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健堂上前把門擋住,就勸秀蓮姑娘:「俞姑娘,你還是暫且不要出去;我跟德嘯峰先出去見他。等到他們必要動武的時候,姑娘再去幫助我們也不晚!」德嘯峰也說:「對了,姑娘先請回裡院去。」說畢,德嘯峰、楊健堂就匆匆地往外走去口鐵腦袋孫七同那個給楊健堂拿著槍的人跟著出去。
這裡俞秀蓮姑娘,憤怒得咬著牙,走出了客廳。本想張玉瑾現在帶著人找到這裡,一定是為與苗振山報仇。自己何妨到門前去見他,是拼鬥或是打官司,全由自己一人承當。可是轉又一想:「這是德嘯峰的家裡,倘若在他們門前傷上幾個人,難免給他招事。他又是個當官差的人,名聲最要緊。本來我自延慶到北京就是住在他家,蒙他們夫婦和老太太對我處處關心、款待,倘若他真為我的事打官司,我實在良心上太難安了!」這樣一想,便不敢闖出門去,遂走到屏門前往外去探聽。只見門外雖有不少的人,可是說話的聲音並不雜亂。秀蓮姑娘就曉得雙方還沒有打起來,於是便退身站在廊子下,心裡覺得十分緊張。
待了一會,就見壽兒走進來,秀蓮姑娘趕過去問說:「外面怎麼樣了?你看那姓張的能夠跟你們老爺打起來不能?」壽兒搖頭說:「大概不至於,他們正在那兒講理呢!」秀蓮姑娘聽了,又覺得有點掃興,就暗想:莫非那張玉瑾也不敢爭鬥了嗎?
剛要出去偷聽他們到底講些甚麼話,這時外院一陣腳步雜亂之聲,德嘯峰、楊健堂二人,全都面上浮著傲然的微笑,帶著人走進屏門來。秀蓮姑娘就上前問道:「那張玉瑾走了沒有?」德嘯峰笑著說:「走啦!」又回首向楊健堂說:「你聽出他那話來沒有,我看這還是瘦彌陀黃四在其中挑撥著。」一面說著,一面重進到客廳。秀蓮姑娘也跟著走到屋內,壽兒給倒上茶。德嘯峰喘了兩口氣,就向秀蓮姑娘說:「剛才在門首,我跟那金槍張玉瑾費了許多口舌。張玉瑾倒還不是十分不講理的人,他現在已知苗振山是被你所殺。那黃驥北並告訴他說,姑娘是我由延慶特給請來的,專為和他們作對的。這些話咱們也不管他。剛才張玉瑾把話說明白了,他要與姑娘拼個你死我活。並且他說在京城裡動手有許多不便,打算後天一早,在齊化門外三角地見面比武。我可替你姑娘答應他們了!」
秀蓮姑娘一聽,興奮得拍著手說:「這可好極了,後天一早我就到齊化門外見一見他們。他就是不想跟我拼命,我也得要為我的父親報仇!」
德嘯峰說:「後天我同健堂也跟姑娘一起去。不過我看那金槍張玉瑾還是個好漢子,不像苗振山那樣兇惡。到時姑娘只要把他勝了就是,也不必太為已甚,莫真的殺死了他!」楊健堂也說:「他們雖與俞老伯為過難,可是他們並沒得手,俞老伯也是壽終的,原不能算是甚麼大仇!」
俞姑娘本來聽說,後天就要與金槍張玉瑾拚鬥,心中倒很是高興。可是如今聽德嘯峰、楊健堂二人又同自己這樣勸解,並提到已故去的父親,當時不禁一陣悲慘,眼淚又簌簌地落下。楊健堂在旁又講說甚麼:「江湖人作事不可太為已甚,否則冤仇相結,就是幾萬年也解不開。」又說:「與張玉瑾等人爭鬥,這還都是小事。最要緊的還是設法把孟二兄弟尋找回來。」秀蓮姑娘在旁聽著,自然覺得楊健堂說話雖是人直爽,但也很有道理。不過卻忍耐不住她內心的傷感,流了些眼淚,索性哭出聲兒-戳恕5灤シ逯了急,趕緊向楊健堂使眼色,不叫他再多說話;又向秀蓮姑娘勸慰了半天,才請秀蓮姑娘回到裡院。
這裡德嘯峰見姑娘走了,就抱怨楊健堂說:「你不應該提起俞老鏢頭和孟思昭,你不知道這位姑娘是個傷心的人嗎?一提起這些事來,她就受不了!」楊健堂無可奈何地笑著說:「那麼你說,將來可怎麼辦呢?難道孟思昭的一些事,就絕口不提,姑娘就永遠在你家住著了不成?」德嘯峰搖頭說:「她一個年輕的姑娘,在我家長久住著自然不大好;何況姑娘也未必能耐心在這裡。將來只有等著張玉瑾那些人走後,李慕白再一回來,我就跟李慕白商量,如若尋不著那孟思昭,就得把姑娘送回宣化府孟家去。」兩人談了一會,叫家人開了午飯,一同飲酒談話。
少時飯畢,楊健堂把鐵腦袋孫七等人遣回店房去,他就同著德嘯峰坐著車到西城溝沿邱廣超的家中。這時邱廣超的鏢傷已然好些了,見德嘯峰、楊健堂來了,他很是高興,就坐在木榻上與德楊二人談話。德嘯峰就把俞秀蓮姑娘殺死苗振山,並約訂後天與張玉瑾比武的事,詳細說了。
