懍便上了馬,加緊快行,一來因此可以免去身上的寒冷;二來要當日趕到保定,去重會金槍張玉瑾。只要能將他殺死,就算冤仇已報。然後即往望都,啟運先父靈柩送回原籍。同時想到孟恩昭,他現在埋骨高陽,自己也要順便去到他的墳上看一看,雖然他與自己生平未會一面,未交一談,但是無論如何他是自己的丈夫。自己現在這樣風塵漂泊,也完全為的是他呀!這樣想著,不禁眼淚又汪然落下,但是她只顧策馬疾馳,連拭淚的工夫都沒有。
此時寒風愈緊,吹得地下的殘雲飛揚起。直走到天色近年的時候,秀蓮方勒住馬,慢慢走到面前一座小鎮市上。找了店鋪用過了午飯,歇息了一會,便依舊策馬順著南下的大道前行。北風在背後猛烈的吹著,吹得秀蓮頭上包著的手帕也掉落了兩次,秀蓮全都跳下馬去追著揀回。此時把秀蓮吹得頭髮散亂,頭上、身上,全都是沙土和雪花,秀蓮心中真是氣憤極了。又加路上走著的人,沒有一個不注意看她的。秀蓮滿懷著幽怨和憤怒,恨不得這時找一兩個仇人,揮刀殺死,方才甘心。當下她依舊上馬急急前行,在下午五時許就到了保定,遂在北關內找了店房歇下。
這時因為是冬天,所以才到下午五時天色就黑了,秀蓮一進屋,就叫店家把燈點上,然後催著店家快點打洗臉水來。
本來俞秀蓮一個孤身的女客就非常意人注意,何況她又是騎著馬,穿著短衣褲,帶著一對雙刀。
當她初進店裡時,因為她鬢髮蓬亂,渾身的塵土,若不看見她下面的一雙纖足和那雙泥汙不堪的弓鞋,簡直叫人當是一個男子,看不出是女子來。可是等到秀蓮姑娘揮去了身上的塵土,洗淨了臉,攏了攏頭髮之後,店家才看出這位客人不但是個年輕的姑娘,而且是品貌清秀。店家連正眼看也不敢看,就問說:「姑娘吃過飯了嗎?」秀蓮把炕上放著的刀往旁推了推,就盤腿坐在炕上,叫店家去煮麵。店家一面退身出屋,一面用眼看秀蓮身旁放著的那帶鞘的雙刀,臉上帶著驚訝的神色,彷彿猜不透這位姑娘是個怎樣的人。
秀蓮在炕上脫下弓鞋,歇了一會,炕也漸漸熱了,秀蓮身上也覺得鬆緩了一點。想起這幾日的憂煩、急氣和馬上的勞頓,真夠辛苦的!然而現在做到了甚麼!前途不是依舊的渺茫嗎?想到這裡,心中又是一陣悲痛。此時忽然屋門一開,店家又進來了。在這店家的身後,還有一個人跟著進來。這人身穿著灰布棉袍,套著醬紫色的棉坎肩。店家就說:「這是我們這裡的張鄉約。」秀蓮翻著眼睛看看這個人,就面上帶出不悅的樣子說道:「你既是鄉約,為甚麼到店裡來胡串?我又沒請你!」那張鄉約垂著兩撇小鬍子,彷彿做出些官派來,大模大樣地說:「因為我聽說你帶著刀,我才來問問你,到底你是從哪兒來?往哪兒去?你們的當家的是幹甚麼的?」秀蓮姑娘一聽此人問得這麼不講理,她立刻暴躁起來,怒聲罵道:「這些話你問不著我!快給我滾出去!」張鄉約一聽,立刻急了,說:「喂,喂!你一個婦道人家,怎麼開口就罵人呢!」說時他瞪著眼,彷彿要把俞秀蓮揪下炕來似的。
秀蓮也滿面怒色,立刻穿鞋下來,要去打這個張鄉約。口中並罵道:「你不過是一個鄉約,又不是知府知縣,就敢這麼欺負人。你是仗著甚麼勢力呀?」說時由行李旁抄起馬鞭子來,就要打那人。
店家卻不願鬧出事來,他就趕緊從中勸解,不住向秀蓮姑娘作揖,說:「姑娘先別生氣,你聽我說,這是我們這裡的規矩。凡是有往來客人,或是保鏢的,或是護院的,只要身邊帶著兵刃,就得出鄉約記下名字來!」-
懍把眼睛一瞪,冷笑說:「我還沒聽說,保定府敢情還有這麼一個規矩!」店家陪笑說:「這規矩也是新立的,因為城西廣大鏢局的陶大爺怕有江湖人在這裡鬧事,所以才託張鄉約給辦。沒有甚麼的,姑娘只把姓名說出來就得了。」身後那個張鄉約見姑娘的脾氣太烈,要拿馬鞭子打他,他也不知道這位姑娘有多大本事,因此態度反倒軟了,就說:「我也是受陶大爺之託,你要是有氣,何妨跟陶大爺撒去!」
秀蓮一聽他們都提到那陶大爺,她更是氣憤,就罵著說:「甚麼叫陶大爺?是那黑虎陶宏不是?
