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一會,不由微微嘆息,覺得現在外面有父母的兩口靈;有孟恩昭下落不明的事;更有李慕白之誤會未解,德嘯峰夫婦的恩情未報;再加上這些仇人,多少多少的事情啊!就憑自己一個女流之身,雙刀匹馬,又沒有一個人幫助,真是難辦呀!因此她彷彿心中銳氣全失,反對前途發生了許多憂慮。
墮淚傷心驚言聞旅夜刀光鬢影惡鬥起侵晨這時,各房中都有人在高聲談笑,大半都是些做生意的人。秀蓮又覺得自己是個女子,所以特別艱難,假若自己是個男人,真不能叫他李慕白稱雄一世!想到這裡,忽然房門一開,進來一個店家,秀蓮就問說:「甚麼事?」那店家就說:「你是俞大姑娘嗎?」秀蓮點頭說:「不錯,我姓俞。」說時就由炕上下來,用詫異的眼光望著店家,店家說:「外頭有一位姓史的客官要見你。」
秀蓮一聽,十分納悶,心說:我並不認識甚麼姓史的呀?剛要由屋去看看,原來那姓史的正在窗外站著。他知道屋裡確實是俞姑娘了,就一邁腿進到屋內,說:「俞姑娘,今天可氣著了吧?」他說話是帶著山西的口音,肥短的身子,很費力地彎下去,給秀蓮打了躬。秀蓮這時詫異極了,及至這姓史的揚起他那圓圓的胖臉來,秀蓮才認出,這人就是自己前天在風雪道上遇見的那個反穿皮襖騎著黑馬的人。因見這人很有禮貌,遂就和藹地說:「嘔!……你請坐,有甚麼事你就跟我說吧!」那史胖子也不坐下,他只吁吁的喘氣,彷彿是從很遠趕來似的,此時店家把牆上的燈挑亮了,就出屋提水去了-
懍兒史胖子身上只穿著青布夾褲和短棉襖,頭上卻流著汗,因見他半晌不語,未免心裡起急,就瞪了他一眼,說:「你找了我來到底是有甚麼事呀?」又要問他那夜下著雪在店房裡去打聽李慕白的是不是你。就兒史胖子用袖擦著臉上的汗,說道:「我要想告訴姑娘的事可多極了,只是李慕白那傢伙,他不叫我來告訴你!」秀蓮一聽,立刻驚得變色,眼睛也立刻瞪起來,問說:「甚麼事?李慕白他要瞞著我!」史胖子卻擺手說:「俞姑娘你先別著急,聽我慢慢跟你說。」於是史胖子就光說他自己的來歷。然後又說他與李慕白相交的經過,以及他對李慕白怎樣幫忙。因為替李慕白殺了胖盧三和徐侍郎,他才在北京不能立足,拋下了小酒鋪,重走到江湖來。
俞秀蓮一聽說,這個爬山蛇史健也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自然更是不勝驚異。不過他說了這許多話,都與自己無關。正要叫他簡潔著往下說,這時史胖子就提到了小俞,並且說:「小俞就是宣化府孟老鏢頭的次子,姑娘的女婿孟恩昭!」然後就說孟恩昭由北京走出,到高陽地面迎著苗振山、張玉瑾等人,因為爭鬥受了重傷;史胖子他跑回北京把李慕白找了去,孟恩昭就在李慕白的眼前死了,現在葬埋在高陽郊外。史胖子述說這些事情之時,真是宛轉詳細。尤其他說到孟恩昭臨死之時,囑咐李慕自應娶秀蓮為妻之事,他是一點也不管姑娘聽了心裡是好受不好受,他都毫無隱瞞地說出來了。
此時,秀蓮姑娘方才如夢初醒,才知道孟恩昭是為甚麼離京遠去,才知道李慕白是為甚麼處處躲避著自己,才知道德嘯峰是為甚麼對自己那樣的諸事隱瞞,事情到現在雖然全明白了,但是秀蓮的心境卻如陷在絕望的深淵裡,心裡覺得慘傷、痛楚,眼睛被淚湧滿,覺得昏暈、煩亂;坐在炕上,怔了半天,方才伸手擦了擦眼淚,微微慘笑著說:「原是這麼一回事情呀!孟恩昭、李慕白他們倒都不愧是有義氣的人,德五爺也真是他們的好朋友,總歸就是欺騙我一個人呀?該!到底是女子好欺騙!…我,我全都佩服他們就是了!」說到這裡,秀蓮不禁掩面痛哭,越哭聲音越是悽慘,哭得店中的客人全都止住了談笑,都到院子來打聽。店家也藉著送茶為名,進屋來看,就見燈光之下,這位姑娘用塊手絹掩著臉,哭得氣都要接不上;站在炕旁的那個胖子,直著眼,皺著眉,急得成了傻子樣。店家也不敢問,也站著怔了一會,就問史胖子說:「你那匹馬怎麼樣?」史胖子這才知道店家也進屋裡來了,遂就說:「把馬給我卸了鞍,喂起來罷!另外給我我一間房子。」店家答應一聲,放下了茶的,就出屋去了。
