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時,德嘯峰咳了一聲,問李慕白吃了飯沒有。李慕白卻搖頭說:「此時我也吃不下,只是我跑了一天,還沒洗臉;你叫人先弄點臉水來。」德嘯峰就叫壽兒去打臉水,並吩咐廚房做兩樣點心來。
壽兒答應,出了客廳,少時就端進洗臉水來。李慕白洗過臉,雖然容顏煥發了些,但他依舊不住地嘆息。德嘯峰坐在旁邊,一面抽著煙,一面像在想甚麼。
少時廚子把酒飯送上來,卻是一壺酒、兩盤涼葷和兩盤油煎餃子。德嘯峰就招呼著李慕白說:「兄弟,你喝盅酒,用些點心。現在天還早,你先不用忙著回去,咱們今天總要談出個辦法來才好。」李慕白心中卻想著怎樣推脫俞姑娘的事,聽德嘯峰這樣說,他也就落座,喝了一杯酒,說道:「現在我已決定辦法了。明天我就去向鐵二爺和我表叔辭行,我就要回南宮家鄉去了!」
德嘯峰聽李慕白說是要回家鄉去,他就不禁一怔,趕緊問道:「你回家去,幾時才能重到北京來呢?」
李慕白說:「我此番來到北京,已然半年多了,雖然事情沒有找成,可是交了許多朋友,尤其是大哥,對我的種種關心和幫助,真使我感激。我回家以後,只要沒有甚麼旁的牽累,我一定要常看大哥來。」
德嘯峰搖頭冷笑著說:「兄弟,你別跟我說這些話,你我的交情說不著甚麼叫幫助、甚麼叫感激。我德五生平交朋友,最是赤膽熱心,尤其是我對於你,敢說曾有幾次,是拿我的身家性命來維護你!」德嘯峰說到這裡,用眼看著李慕白,只見李慕白低頭長嘆,眼淚一對一對的落下來,遂就接著說:「這些話我說出來,並不是教你答情;實在是求兄弟你體諒體諒我的苦心。俞秀蓮……」
說到這裡,他驀覺得聲音太大了,便又壓下聲兒說:「我跟那位姑娘本不相識,我把她請到北京來,是為與你見面。可是你始終躲避著人家姑娘,教姑娘在我家裹住著,並且險些給我惹出官司來,你完全不聞不問,將來可教她怎麼樣呢?難道永久教她在我這裹住著嗎?也不像話呀!要說出著她到別處去,她現在是父母俱死,未婚的丈夫才有了下落,可又沒有了性命。婆家既不相容,孃家又沒有人。一個十七八歲的大姑娘,就是會使雙刀,不怕強暴,可也不能永久在江湖上飄流呀!」李慕白聽了德嘯峰這話,覺得說得都對,句句感動著自己的心,可是自己實在想不出甚麼好的辦法來,能夠給俞秀蓮姑娘找一個歸宿。
德嘯峰說完了那些話,就見李慕白只是點頭嘆息,卻不說甚麼。德嘯峰心裡實在有些氣憤,就-耄耗閼庋的英雄,竟不知痛痛快快地把道件事成全了,叫朋友們也放心。於是就正色說:「兄弟,現在苗振山已死,張玉瑾是被驅出北京,暫時總算沒有人與你作對了,你也可以安心了。現在咱們要說老實話,俞秀蓮姑娘的人品武藝,本來是你所羨慕的。記得夏天你在這裡也對我說過,因為俞秀蓮已許了他人,不能與你成為夫婦,這件失意的事,使你終身難忘。你的那些頹廢、悲傷,也完全是因此事而起。可是,現在這件事卻好辦了。
「孟思昭已然死了,俞秀蓮雖是他的未婚妻子,實際上二人連面也沒見過;她現在要改嫁,也說不了甚麼失節;至於你,可以爽爽快快地與秀蓮姑娘成親,幫助秀蓮姑娘把她父母的靈樞運回。你們夫婦或在家鄉居住,或到北京來,如此不獨俞秀蓮終身有了依靠,你也心滿意足了。大丈夫做事總要體念別人,不可淨由著自己的脾氣,把好事往壞裡辦。現在只要兄弟你一點頭,俞秀蓮那裡由我們去說,就是將來辦喜事,找房子,一切都有哥哥給你辦。」
說時他含著笑,用眼去望李慕白,心裡想著:我把話都說到這裡,你不給朋友一個面子嗎?不料李慕白聽了德嘯峰的話,雖然很露感動之色,但卻仍舊不住地搖頭,並且冷笑著說:「這件事是絕不能辦的。我如不認識孟思昭,孟思昭若不為我而慘死,事情或者還可以斟酌。現在……」說到這裡不禁又滴下眼淚來,嘆了一聲說:「孟思昭因疑我與俞姑娘彼此有情,他才慷慨走出北京,為我的事情受傷死了。現在他的屍骨未寒,我若真個娶了俞姑娘,豈不被天下人笑我嗎?而且我的良心上也太難過!」
德嘯峰聽李慕白說這樣的話,就說:「你也太固執了!那麼你想俞姑娘的將來怎麼辦呢?你與她的父親相識,而且又住在鄰縣,就以鄉誼來說,你也得給這孤苦可憐的女子想一個辦法呀?」李慕白說:「自然,我們得盡力幫助俞姑娘。據我所知,俞老鏢頭在鉅鹿還有點產業,並有幾個徒弟。我可以把他們找來,叫他們或把俞姑娘送往宣化府,或是接回鉅鹿。」