我現在到保定來,就為的是要找他鬥鬥。你們自管把他叫來吧,現在先給我滾開!」秀蓮一手拿著皮鞭,一手叉著腰。說完了這些話,氣得她真真難受,就想:黑虎陶宏不過是江溯上一個無名小輩,他在保走就可以如此橫行,居然連本地的鄉約都要受他的指使,可見他平日一定是個惡霸。如今若再勾結上金槍張玉瑾那夥人,他一定更覺得沒有人敢惹他們了。這時那個張鄉約就咳了一聲,說:「我才倒霉呢!無故惹了這場氣。一個女的,我也不好跟她深分怎麼樣了。得啦,她既連陶大爺全都罵下了,我也就只好告訴陶大爺去了!」
他一面嘴裡嘟噥著,一面走出屋去,店家也跟著出去。待了一會,又給秀蓮姑娘送進面飯來,他就說:「姑娘,剛才你胡亂說一個名字就得啦!幹麼招惹他們呀?」說到這裡他壓下聲音,一面害著怕,一面向秀蓮姑娘說:「這個張二混子本來就是我們這條街上的土痞。現在他作了鄉約,又巴結上了黑虎陶宏,更是了不得啦!就拿我們這座店說,每天就得給他一吊錢,要不然這買賣就不能好好的開!」秀蓮氣得拿鞭子敲著桌子說:「他們這不是惡霸嗎?」那店家說:「誰說不是呢!姑娘可小點聲兒說話,他們的耳目多,要叫他們的人聽見了,姑娘你就不用打算離開這裡!」秀蓮氣忿忿地說:「這是為甚麼,黑虎陶宏有甚麼可怕的地方?」
店家悄聲說:「姑娘原來不知道。黑虎陶宏是我們這裡的一位財主少爺,他跟深州的金刀馮茂學過武藝,一對雙刀耍得好極了;紫禁城裡的張大總管,那又是陶宏的乾爹,所以人家在官面兒上也很有勢力。現在保定城的大買賣多半是他家開的,家裡還掛著廣太鏢局的牌子,僱著幾十個鏢頭。其實人家也不靠著保鏢吃飯,不過人家仗著這個交朋友罷了。」他又說:「其實陶大爺還不怎樣欺負人,就是他手下的那些人太難惹,簡直是無所不為。上月,陶大爺請來了河南的一些鏢頭,叫甚麼苗振山,還有甚麼金槍張玉瑾,一大幫人,在這裡鬧了好幾天才往北京去;可是到了北京就碰了個大釘子。苗振山叫人家砍死啦,張玉瑾大概也栽了個跟頭。棺材從這裡路過,陶大爺還在街上祭了祭。現在聽說苗振出的棺材倒是運走啦,可是金槍張玉瑾還在這兒。」這店家說了半天,又去瞧俞姑娘的神色。秀蓮不住冷笑說:「我可不怕他們,我告訴你吧!我就是為要鬥鬥他們,才到這裡來!」說時一拂手說:「你出去吧!」那店家又看了俞姑娘一眼,也就出屋去了。
這裡俞秀蓮坐在炕上,對著燈,生了半天氣。就想:聽這店家對於苗振山、張玉瑾的事,都知道的很詳細,可見那些人在這裡必是大鬧過些日。因此又不禁暗笑李慕白,想他自南宮到北京來,未及一載,便打服了許多有名的好漢,結交了不少慷慨仗義的朋友,真可算是現在江湖上最有名聲的一個人物了;可是此次黃驥北邀來苗振山、張玉瑾與他決鬥,他因未在京都,所以很招了些人對他恥笑。
倒是自己,第一把苗振山殺死,第二把張玉瑾戰敗,算起來倒是替他把仇人剪除了。想到這裡,自己-醯檬分驕傲,覺得自己的武藝比李慕白還要高強。可是繼而一想,李慕白曾往鉅鹿與自己比過武藝,在半路也幫助過父親和自己戰敗女魔王何劍娥等人,他那劍法的精奇,身手的敏捷,直到現在,自己偶一想起還是如在目前,實在說,他的武藝確實比自己要強一籌。苗振山與張玉瑾若是遇到他的手裡非敗不可。此次他所以未與苗、張二人較量,實在是因孟恩昭在高陽負傷,李慕白急於去看孟恩昭,所以無心再與他人爭強鬥勝了。如此一想,心中又是一陣悽惻,同時對於李慕白避免與自己相見的事,也有一點諒解;並且覺得那天自己因為跌在雪地裡,就向李慕白髮起氣來,以致決裂,絲毫不念當初的情義,實在是太不對了。
