。若是道長不肯,家父家叔一定要遭仇人毒手。千萬望道長慈悲。」說了連連叩頭。

臥雲道長緩緩說道:「吳小哥請起,此事不是片言可決。」

戒惡仍是不肯起來。金葉丐忽道:「道長對這事有什麼為難,不妨明白示知,我老花子受人之託,好歹也要弄個水落石出。」

臥雲道長看吳戒惡死纏,金葉丐也似又慚又惱,便長嘆道:「吳小哥清起來,丐俠請平心靜氣,聽貧道幾句話。」

戒惡仍是不起身,只昂頭望著臥雲道長;只見臥雲道長面上忽現悲憫之色,向金葉丐道:「丐俠不知此事原委。貧道原也不知。只在十五年前偶遇崑崙鎮陽子,他說起赤陽子收了一對嬰孩,一男一女,是同胞姊弟,順帶著說到南海島主方繼祖夫婦被吳氏兄弟所殺等。

貧道也未深問,但看吳璧為人,應該不是兇暴之徒,也料到別有隱情。不過究竟是誰有理,仍是不知。所以如今要貧道出面化解,實在無從著手。」

臥雲道長停了一下,又道:「依貧道看來,是是非非,恩恩怨怨,總是局中人自縛繭絲。不論誰有理,冤冤相報,總非了局。玄門弟子尤其不該如此。」

金葉丐聽到這裡,急道:「道長既然主張化解,那就更應出面主持了。」

臥雲道長搖頭道:「孽障雖然應該化解,但這隻有局中人自悟方可。解脫孽障糾纏,旁人那能著力?」

金葉丐對他的話並未全懂,只聽出來他仍是不肯出面調停。自己萬里奔波,豈非全落了空。正想著,又聽見臥雲道長說道:「這位吳小哥如要在武當小住,自無不可;但不必入門,以免又多一番糾纏惡孽。」

金葉丐更加難堪,強忍怒氣,憤憤說道:「道長玄機奧妙,我老花子是不懂。只是我捨死忘生地趕來,道長的一片玄機,我卻不能拿回去向朋友交代。此後,我老花子那還有臉見人?」

臥雲道長道:「丐俠言重了。此事萬難從命。貧道多年不出山,斷不願再陷入世間恩怨羅網之中。丐俠且請在山上小住數日,另作計較。」

金葉丐大聲道:「道長既然不允,我老花子也不想再惹厭。可是我栽這一下子,別說無臉回碧雲莊,簡直就無臉見江湖朋友,無臉活下去。」

臥雲道長不覺一怔,金葉丐看在眼中,忙又正色說道:「道長世外高人,自然不願牽惹塵俗。可是我老花子這一來就完了。我要是自刎在你武當山上,不知道長怎樣想法?」

臥雲道長呀了一聲,連道:「丐俠休要取笑。」

金葉丐心中暗道:「你這牛鼻子老道怕惹麻煩,我就拿命債嚇嚇你。」口中卻斬釘截鐵地說道:「我老花子眼看身敗名裂,還取什麼笑?我與其苟且偷生,真不如揀武當名山給我埋骨。」

戒惡也在地上哭道:「道長收容晚輩,自是垂青;可是晚輩心裡明知家父天天切盼道長相救,現在道長不肯援手。晚輩眼看著父叔遭人毒手,自己躲在武當有何生趣。道長如實是不允,晚輩只有死在武當山上,也算盡了人子之分。」

金葉丐留意臥雲道長面色,看見他兩眉深鎖,心中暗喜,故意不再說什麼,只叫道:

「戒惡起來,咱爺倆兒自己辦自己的事,也不能在這兒。」戒惡聽了伏地大哭。

臥雲道長功行雖高,生性卻是寬厚,又十分心慈面軟;這時讓這二老一少說死說活,真覺得了斷不下。看戒惡大哭又有些不忍,便皺眉道:「吳小哥且莫哭,貧道細想一下,再看如何為是。」

戒惡漸漸止住哭聲,偷眼看臥雲道長,只見他雙目半閉,一點也不動,就像靜坐入定一樣,不由有些詫異。金葉丐卻在心裡暗笑道:「看你怎樣了斷。」

臥雲道長閉盲凝思片刻,忽然又微微嘆息,張眼向兩人望望,喚道:「松月進來!」門外一個道童應聲走入。臥雲道長道:「拿一份紙筆來。」道童躬身退出,但看吳戒惡跪地不起,滿面淚痕,似乎頗為驚詫,連連打量他幾眼才出門去。

金葉丐看著臥雲道長正想探問,臥雲道長卻已開口道:「丐俠既然苦苦相強,貧道也不便違命。只是貧道不能親自下山,化解一層也得先明白實情。所以打算寫一封親筆信給崑崙赤陽子,勸他轉告門弟子先不妄動,一面遣一弟子到碧雲莊去,等崑崙弟子到來,也將貧道之意當面說知。如此,可以先將事情穩住,再看是非曲直,另作了斷。丐俠覺得如何?」

金葉丐知道這已是他破格相助,暗付崑崙弟子如知道臥雲道長出面,諒也不敢妄動,只要先穩住一步,以後便容易設法;於是忙起身向臥雲道長連作了兩個揖,說道:「道長只肯出面,自然不須親往。這一封信便可救了吳氏弟兄性命,連帶著碧雲莊上幾十個人的性命;我先替他們道謝。」