銀槍將軍聽了,心中十分痛快,就說:「苗振山那個東西,生平慣用暗器傷人,這回竟遭了惡報。黃驥北把苗振山、張玉瑾二人請來,原是想藉著這兩個人,把北京有些名氣的人全都打服,將來苗、張二人走後,北京城就惟他瘦彌陀獨霸。現在還沒作出甚麼露面的事,卻先死了一個,我想黃驥北這時也一定很覺難過的啊!」說畢,不禁望著德、楊二人微笑,旋又嘆道:「我邱廣超在北京也充了幾年的好漢。想不到一遇見苗振山、張玉瑾,我就為他們所傷,可見是我的本領不行。如今看起俞秀蓮姑娘來,真叫我太慚愧了!」
德嘯峰便勸慰邱廣超,說「是苗振山以暗器取勝,不算英雄。廣超兄你雖然受了傷,但不能就算是敗在他們手裡。」楊健堂也說:「廣超,你別覺得咱們不行了。後天俞姑娘與張玉瑾比武,倘若俞姑娘佔了上手,那咱們也不便再打死老虎。若是張玉瑾勝了,那我也不能放他走,我還要跟他較量較量槍法,倒看是誰強誰弱!」邱廣超也微笑著,說道:「後天我若能夠掙扎,我還要看看去,給那位俞姑娘助助威呢!」
當時德嘯峰、楊健堂又在這裡與邱廣超談了一會,因見邱廣超有些疲倦了,二人便告辭出了邱廣超的宅子。依著楊健堂要回去,德嘯峰卻說:「咱們還得到鐵二爺那裡,回稟他一聲去。因為現在已然出了人命,後天說不定還得出事。我德嘯峰因此傾家敗產都不足惜,但鐵二爺人家是尊貴人,這些日跟咱們又常來往,倘或咱們的事牽拉上人家,那可真叫咱們對不起人了。」楊健堂說:「那麼我回店房去了,你一個人到鐵貝勒府去吧。」德嘯峰想了一想就點頭說:「也好。」
當下楊健堂另僱了一輛車走了。德嘯峰坐著自己的車就往鐵貝勒府去,圭在街上也放著車簾,恐怕遇見黃驥北、張玉瑾等人,他自己一個人要吃虧。
少時到了鐵貝勒府,門上的人就把他讓到外書房。候了一會,鐵小貝勒出來接見,還沒容德嘯峰詳述情由,他就正顏厲色地說:「嘯峰,你們把事情鬧太大了。跟黃驥北賭氣,跟張玉瑾比武,也都沒有其麼不可以。怎會今天竟弄出人命案來了!我剛把九門提督毛大人給送走。」德嘯峰聽了,心中很是吃驚,就陪笑說:「我這些日處處忍氣,下了班連門也不出,真沒想到把事情弄成這個樣子。那位俞姑娘我真看不住她,這兩天她就出來這麼一惹事,可是也不大要緊。苗振山雖然死了,張玉瑾也-輝敢獯蜆偎荊他就跟俞姑娘約定了,是後天一早在齊化門外比武。」
鐵小貝勒氣得又是好笑,說:「豈有此理,俞姑娘住在你家,你就容許她騎著匹馬,拿著雙刀,在街上尋仇殺人嗎?你須知這是北京城啊!你也是當官差的人呀!」
德嘯峰被鐵小貝勒說得坐在一旁皺著眉發怔,心裡想:鐵小貝勒說得對。不然就叫俞秀蓮離開我家,好歹由著她去吧!可是又想:我把俞秀蓮帶到北京來,原是為給李慕白成全婚事,就是自己與黃驥北、張玉瑾等人結仇,也是為李慕白而起。交朋友交到底,不如我豁出身家性命,幫助俞秀蓮跟他們拼了。正待要慷慨陳辭,就見鐵小貝勒又說:「剛才毛提督來找我,就是說你們的事弄得太大了,他要干涉。他並聽說俞秀蓮是李慕白的妻子,李慕白現在仍匿居在城中。殺死胖盧三、徐侍郎的事,也是他們做的。」
德嘯峰驚訝道:「這是哪裡的事?胖盧三、徐侍郎死的時候,李慕白正在病著;我跟俞秀蓮那時還在延慶哩!」
鐵小貝勒擺手說:「那件事至今尚是疑案,此時也不必提。李慕白、俞秀蓮和你的關係,剛才我也都告訴毛提督了,他也波說別的,只叫我告訴你們,不要再惹氣爭鬥,一半日內他就要把張玉瑾那些人驅出北京了。」
德嘯峰一聽,心裡方才明白,知道這大概是瘦彌陀黃驥北,他見苗振山死了,剩下張玉瑾等人也不能再替他報仇出氣了,而且事情鬧得他也無法收拾,所以他又托出毛提督來解決此事了。當下心中又有些痛快,就向鐵小貝勒說:「二爺是知道的,兩個月以前我就處處忍事,現在這苗振山等人不都是黃驥北給邀來的嗎?既有毛大人的話和二爺的囑咐,我拼出不上班去了,在家看著那位俞姑娘,決不叫她再出外惹事。就是金槍張玉瑾再找到我的家門,我也是隻有閉門不見,不與他鬧氣!」鐵小貝勒點頭說:「好,你回去吧!千萬看守住那俞姑娘,要不然再出了甚麼事,連我也難以為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