李慕白說完這話,自己覺得這個辦法是很好的了。那五爪鷹孫正禮等人,一定能夠把他師妹安置好了。何況俞家又是鉅鹿縣的土著,在家裡未必沒有甚麼親友啊!德嘯峰卻不住的冷笑,認為李慕白這是故意逃避責任,便說:「將來的事現在我也不管了。只是孟思昭已死,這事絕瞞不住俞姑娘;我得把她請出來,你把孟恩昭身死和葬埋的情形,當著面告訴俞姑娘。」說著站起身來,就要到裡院把俞秀蓮姑娘請出來。
李慕白本不願見俞姑娘之面,看了德嘯峰這樣的舉動,他未免有些驚慌,趕緊放下酒杯,起身把德嘯峰攔住就說:「大哥,你何必立刻就要把俞姑娘給叫出來,告訴她孟思昭的事,教她當時就痛哭起來呢!我說是辰走,至少也是一二日,一定能夠見著秀蓮,把我和孟思昭的究,全都詳細地告訴了她!」說話時,李慕白憔悴的面龐和憂鬱的眼光,教德嘯峰看著也是不禁痛心。他就跺著腳說:「兄弟,你可真是急死我了!告訴你,咱們兩人自相交以來,也快有一年了,甚麼馮家兄弟和黃驥北、苗振山的事,都不教我著急;只有你跟俞秀蓮這件事,真叫我看著焦心。好容易把阱思昭找著,偏偏他沒造化,又死了!」就著把身子往椅子上一倒,不住地搖頭嘆氣。
李慕白知道德嘯峰是個熱心直性的人,假若自己應許了與俞秀蓮成婚,他一定要歡天喜地,當時甚麼話也沒有了,可是他哪裡曉得我自己的難處呢!當下給德嘯峰斟了一杯酒,兩人又談起話來,德嘯峰又藉提發揮了一大篇話。總之他是主張李慕白與俞秀蓮結婚,兩全其美,然後他騰出個院子來,-肜釒槳追蚋咀r院蠡蚴譴氈靖李慕白開鏢店,或是幫助李慕白在官場中覓前程。李慕白聽德嘯峰峰這樣說,他一點也不表示態度,心裡卻覺得德嘯峰雖然是一位熱心腸、有肝膽的好友,但並非自己的知已,自己也就不必再向他多說了。
李慕白吃過飯,也微有醉意,就向德嘯峰告辭,說是明天自己一定來,有甚麼話再商量。德嘯峰要叫車把他送回去,李慕白卻搖頭說:「不用了!天還不太晚,我慢慢地就走回去啦!」德嘯峰叫壽為喝了幾盅酒,胸口覺著微痛,頭眼發暈。
此時已打到二更了,只為天空陰雲密佈,所以不願得怎樣昏黑,仰臉望著天,只覺有一點似雨非雨似雪非雪的東西往臉上落。寒風吹得倒不甚緊,街上也還有往來的車馬行人,李慕白就僱了一輛車往南城去走。
那趕車的一邊搖著鞭子,一邊抽著短菸袋,並且彷彿感嘆地說:「天氣真冷啦,都下了雪啦!」
李慕白在車裡裹往外去看,只見四周是深青的夜色,車旁掛著一個紙燈籠,射出暗淡的燈光來,可以看見一片一片的雪花雜亂地往下落著。李慕白就想自己離家已有半年多了,叔父那裡只來了兩封信,自己也沒有信回去。這樣一想,覺得自己確實是應該回家看看去了。
車往南走出了城,雪越發下得緊。李慕白忽又想起,在夏天時,有一日自己由德嘯峰的家中出來,就遇見雨,自己就到了寶華班纖娘那裡。那天的雨是越下越大,纖娘就留自己在她那裡住宿。回想起來,自己那時的心境自然是過於頹廢,行為太不檢了。可是纖娘對於自己的情義也真不薄呀!那夜我由她的枕匣之中,發現了一口匕首,就覺得她的身世必有一段極悲傷的事。可是總是未得詳細問她,她也不肯實說。如今才知道她原來是由苗振山家中逃出來的,她的父親就是被苗振山打死的。此次苗振山到北京來,若不是有俞秀蓮救護她,恐怕這可憐的女子早就遭了苗振山的毒手了。想到這裡,覺得應該到謝纖娘那裡看看去,因為一二日內自己就要離開北京走了。此後縱使纖娘能夠病傷痊癒,我恐怕也不能再與她見面了。無論如何,這一點餘情也應該結束了啊!這樣想著,就覺得男女有愛情實在是一件最痛苦、最麻煩的事,人生也太無味。
車走到虎坊橋,李慕白叫車住了。給了車錢,自己冒著雪,踏著地下的溼泥,走進了昏黑的粉房琉璃街,找到謝纖娘住的門首。只見兩扇破板門緊閉著,李慕白上前敲了敲門。少時裡面有男子聲音問道:「找誰呀?」李慕白就說:「我姓李,來這裡看看謝家母女。」裡面把門開開,出來一個拱肩縮背的男子,正是這院子裡住的於二。
於二看見李慕白那昂藏的身材,就問道:「是丞相衚衕住的李大爺嗎?」李慕白點頭說:「我今天晚上才進的城。聽說纖娘這幾日受了欺負,我特來看看她。」於二說:「可不是!這幾天的事真夠她們孃兒倆受的。幸虧有那位俞姑娘,把苗老虎嚇得不敢再來了,可是纖孃的痛現在更厲害了。」說著回身到了謝家母女住的屋前,隔著窗子叫道:「謝老嫂子,謝老嫂子!李慕白李大爺來啦。」裡面的謝老媽媽答應了一聲,接著又是纖孃的呻吟痛楚之聲。
少時屋中的燈光一亮,謝老媽媽開門出屋,見著李慕白,就像見了親人一般,「噯喲」了一聲說道:「我的李老爺,你可盼死我們娘兒們啦!你快看看去吧,再晚一步,你就見不著你的翠纖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