臥雲道長連說,「不敢,不敢。」戒惡不消說又連連叩頭。臥雲道長要他起來。這回他應聲而起。

道童取紙墨過來,臥雲道長一面寫信,一面沉吟著道誰去送信最妥。信寫完之後,他又想了一會兒,忽然喚道童過來說道:「到守虛堂喚你師伯白鶴來。」

金葉丐在旁邊聽了,不覺心裡微微一動,暗想:久聞武當白鶴俞一清之名,倒要看看是什麼樣的人物。老丐一面想著,一面回頭對身後的吳戒惡施個眼色,低聲道;「臥雲道長召喚武當大弟子進來,你等會要多向人家討些教益。」戒惡會意,連連點頭。

那臥雲道長盤膝而坐,似乎正在深深運思,對眼前這些都儼如不見不聞。金葉丐也不敢驚擾他,只是靜靜坐著。

不多一會兒,門外一陣腳步聲,那道童走進來躬身道:「白鶴師伯在外面等候法諭。」

臥雲道人點點頭道:「喚他進來。」道童急走兩步,在門口喚道:「師伯請進。」接著便有一箇中年道人徐步而入。

金葉丐留神望去,這個人適才卻未在觀虛堂中見過;他身材甚高,瘦骨磷峋,目光卻朗朗通人,加上長眉高鼻,顧盼間別有一種冷峭威嚴之意。

他進來向室中微一掃視,便到臥雲道長面前拜倒,口中說道:「弟子俞一清謁見掌教師尊。」

臥雲道長一舉手道:「你先見過兩位遠客。」

金葉丐連忙離座,和白鶴俞清見禮,俞一清向金葉丐及吳戒惡各打了一個稽首道;「適才在守虛堂中有事,聽說掌教師尊與本派師叔師弟一同在觀虛堂中接待客人,未能趕來,想必就是丐俠和這位小施主了。」

金葉丐口中連連道謝,又略道傾仰之意,吳戒惡便向白鶴拜倒,白鶴連忙扶住,笑道:

「施主不要多禮。」吳戒惡方想說話,臥雲道長卻道:「吳小哥請坐下,白鶴過來。」

白鶴又走到臥雲道長座前,臥雲道長指著案上那封剛寫好的通道:「我因金葉丐俠遠來,說起一事,所以要作書給崑崙赤陽子,此事所關甚大。我計算守虛堂中丹藥,再過兩三日便可製成;可令你三師弟守爐,你將此信送去。」

白鶴躬身應聲:「是。」接過書信,又問道:「弟子將此信可是送往崑崙嗎?」

臥雲道長尚未答言,金葉丐卻道:「道長可許我老花子插句嘴?」臥雲微笑了笑道:

「丐快請說。」

金葉丐道:「道長寫信既是寄給赤陽子,原該送上崑崙;只是目前事機都緊在碧雲莊上;崑崙武當相去不止萬里,如要赤陽子接信後再來禁止他門人妄動,只怕一去一來耗時太久,來不及阻止那方家姊弟了。」臥雲道長輕輕點頭道:「丐俠說得也是;依你便應該怎樣?」

金葉丐又道:「我想白鶴道長帶了這封信,不如逕往碧雲莊;崑崙那兩個門人早晚總必到莊上,等他們來時,白鶴道長將這封信給他們,說明道長有意調停;就算託他們將這信帶回崑崙。這樣那崑崙弟子見著道長親筆書信,不致動疑;又可以免掉送信人長途跋涉,豈不是一舉兩得,也不必另遣人到莊上了。」

白鶴不明就裡,只微微皺眉,望了望金葉丐,靜等師首吩咐。臥雲道長想了想道:「這樣也好,但我得先將此事原意告知小徒。」於是他便告訴白鶴,苗疆碧雲莊主吳氏兄弟與崑崙山下弟子有宿仇未解,目下崑崙弟子即將到莊上尋仇,吳氏兄弟修書乞武當出面調停等等情由,略說了一遍,又道:「我命你帶此信到碧雲莊,你等崑崙門下到來,就將此信交給他們,說我深覺恩仇糾纏,因果衍生,終是彼此多出許多魔難,所以想和赤陽子一商,問明緣由,設法化解。若實是吳氏兄弟罪不可逭,我也決不偏袒;只是請他們先不要動手,等我與赤陽子議定。尤其盼望他們不要為了尋仇濫傷別人。你要記明白了。」

白鶴答應了,卻又問道:「萬一那崑崙弟子不肯與弟子交談,或是不允轉遞此信;弟子是否應帶他們來武當,或是與他們一同赴崑崙面見崑崙掌教?還請師尊明示。」

臥雲道人點頭道:「若果然如此,你可以自己斟酌,相機處置;只是不可傷了兩派和氣。」

白鶴不再多問,施個禮便自退出。臥雲道長剛才未及多想,順口答了白鶴這樣一句,那知道因此竟惹出許多事來。這也是臥雲道長始料所不及的。

這就引起下文水火斗玄功,仙姬戲高士,火化碧雲莊等等情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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