這裡史胖子心中好生後悔,覺得剛才那些話說得太莽撞了,現在姑娘成了這個樣子,史胖子也不曉得用甚麼話去勸她才好。秀蓮姑娘哭了半天,自己忽然想著哭也無益,遂就止住哭聲。便站起身來,一面仍自抽搐著,一面向史胖子說:「多謝你的好意,把這些事情告訴我,要不然我就是死了也不知道!」史胖子見姑娘向他道謝,未免又是受寵若驚,咧著他的大嘴笑了笑,趕緊又作揖,說:「姑娘這是哪裡的話?這些事我史胖子也是後來才知道的。在涿州我遇見小俞時,我要知道他就是孟恩昭,是姑娘你的女婿,我一定要攔住他,不能叫他替李慕白跟人拼命去!」秀蓮點了點頭,又不禁流淚嘆息。
史胖子又彷彿有點怨恨李慕白,他說:「我們把孟二爺葬埋了之後,李慕白就回北京去了,他並且不叫我跟他去,也許就是怕我見著姑娘,把這些事告訴你。可是我這個人向來對朋友熱心,恐怕李慕白到北京之後,見著苗振山等人,他人孤勢弱,抵不過那夥人,所以我到底帶著我的一個夥計跟-氯チ恕5獎本,我也沒進城,可是苗振山被姑娘殺死,張玉瑾那夥人叫衙門趕走的事,我全都知道。李慕白是前一天到的北京,第二天下著大雪他就走了。我就打算去見姑娘,把這些事告訴你;可是我是個犯過案子的人,不敢進城去給人家德府惹事,所以我就打算託人把姑娘請出城來再說;可是我託的人還沒有去,姑娘你就騎馬冒雪離了北京。看那樣子,我猜出你是要追上李慕白。我知道李慕白是前一天走的,至多他比你走下幾十里路,所以那天我找著姑娘住的店房,我就去嚷嚷,為是叫姑娘你連夜趕下去。若是追上李慕白,那要是俞二爺的陰魂有知,他也是喜歡的嘛!」
秀蓮姑娘聽史胖子說到這句話,她又是傷心,又是不禁臉紅,剛要發言解釋,又聽史胖子往下說道:「憑良心說,李慕白那個人,雖說性情有點彆扭,可實在是個好人!而且他那身武藝,在江湖間真找不出對兒來。孟二爺既然死了,姑娘你嫁給李慕白,也真不算辱沒你。說句實話,我史胖子替李慕白出這麼大的力,也就是為他老哥娶上個好媳婦兒……」說到這裡,秀蓮就正色把他攔住,說:「你不要說了!」
史胖子點頭說:「是,是,我先不說這些話。我再告訴姑娘,那天夜裡,我不想跟上姑娘,看姑娘與李慕白見面。不料我的馬被雪滑倒,我的腰摔了一下還不要緊,馬也摔瘸了,因此我才落在後頭。不知姑娘到底追上李慕白沒有?我走到今天過午,才到了涿州劉家莊,共訪我的好友劉七爺。不料他卻受傷了。我一問他,才知道他是因為得罪了姑娘,被姑娘砍了一刀。我當時也沒同劉七說甚麼,我就趕緊追下姑娘來,為是把這些話告訴姑娘!」秀蓮這時心中亂極了,便點頭說:「好,好!我都聽明白了。謝謝你的好意,你請吧!」
那史胖子一聽,連聲答應,又開口說別的話。卻見秀蓮姑娘的眼邊依然掛著淚珠,臉上帶出不耐煩的樣子。史胖子曉得姑娘這時的心裡是煩極了,他就不敢再多說話。遂就怔了一怔,說:「姑娘先歇著吧,我今夜也住在這店裡,有甚麼話明天再說。有用我之處,請姑娘自管吩咐,我史胖子一定豁出命去幫助姑娘!」秀蓮對於史胖子倒是很感激的,就點頭說:「好,好!以後我一定求你幫助!」
史胖子卻仰著圓圓的胖臉,又向俞姑娘一哈腰,他就到旁的屋裡歇宿去了。
史胖子出屋以後,這裡俞秀蓮姑娘又狠狠地一跺腳,咳了一聲,眼淚立刻又汪然而下。就想:我的命也太苦了!風塵千里來尋找未婚夫孟恩昭,想不到孟恩昭卻又被苗振山鏢傷身死,雖然自己殺死了苗振山,算是給他報了仇恨;可是他已然是人死不能復生。茫茫的人世,可叫自己怎麼往下活呀!
