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寶劍金釵 王度廬 第1頁,共2頁

到了次日,起來開門一看,外面的雪堆得很厚,白皚皚的成了銀妝的世界;天空的雪花雖然依舊飄搖,但已微得很了。李慕白因為惦記著給謝老媽媽借錢的事,便連臉也不洗,拿上德嘯峰的那個取錢的摺子,到銀號裡取了五十兩銀子。及至回到廟裡,雪已住了。廟裡的和尚拿著掃帚正在院中掃雪,一見李慕白,就說:「有一個老婆婆來找你。」李慕白趕緊到了跨院,就見謝老媽媽在廊子下倚著桌子站著,揣著手兒,凍得身上百打戰,兩隻眼泡都哭得紅腫了,加上她那又黃又瘦堆滿了皺紋的臉,十分的難著而且可憐。

李慕白一看見謝老媽媽,便說:「你來了,我替你把錢辦來了。」遂將手裡的一封白銀交給謝老媽媽說:「這是五十兩庫平銀子,你拿了去好好收著。發葬纖娘至多也就用二十兩,其餘三十兩你要小心謹慎地度日,並且想法找個傭工的地方才好,要不然將來是沒有人可憐你的!」-

煥下杪梟斐雋街桓轂郟把那一封沉重的銀子抱在懷裡,眼淚不住的往下流。本來謝老媽媽今天來的時候,金媽媽就教唆著謝老媽媽要藉著纖娘慘死的事,敲詐李慕白一下。謝老媽媽一見李慕白時,本也想要賴住他,叫他給自己的後半輩想辦法。可是如今接到了這麼重,連抱都抱不動的一封銀子,她真感激得流淚了。並且心裡彷彿還有些喜歡,恨不得要趴在雪地裡給李慕白叩一個頭。李慕白不忍看謝老媽媽這個可憐的樣子,就連連線手說:「你快些回去吧!銀於千萬要好好拿著!」謝老媽媽連聲答應著,緊緊地抱著銀色就走了。

李慕白到了屋內,覺得精神十分不濟,心中尤其抑鬱難舒,便出門到澡堂子裡。本想要睡些時,恢復精-,可是心亂如麻,無論怎樣也是睡不著。看了看玻璃上射進些陽光,原來天已晴了。李慕白忽然想起,現在我在北京也沒有甚麼事了,為甚麼不走呢,現在天晴雪化,大概路上還不至十分難行,我若今天就動身,不至十日也就回到家鄉了。雖然來到北京這半年多,得了些名聲,交了幾個朋友,一時離開此地,心中也不無戀戀,但是又想起來在北京所遭受的這些傷心的事,覺得還是快生離開這裡才好。想走了主意,便出了澡堂,僱車直往鐵貝勒府。

李慕白自從被史胖子找走離京,與鐵小貝勒已有半個多月沒見面,如今相見,李慕白倒覺得很慚愧,就向鐵小貝勒詳述自己此次離京的緣由,並說孟恩昭在高陽縣慘死的詳情。鐵小貝勒略略的聽了,就點頭說:「德嘯峰剛才到我這裡來了,他才走了不多時。你的事他也都跟我說了。」李慕白一聽,德嘯峰今天先自己來見鐵小貝勒,心裡就不禁詫異,暗想:不知嘯峰跟鐵小貝勒面前說了些甚麼?

於是,用眼去看鐵小貝勒的神色。

只見鐵小貝勒今天彷彿不大高興,他很鄭重地向李慕白說:慕白,你是個年輕有為的人,而且文武全才,人品也很好。憑你這樣的人物,不要說闖江湖,就是入行伍,立軍功,別人仔比不了你;不過你可有一件短處,恕我直言,你對兒女私情看得太重了!」

李慕白一聽鐵小貝勒這句話,正正揭著了自己心裡的傷疤,不由十分慚愧,同時覺得難過,幾乎要流出眼淚來。不過又想:鐵小貝勒這也是局外人所說的話,假若他能夠設身處地替自己想想,他就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都非得已。只辰是一個有感情重肝膽的男子,遇見了自己這些事,誰也難以脫開呀!他就長嘆了一聲。剛要還言,就聽鐵小貝勒又說:「苗振山、張玉瑾那件事,大概已然完了。本來我想看黃驥北把他們兩個人請到北京,至多了像金刀馮茂似的,與你比比武,分個高低勝負,那也不要緊。可是沒想到苗振山、張玉瑾那些人一來,簡直比強盜還要兇!先用暗器打傷了邱廣超,後來聽說又欺合人家的婦女,鬧得簡直不成話。偏偏你又不知往哪兒去啦!德嘯峰家裡住著的那位俞姑娘又跟張玉瑾有仇,因此幾乎把事情弄大了。

「俞姑娘在城外把苗振山給殺傷,當日就死了。張玉瑾他們雖然沒敢告狀打官司,可是又要跟俞姑娘訂日期拚命,把衙門全都驚舫了;黃驥北也弄得尾大不掉;息嘯峰是急躁的了不得。我看著太不像話,才跟提督衙門說了,把張玉瑾等人驅出了北京。現在聽說黃驥北也病了,在家裡忍著,決不出門。你回來了可以放心,絕不能有人再找夥麻煩了。

