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磐蕩山林紅塵隔世
玄機論因果白鶴傳書
且說,那金葉丐,受了吳氏弟兄重託,帶了吳戒惡由苗疆遠入武當,去見臥雲道長。他們離開苗疆時,崑崙雙劍還未到碧雲莊上;當時群雄議論紛紛,似乎都不把來尋仇的雙劍看在眼中。金葉丐口中不說,心裡卻暗暗嘆息。他雖未見過方氏姊弟的功夫,但料著「來者不善」,而且「驕兵必敗」,看莊上裴柳諸人都是十分驕滿,他更覺得不是好兆頭。但自己既然要送吳戒惡,也顧不了莊上的事了。
他帶著吳戒惡出莊,走上對面山坡,想起來時與甘明在這裡遙指碧雲莊,不料轉眼之間,自己像是受朋友託孤一樣,送個小孩子上武當山。人事真是變幻瞬息。江南老丐在江湖上縱橫多年,一向意氣飛揚,此時駐足山坡,回望碧雲莊,卻不禁別有感慨。他站住說了句:「我們在這兒等會吧。」
吳戒惡離家遠去,本就不願意,何況知道莊上似乎大禍將臨,聽父親叔父口吻,似乎此去說不定就再難相見,自然更是滿懷愁思,金葉丐站住了,他也站住了。
金葉丐凝立不動,野風陣陣,吹得亂髮飛揚。眼睛似開似閉。吳戒惡也凝立不動,眼光卻遙望著碧雲莊那一片樓閣亭臺。突然間,十來年的細事,都一一記起來。他清清楚楚記得那片水池左邊的石凳是什麼顏色;清清楚楚記得,那一年自己初學武功的時候,父親笑著說:「你先練到能縱上這個石凳;我就叫廚子做一份熊掌羹給你吃;跳不上來就吃不成。」
那石凳只是一尺多高;自己不過三個月,就可以振臂拔起一尺多了。當然真吃了熊掌羹。可是那熊掌羹並不好吃,有點腥。
那不是高聳入雲的燕樓?姑姑往年回來,總要在樓上和父親叔叔賞月;自己總也是陪著吃吃酒。姑姑總是穿著白衣服;在月光下面看起來真美也真像神仙。可是,姑姑很少說笑,總是冷冰冰的。有一天自己問姑姑說:「為什麼姑姑老像是不高興?」姑姑只輕輕搖頭,歇了半天才說:「你不懂得,別亂問。」
自己是怕姑姑的,叫別問就不敢再問;可是越不敢問越想知道;到底有一次趁父親高興的時候問了父親;本來怕父親也會不高興的,可是父親只長長地嘆氣,告訴自己說:「你祖父母都去世得太早,所以姑姑從小就成了這種脾氣。」自己那時候雖然只有幾歲,可是也聽懂了,姑姑從小沒有爹媽,所以傷心;自己呢,有爹爹,有叔叔,可是沒有媽媽呀;於是自己想著也傷心起來了。一連幾天,自己除了練功夫以外,就不出房門;也不到山上去玩了;師兄們都來問,自己就說:「你不懂得,別亂問。」可是,師兄們還是追著問;沒辦法,說了;自己說:「我是沒有媽媽的,我傷心。」師兄們有的笑,有的不再言語;可是,不知道怎樣父親會知道了。他那天晚上把自己叫到臥房裡,拍著自己的頭說:「乖孩子,別亂想。
你媽媽雖然死了,還有爹爹在呢?」自己真哭了,不知道是為媽媽的死哭,還是為爹爹的活哭:總之哭了很久。可是第二天爹爹就帶自己出去玩;自己第一次用錢鏢打著了一個兔子,師兄們都說:「小師弟好功夫。」父親也笑了。那天晚上自己吃自己打來的兔子肉;兔子肉比熊掌好吃得多。自己整天都高興,從此以後又和師兄們一起玩了。……
可是現在呢?難道我會連爹爹也沒有了嗎?
戒惡痴痴地站著,兩行清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下來,他只覺得腮上有點溼,不知不覺用手擦了一下。
他心裡還在想:十年前的小事,近幾天父親的愁容,還有那個「武當山」。自己現在要去「武當山」!