由此又想到李慕白,想他此時一定也是很傷心的,並且不願把這些事告訴我,假若沒有孟恩昭這事,或者孟恩昭是個壞人,我也可以改嫁給李慕白。然而,然而……她想到自己與李慕白、孟恩昭三人之間的這段孽緣,真彷彿有鬼神在其中顛倒著似的。她一時覺得灰心,恨不得要橫刀自盡。可是當她的纖手摸到了那雙寶刀之時,她的心又一轉念,驀想:父親養我的時候,就是當男兒一般的看待,後來我在江湖上也折服了不少兒橫強蠻的男子,難道此後我俞秀蓮,竟離了男人就不能自己活著了嗎?當下一橫心把眼淚擦了擦,再也不哭了,遂就關上門熄燈睡去。
旅夜淒涼,俞秀蓮心中有這樣痛楚之事,哪能夠安然入夢?但是秀蓮卻極力橫著心,打算今後決不再作女兒之態,甚麼死去的孟恩昭、走了的李慕白,一概不管他。以後只要憑著一對雙刀,闖蕩風塵,給故去的父親爭爭名氣。一夜之內,她把一腔淒涼的心情磨得像刀刃一般的堅強鋒利-
攪舜穩眨天未明她就起來,很暴躁的喊著店家,說是:「快給我備馬!」這時史胖子也爬起炕
來,聽見俞秀建在屋裡呼喊,他也趕緊跑過來,先隔著窗子問道:「姑娘起來了嗎?」俞秀蓮在屋裡說:「你是史大哥嗎?你進來!」史胖子遂到屋內,只見屋裡依然黑洞洞的,秀蓮姑娘不單衣服穿得齊整利便,連她隨身行李都包紮好了。史胖子就問:「怎麼?姑娘你現在就走吧?」秀蓮姑娘說話的聲音都似與昨日大不相同了,她決然的說:「現在我就要走。史大哥,多虧你把那些事告訴了我,要不然我直到現在還胡塗著了。李慕白雖是我的恩兄,而且他的武藝我也很佩服,可是現在既有了此事,我也不願再與他見面了!你們不必再給胡作甚麼主張了?」
史胖子一聽,嚇得他一縮脖子,心說:這姑娘的性情怎麼比李慕白還彆扭!既然這樣,我們也就不必再給他們撮合好事了,由著他們去吧!別再惹惱了姑娘,抽出她那殺苗振山、砍劉七的雙刀來,我史胖子可惹不起她!於是就連連暗笑,說:「是,是!姑娘的事我們不能給胡出主意,可是……」
說到這裡,史胖子更是恭敬謹慎地說:「我想要知道知道,姑娘離開這裡,是打算往哪裡去呢?」秀蓮說:「我先到望都縣偷樹鎮,看看我父親的墳墓,以便將靈柩運回鉅鹿,然後再託人到宣化去接我母親的靈!」史胖子點了點頭,說聲:「是!」又說:「可是高陽縣孟二爺的墳上,姑娘就不想看看去了嗎?」
秀蓮一聽,在她那極力堅忍、不乞憐、不徙自哀痛的心上,又不禁彈動了一下,眼淚又要湧出,但是她咬著看牙,說:「我也去一趟。不過將來要通知孟家再起他的靈,因為我雖是由父母做主許配了他,但我並沒見過他一面。以後我不再嫁人就是了!但我仍然是俞家的女兒,並不是孟家的寡婦!」
說到這裡,真真難以矜飾了。若不是因為屋中環昏暗,史胖子一定可以看得見,秀蓮的臉上是又流下淚來了。
當下史胖子也嘆了口氣,明知道俞姑娘是決不嫁人了,李慕白的相思病也是治不好了。他見姑娘這個脾氣,他也不敢多說話,怔了一會,就說:「可是有一樣,現在金槍張玉瑾可還沒走遠,我聽說他住在保定府黑虎陶宏家裡;黃驥北也時常打發人去跟他們商量事兒,也不知道他們現在正安排著甚麼手段。不過姑娘你要是往望都去,一定得路過保定,那他們就非要跟你為難不可!」俞秀蓮一聽張玉瑾等人現在還在保定,她又勾起來舊日的仇恨,就說:「他們現在保定,那很好,我一定得找他們鬥一鬥去。他是我家的仇人,若沒有他逼迫著我父親,我們不至落到這個地步。」想到她的父親,又不禁心中一陣感傷。
史胖子就說:「張玉瑾的本領還沒有甚麼大了不得的,只是那個黑虎陶宏,這人是深州金刀馮茂的徒弟,會使一對雙刀,聽說武藝不在他師父以下。現在他在保定城西,他自己的莊子裡開著兩家鏢店,手下有幾十名鏢頭莊丁和打手。姑娘你若是路過保定,可真不能不留神!」俞秀蓮聽了,依然不住的冷笑,就向史胖子說:「謝謝你的好意。你說的這些事,我都記住了。你去吧!咱們後會有期!」史胖子明知秀蓮姑娘藝高心傲,要是叫她設法繞路不走保定,以免與張玉瑾、黑虎陶宏等人再起爭鬥,那是絕不行的。當下也只得拱了拱手說道:「那麼姑娘多加珍重,再會吧!」說畢,他搖晃著肥胖的身軀,又回到他自己住的屋內去了。
這裡俞秀蓮便付了店賬,牽馬出門。走到門外,才見東方吐出了陽光;但曉寒刺骨,殘雪未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