「小俞死在高陽的事,我也聽德嘯峰說了。這件事你也不必難過,因為他走的時候,咱們也並不是沒有攔他。他既一定要盜走了我的馬匹逃走,去跑到高陽,中了苗振山的暗器,咱們可又有甚麼法-幽兀坎還我也覺得他是個年輕的人,這樣死了,未免太可惜些!現在只有那俞姑娘的事。小俞死了,她是更沒有倚靠了,婆家既不能回,孃家也沒有人了,長在德嘯峰家中住著,也有許多不便。依著德嘯峰還是那個主意,他要給你們作媒。」

李慕白聽到這裡,就把頭搖了搖。又聽鐵小貝勒說:「可是我覺得這件事不是勉強的,剛才我也勸了嘯峰半天。現在就問你一句話,你斬釘斷鐵地說吧!到底你喜歡那俞姑娘不喜歡?」說話用眼逼視著李慕白。李慕白這時的面色真變得又紅又紫,他真想不到鐵小貝勒會這樣的問他。本來,憑良心說,李慕白若不愛俞秀蓮,怎能弄得他傷心失意,後來有這許多事情發生。可是現在鐵小貝勒叫他斬釘斬鐵地說一句話,他雖然心裡猶豫、痛楚,但卻絕不敢說模稜兩可的話。

當下李慕白略一遲疑,便正色斷然說:「我不喜歡那俞姑娘!」下面還要用話解釋,鐵小貝勒卻點頭說:「好,這樣就完了。大丈夫應當說痛快的話!可是有一樣,你既是不愛俞姑娘,那麼過去的事就都不能再提了,以後你要打起精神來,好好幹自己的正事。現在你到底是想作怎樣的打算?」李慕白又決然說:「今天或者明天,我就要離京先回家看看去,過幾個月再作計較。也許再回北京,也許往江南去。」

鐵小貝勒又點頭說:「你來到北京這些日子了,也應該回家看看去。那麼你現在的盤纏夠用不夠用呢?」李慕白點頭,連說夠用。鐵小貝勒就說:「好,咱們後會有期吧!將來我這裡如有甚麼事情,我再派人去請你。」李慕白說:「二爺待我的思義,我李慕白沒齒難忘!」說到這裡,自己心中十分難過,鐵小貝勒面上也帶著戀惜之色。又談了幾句話,李幕白就告辭出府。

乘車到德嘯峰家,今天德嘯岸還是愁眉不展,李慕白就提說自己要離京回家。德嘯峰嘆了口氣,半晌沒有表示。李慕白又提到那取錢摺子,自己為賙濟謝家母女曾花去了幾十兩,說時就要取出來還給德嘯峰,德嘯峰卻擺擺手,說道:「你要是把那錢摺子還我,你就是打算不認得我了。我德嘯峰雖不是富人,但那點錢還不等著用。摺子你先拿著,你若不屑於提用,就可以隨便放置著,這都是小事。最要緊的我就是問你,你對於俞秀蓮還有一點餘情沒有?大丈夫不但要揚名顯身,也應當成家立業。你也親口對我說過,惟有俞秀蓮才配為你的妻子;現在俞秀蓮未嫁,孟思昭既死,我若費些唇舌,給你們撮合撮合,大概沒有不成……」

李慕白不等德嘯峰說完,已然面現悽慘之色,連連搖頭說:「我與俞姑娘的事是決不能再提了,剛才我在鐵小貝勒府已經回覆了二爺!」德嘯峰怔了一怔,就微微冷笑說:「既然這樣,朋友也不能勉強你,那麼你現在是一定要走了,我想送送你!」李慕白說:「大哥也不必送我,我今天大概就要走。」德嘯峰問說:「你出哪一個門?」李慕白說:「我出彰儀門。」說到這裡,嘆了口氣,感慨地說:「我李慕白生平交友也不少,但我所敬佩感激的惟有德大哥一人。將來只要此身不死,我必要報答德大哥的厚匍!」

說到此處,李慕白不禁生產生了一種慷慨悲壯的情緒,黯然落下淚來。弄得連嘯峰的心裡也很難受,連連勸慰李慕白說:「兄弟你何必要說這樣我話,我德五向來交朋友是剖肝輸膽,何況對你!兄弟你雖暫去,將來我們見面的日子尚多。只盼你把心地放寬大些,無論甚麼事印不要發愁失意,遇有難辦的事可能來找我,我必能幫你的忙!」李慕白點頭,德嘯峰又曉得李慕白尚未吃午飯,遂就叫廚-影諏思稈菜,二人又對座飲酒,談了半天。

李慕白因為急於今天動身,喝了兩杯酒,他就向德嘯峰告辭。本來還應當到內它向德老太太和德嘯峰之妻拜別,但又怕見著俞秀蓮姑娘,所以李慕白只說:「我也不進去拜見伯母和嫂夫人去了。」德嘯峰擺手說:「你不用多禮,我替你提到了吧!」李慕白遂即起身,德嘯峰送他到屏門,二人方才作別。

李慕白坐車回南城,車過粉房琉璃街時,李慕白想要向纖孃的靈柩去弔祭一番。但又想:事情已經完了,何必還去徒惹傷心?所以就坐著車直到南半截衚衕祁家門首,進去見了他的表叔祁殿臣。就就自己在京居住,無甚意味,打算要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