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寶劍金釵 王度廬 第1頁,共2頁

冒寶昆本來人在江湖廝混,知道的典故很多,在路上也說了許多江湖的事情,一半是他聽來的,一半是他編造的。總之他是極力說黃驥北是位仗義疏財的好漢,李慕白是個驕橫好色的人。因之苗振山、張玉瑾二人十分氣忿,恨不得即刻就把李慕白抓住,不但要打服了他,並且還得要他性命才甘心。沿路之上,有許多江湖人聽說他們由此路過,不是到他們住的店房中去拜訪,就是把他們請去,設宴接待。苗振山、張玉瑾因此更是狂傲驕橫。

這天就進了饒陽縣城。原來此時女魔王何劍娥與她師兄曾德保,押在饒陽獄中已有三個多月了,本來是應當照著盜匪傷人的罪名去審問,可是因為外面有她的胞兄何二虎照應,在唐知縣和管獄的那裡花了許多的錢,竟把案情給更改了。只說何劍娥、曾德保二人是與俞雄遠因爭路互毆,才打的官司,又沒有原告在此。等得張玉瑾等人來到,又拿出些錢來,居然就把何劍娥和曾德保給釋放出獄。

苗振山先叫曾德保自回河南;女魔王何劍娥是因為背上的刀傷尚未痊癒,張玉瑾就叫她跟著到北京,再去請醫治療。

這時又有保定府的鏢頭黑虎陶宏等人,因為慕名,特派人來接請他們,以便結識。苗振山、張玉瑾等人就得意洋洋地跟著那來接的人往保定去了。不想身過高陽地面,就遇著那單騎孤劍自北京來的孟恩昭。

孟恩昭因為心懷著無限的悲痛和義憤,此次迎頭前來,不惜拚死以鬥苗振山、張玉瑾,就為的是酬謝知己,而使自己的未婚妻俞秀蓮與李慕白,他們有情人成為眷屬。在路上又遇著了爬山蛇史胖-印j放腫又道孟思昭要迎頭去鬥張、苗等人,他又向孟思昭說了許多激勵的話,並且一路同行。

到了高陽地面,一遇著張、苗等人,孟思昭就抽劍與他們交手。苗振山、張玉瑾等人自然也是毫不讓步,遂就打在一處。史胖子幫助戰了幾合,就看出孟思昭的武藝雖然高強,可是敵不過苗振山他們的人多。又見金槍張玉瑾得槍法極為狠毒,何三虎、何七虎的刀法頗不弱,冒寶昆又在旁邊喊著助威,史胖子就越空跑開,去喊官人。及至官人趕到,那孟思昭已身受重傷,臥在血泊之中。苗振山那邊,雖然何七虎也捱了孟思昭一劍,究竟算是他們得了勝,便棄下孟思昭,一群人依舊氣焰赫赫地揚長走去。

他們一群人到保定住了兩天,會了保定的幾個英雄,便直赴北京。這天晚上進了城,歇了一天,第二日便尺見瘦彌陀黃驥北。不想先與銀槍將軍邱廣超衝突起來,一場爭鬥,苗振山又施展飛鏢將邱廣超打傷。他們也曉得邱廣超是北京城有名的好漢,而且是一位貴族子弟。像這樣的人物如今都敗在他們的手裡,他們就更高興起來。尤其是他們帶來的那些人,終日在街上橫行,惹出許多是非。不過因為有黃驥北架著他們,北京的一些土痞,也不能不讓他們幾步。張玉瑾倒還勸他帶來的人要規矩些,苗振山卻不管那些事,他每天要帶著幾個人到各妓院亂走,兇橫萬分。所以不到十日,南城裡幾乎沒有一個不知道吞舟魚苗太爺的。

此時銀槍將軍邱廣超在家中醫治鏢傷;楊健堂也是因為苗振山慣用暗器傷人,自己犯不著與他們爭鬥,所以也隱忍著,不常離開店房,並誡他帶來的人,不可在外面惹氣。德嘯峰更是除了每天到內務府堂上上班之外,絕少出門,並且把李慕白離京以後及苗振山、張玉瑾等人來京之事,都不向俞秀蓮提說。所以這時北京城的街面上,只有瘦彌陀黃驥北大肆活躍,每天他要出一次南城,與苗振山、張玉瑾、何三虎、冒寶昆、馮懷、馮隆兄弟聚在一起,所談的話不外是怎樣搜尋李慕白,怎樣與德嘯峰、楊健堂等人作對。但是苗振山卻不注意這些事,他只催著冒寶昆給他打聽那謝纖孃的下落。

冒寶昆這時也知道謝纖娘嫁了徐侍郎之後,不到一個月,徐侍郎與胖盧三就在校場五條同時被殺。謝纖娘和她的母親全都被捉往衙門,受了許多日的罪,後來倒是釋放了,可是不知她們母女流落到哪裡去了。冒寶昆把這些事告訴了苗振山,苗振山反罵著冒寶昆沒有用,說道:「你這小子,既然看見了姓謝的娘兒們,就應該把她們先扣住,然後再去請我。現在我來了,人也跑了,你這不是成心拿你苗太爺打耍嗎?我也不管甚麼姓徐的、姓李的,只限你十天,把謝家的娘兒們找來便沒事。要不然,小子,你就別要命啦!」