「武當山」?他迷茫地抬頭望著天空遠處。那麼多的雲;一堆一堆的,夏天黃昏自己在水池旁邊那片樹蔭底下仰面躺著,就總看見這樣的雲;沉甸甸的,好像要壓下來,叫人連在仰面貼地躺著的時候都有點覺得自己身子不穩。姑姑偏喜歡看雲!這些雲自己是早看膩了。
然而,今天看著雲真想再跑到水池旁邊仰面躺下,等父親來叫自己回去,雖然現在並不是夏天。……
「走吧!」戒惡忽然聽見這兩個字。回過頭看時金葉丐正抖了抖衣襟,把那些五顏六色的破布條弄得一飄一飄的。老丐已經看出他在傷心了,卻問道:「你在看什麼?像是看出神了。」
戒惡黯然道:「我看雲。」
金葉丐一轉身,口裡說道:「你要看雲。得上武當山,武當臥眉峰上看雲賞月,都是特別有趣的。」老丐抬腿慢慢向前走,戒惡木然跟著走;口裡卻哺哺地說:「武當山,武當山。」
金葉丐帶著他走,可真吃力;論起輕功來,吳戒惡也不錯;可是到底欠長力。金葉丐日行千里,真不算希奇;戒惡可就不行;當天兩人走出去一百里,天就黑了。晚上戒惡覺得腰腿上都挺累的。金葉丐也沒在意。第二天走下去,到了午正,戒惡就覺得真不想走了。金葉丐還說得趕快點兒;這回帶得有信,莊上還盼著早點有迴音呢。戒惡雖然想說:「先歇歇」,可是想到莊上父親和叔叔都在等信,也就咬著開走了。這天晚上,金葉丐就和他商量,說這樣走太慢。老丐也知道他快不了,就說要每天白天睡,下午起身走;天一黑,金葉丐就揹著他用輕功急走,一直到天亮。
戒惡總說不要這樣累了金叔叔,可是老丐搖搖頭說道:「我不怕累,只怕我們走得慢。
依我的話辦,我心裡倒痛快。」於是他們就用這個辦法定了。這果然快得多,每一夜金葉丐背了戒惡翻山越嶺,腳下真是快似追風,到天明一看,總是出去了幾百里。
金葉丐滿心只想著趕路,白天大吃一頓倒頭就睡;戒惡有時白天睡不成,寧願晚上在老丐背上打盹。在背上打盹兒也挺舒服,只是常常因為老丐高興起來,一縱上十丈,就把戒惡驚醒了。而且他每次驚醒的時候,總是正在黑漆漆的荒郊野山之間。風吹在身上顯得特別冷。除了老丐當時說句:「醒了沒有!」另外再沒人聲。戒惡就更容易想起碧雲莊,想起自己的屋子,想起父親和叔叔。
戒惡想起家,就忍不住難過;有時候流眼淚,金葉丐先前看見他哭就給他擦眼淚;後來看多了就常常瞪瞪眼說道:「你這個孩子真沒出息,老哭什麼?」戒惡有時候就氣沖沖地答道:「我想我父親。」金葉丐聽了怪臉上就露出一點悽然的神態;可是立刻又瞪瞪眼說道:
「你父親又沒死,哭什麼?就算你父親讓人殺了,你哭也沒用。你得報仇,得好好練功夫。」最末總又加上一句道:「這回咱們上武當就要給你找師父。」
戒惡從來沒想過要找師父,自己不是從小就跟父親叔叔練武功嗎?可是武當派的大名,他可聽多了。老丐一說上武當找師父,戒惡就覺得心裡有說不出的味道。他當然羨慕武當派的聲威,自己能當武當弟子;是該高興的事。可是,總有點難受,有點不安;不安或許是為了怕人家不收自己作弟子;難受則難說是為什麼;總之,他覺得這樣去入門,有點像亡命逃難一樣。
但戒惡和金葉丐總是同樣地盼望到武當;金葉丐用盡辦法趕路,無論是走到荒野山林之中,或者走過城鎮,他總是一夜趕幾百里。
十天還不到後,金葉丐帶著吳戒惡來到武當了。
進山不遠,金葉丐就囑咐戒惡道:「你的劍和暗器皮囊,到了地方可得解下來。這是武當的規矩。」
戒惡聽了,多少覺得有點新奇,但也沒多問。
這一天約莫在申酉之交,金葉丐和吳戒惡走著,遙見一灣溪水。隔澳有一座高巖。金葉丐抬頭望望,向戒惡道:「把你的劍和暗器囊解下來,拿在手裡。」說著自己也把腰間一個皮囊解下。
戒惡解下劍囊,仔細看看前面,只見這座巖十分險峻,離下面總有上百丈,巖上山路繞下來和溪上幾座小橋相接。岩石上卻刻了三個大字「解劍巖」。
金葉丐和吳戒惡解了劍囊之後,便從小橋上過去,上到巖邊,那面忽有人問道:「請問貴客是從那裡來的?」