正在想著,這時就聽院中起了一陣離亂沉重的腳步聲。俞秀蓮立刻摒除思慮,振起精神,注意向外去看。這時就見窗紙上的燈也一晃一晃的,有幾個人在院中高喊著說:「在哪間屋裡?在哪間屋裡?」又聽是剛才那張鄉約的聲音說:「就在靠東頭兒那間屋子。」俞秀蓮知道是那張鄉約把人勾來了,她立刻出鞘中抽出雙刀,把門一堆,挺身而出。只見院中來了五六個人,打著兩隻燈籠。秀蓮把雙刀一橫,厲聲問道:「你們是找我來的嗎?哪個是黑虎陶宏?哪個是張玉瑾?快滾過來,旁人千萬別上來找死!」雖然俞秀蓮的語氣很嚴厲,但她的聲音畢竟是柔細的。當時對面就有兩個人笑著說:「喲,我的小妹子,你還真夠厲害的!」
秀蓮不等他們再往下胡說,立刻奔過去,向那兩人揮刀就砍。對方手中也都提著刀子,只聽鏗鏘兩聲,對方的兩個人各持鋼刀把俞秀蓮的雙刀架住。那張鄉約卻嚇得噯喲一聲,暈倒在地下,有那打燈籠的人把他拉在一邊。這時俞秀蓮抽回刀來,又向那兩人去砍,兩人一面用刀相迎,一面喝道:「你先住手,把名未說出來!」
秀蓮哪裡理他們,只把手中的一對雙刀,左削右溯上下翻騰,矯軀隨著刀勢去進。那兩個人雖然也都伯幾手武藝,可是抵擋不到五六回合,那兩人竟手忙腳亂,心昏眼花,趕緊轉身往店門外去跑。
其中有一個人並且催著說:「快爪,快走!」秀蓮還沒十分追趕,鋼刀就砍在一個人的肩膀上,那人像殺豬似的叫一聲,把燈籠撤手扔在地下,他跑出了店門,就栽倒在地爬不起來了,後來才被旁的人給扶走了。
這裡秀蓮用刀將這幾個人驅走,心中才暢快許多。一面冷笑著,一面提刀回到屋裡,心說:這一定是黑虎陶宏手下的人!他們這一跑回去,一定把陶宏和張玉瑾找來,我就在這裡等著他們吧!看他們怎麼樣?這時那店家又驚驚慌慌的進炊,俞秀蓮就說:「你們放心!我惹出事來我自己擋,絕不能叫你們開店的跟著受累。」
那店家也看出來了,俞秀蓮是有本事的,一家是個久走江湖的女子,他就說:「既然姑娘你這麼說,那隻好求姑娘多住半天,擋一擋他們,我們開店的可惹不起陶大爺!」俞秀蓮忿忿地說:「甚麼陶大爺,明天我就要割下那陶宏的頭給你們瞧!」說時,把雙刀向炕上一扔,嚇得那店家打了一個哆嗦,幾乎要坐在地下。秀蓮就指揮著說:「把這碗麵再給我熱熱去!」那店家連聲答應,翻著一雙發愁的眼睛去看秀蓮,然後他皺著眉,端著麵碗出屋去了。
這裡秀蓮歇了一會兒,心中覺得可氣,又覺得可笑。及至那店家再把面送來時,秀蓮就問那黑虎陶宏住家離此有多遠。店家說:「遠倒不遠,陶大爺就住在城西,離這裡至多有五六里地;可是他手下的人常在街上亂串,走在哪兒都能遇得著。剛才來的那幾個人,本來正在南邊酒鋪裡喝酒,是叫那鄉約給找來的。他們這一回去,黑虎陶大爺一定要親自來!」
俞秀蓮笑著說:「讓他來吧!他今晚若不來,明天早晨我還要找他去呢。我現在到保定來,就是為找張玉瑾報仇,也順手兒給你們這兒剪除這個惡霸!」她這樣慷慨地說著,臉上真是毫無懼色。因為腹中飢餓,遂就拿起麵碗來吃。店家又出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