兩人望去,那問話的原來是一箇中年道人,背後還有幾個道童跟著走過來。
金葉丐向前走一步,拱手道:「我是江南金葉丐,來拜見武當臥雲道長,帶來碧雲莊吳莊主書信一封,同來的小孩子是吳莊主的兒子。」
那道人面上微有驚訝之色,稽首道:「原來是江南丐俠,請到這邊少歇,容貧道通報。」說了就對身後一個道童說了幾句話,那道童一躬身便轉身向山內走去。這裡,道人便引著金葉丐往前走了幾十步,在一片樹林中站住。
那道人指了指林中大石,笑道:「丐俠和這位小哥請在石上隨意歇息,等掌教真人傳活下來,再請入內。」
金葉丐道了謝,便和戒惡坐下。道人也陪著坐下。
這樹林甚大,佔地總在十畝以上,兩人坐處,正面向來路。遙遙望見溪水徐流,頭頂上一片鳥鳴,偶然有一兩片樹葉飄飄落下,也似乎十分輕緩。談話間,金葉丐知道道人道號「守靜」,是臥雲道長的師侄。
守靜道人話說得不多,語調十分舒徐。金葉丐和他對坐,加上鳥語溪流,風微日暖,真覺得別有恬靜之意。一會兒,忽然從山後峰頂傳來磬音悠揚;守靜道人含笑道:「晚磐一過,掌教真人便到觀虛堂中,大約就要請見丐快了。」
金葉丐微微點頭。這時那磬音一聲一聲響著;但人聽著卻感到有比無聲更加寧靜的意趣。金葉丐凝神聽著磬音,林中微風涼涼地吹過;漸漸覺得萬慮俱息;似乎眼前花鳥山林,都是自己;日影水聲與自己心念,似乎都是自適其適。偏頭一看吳戒惡,想起來時碧雲莊情景,真覺得恍如隔世。那些意氣怨恩更覺得渺如輕煙了。
磐聲一停,那面走來一個道童;到守靜道人面前低聲稟報了幾句。守靜頷首起立,又向金葉丐和吳戒惡打個稽首道:「掌教真人在觀虛堂請丐俠與吳小哥入內相見。」
金葉丐與臥雲道長在多年前曾有一面之識,但武當則是初來,當下提提精神,隨守靜道人繞過樹林往觀虛堂走去。吳戒惡緊隨在後面,心中忽有惴惴之意。
觀虛堂本是武當講道之所,近年臥雲道長常在這裡見客。這時堂中正聚著許多人。金葉丐到了堂前,一眼望去,堂中有兩排椅子,中間有一個玉案,下首擺著一張石凳,凳上坐著一個鬚眉皆白的道人,正是臥雲道長。玉案那一面另有幾個坐位,都是空的,估量是客位;堂中另有許多人在兩邊肅立;這許多人聚在這裡,竟然毫無聲息。
守靜道人搶先幾步升階入堂,到臥雲道長座前稟道:「江南丐俠和同行的吳姓少年已到堂下。」臥雲道長含笑起立,向堂外徐步走來,餘人都隨在後面。
金葉丐連忙走上石階,到了門口,向臥雲道長長揖道:「三十年不見,道長可還認得江南的好酒乞丐嗎?」
臥雲道長微一稽首,微笑道:「丐俠風采,不減當年。請到堂中,與敝派三代弟子相見。」
金葉丐哈哈笑道:「道長太抬舉我老花子了。這裡同來的是碧雲莊吳璧之子吳戒惡。」
說著向戒惡道:「快來拜見武當拿教真人。」
戒惡低著頭趨前拜倒。臥雲道長含笑扶戒惡起來,口裡說道:「黔邊吳氏雙俠,久不見商,想不到子侄也已經這樣大了。你今尊令叔可還安好?」
戒惡囁嚅著未答出話來,金葉丐介面道:「他們弟兄正有急難;我老花子便是為此而來。容我進堂去詳說。」
到了堂中,金葉丐坐在客位上,兩旁武當長一輩的人物都紛紛就座。弟子和再傳弟子分兩排侍立。臥雲道長本讓戒惡在客位坐下;戒惡連連辭謝,金葉丐卻笑道:「讓他和令門徒們一起好了。只不知道他是否有此福分。」臥雲道長便令道童在金葉丐座後,另設一座,讓吳戒惡坐下。戒惡還是立在金葉丐背後。
武當最小一輩的弟子不說,老少兩輩中金葉丐也只認得幾個。臥雲道長引眾人一一與金葉丐相見;也都只是施禮而退。
臥雲道長與金葉丐閒談了幾句,又問戒惡年歲多大,曾否在江湖上走過,戒惡一一小心應答。
臥雲道長知道金葉丐此來必有要事;略坐片刻,便起身道:「各位師弟師侄請自便,我邀客人到後面靜室中小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