冒寶昆吃了苗振山這一頓罵,真嚇得渾身出了一陣冷汗,趕緊連聲答應,心裡卻著急。想不到因為多管閒事,貪使了黃驥北那些銀兩,把苗振山給請來了,這時李慕白也躲開了;徐侍郎死後,謝纖娘又不知下落。苗振山給自己這十天的期限雖不算少,可是倘若到時候依然不知謝家母女是住在哪兒,苗振山若一翻臉,砍上自己幾刀,他給個離京而去,那豈不就糟了!因此冒寶昆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成天煙花柳巷各處亂走,打聽那早先寶華班裡的翠纖的下落。

畢竟功夫下到了,沒有打聽不出來的事。尤其謝翠纖也算是一時名妓,她跟徐侍郎從良,以及後來吃官司的事,都頗使人注意。所以就有人曉得,她們母女現在是住在粉房琉璃街她們親戚的家中。

並聽說謝翠纖因為衙門裡受了刑,把臉給打壞,她憂鬱得病了,現在窮得連飯也沒有得吃。冒寶昆聽-耍自己還不大相信,特意拿錢買了一個在寶華班當毛夥的人。這人把冒寶昆帶了去,冒寶昆就假說自己是李慕白的朋友,現在李慕白走了,他臨走時託付自己來看看她們母女。

本來冒寶昆是新賺了黃驥北的錢,置的一身闊綽衣裳。謝老媽媽一見,就喜歡極了,說了許多的恭錐的話。並說:「我們孃兒倆,這幾個月時運壞極了。翠纖又病著,不用說請大夫買藥,就是吃飯的錢都沒有啊!幸而前些日子李大爺給我們幾兩銀子,這才能活到現在。翠纖也吃了不少的藥,再過些日也許就好了。」冒寶昆點了點頭,大模大樣地說:「李大爺走了,不知甚麼時候他才能回來了。

他既然託我照應你們,我就不能瞧著你們挨餓受凍。明天我再給你們送幾串錢來,你先湊合著度日。

等翠纖好了我再給你們想長久的辦法。」

說話時,望著炕上躺著的謝纖娘。只見她臉上雖然十分憔悴,而且有青紫的傷痕,但是眉目之間依然不減秀麗。纖娘此時眼角掛著淚珠,只是呆呆地望著冒寶昆,一句話也不說。冒寶昆看清楚了纖孃的容貌,就出門走了。當時就到磁器口慶雲棧內,去找苗振山,就告訴他說,他的逃妾謝纖孃的住處,已被自己給找著了。

單說這時謝老媽媽把冒寶昆送出門之後,她回屋裡後就向她的女兒說:「孩子,你也不用發愁了。李慕白總算還惦記著咱們。他離開北京走了,還託付這姓冒的來照應咱們。我看這姓冒的一定比李慕白還有錢。孩子,你的痛也好多了,臉上的傷也不那麼看得出來了。明天你掙扎起來,打扮打扮,等姓冒的給咱們送錢來,你也應酬應酬他。只要盼著他能夠常來,咱們孃兒倆再託他給想法子。

或是跟人,或是借點本錢再下班子去混事,總要找一條活路見才好。要不然,我這年歲……」說到這裡,謝老媽媽想起被人打死的丈夫謝七;又想起女兒纖娘在寶華班那種綺麗的生活和嫁徐侍郎之後,出了凶事,打破夢想,遭官司,受刑罰,財物盡失,以及服侍女兒的病等等情狀,酸苦甜辣,一一想起,不禁也老淚縱橫,痛哭了起來。

纖娘也伏在枕畔,哽咽著說:「媽媽,你以為咱們孃兒倆,現在還有甚麼活路兒嗎?咱們是死在眼前了!前幾天,李慕白來瞧我的時候,你沒聽他說嗎?那駐馬店的苗老頭子快到北京來了。苗老頭子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強盜,我爸爸叫他給打死了,我在他手裡也不知道捱了多少鞭子,受了多少罪!咱們孃兒倆又是逃跑出來的,他不定把咱們恨成甚麼樣子呢!倘若他這次來到北京,訪查出咱們的住處,他還能夠饒咱們孃兒倆的活命嗎?」說到這裡,已然滿面是淚,顫抖得幾乎連氣也接不上,謝老媽媽一聽她女兒說是駐馬店的苗老虎快要到來了,嚇得她連哭也不敢哭了,只瞪著眼說:「真的嗎?李慕白是說了嗎?」纖娘用被角拭著淚,說:「李慕白親自跟我說的。他跟那些江湖人全都認得,決不能說假話。再說,咱們早先在駐馬店的事情,我也沒跟他提過。」謝老媽媽怔了半天,就說:「苗老虎到北京來許是有別的事,大概他不知道咱們孃兒倆現在也在北京了?」纖妝嘆口氣說:「叭盼著他不知道才好;可是他認識的人多,怎能夠探聽不出來咱們孃兒倆的事情呢!據我看,剛才上咱們這兒來的那個姓冒的,或許是他派來的探子。因為我沒聽說李慕白認得這麼一個人!」

謝老媽媽一聽,嚇得更傻了,就道:「你這麼一說,李慕白也許沒走。現在我再到廟裡找找他灼。倘或見了他,就求他救救咱們孃兒倆!」說著,張著淚眼望著她女兒。纖妝哭著,想了一會,就說:「唉!媽媽,現在李慕白也不能像早先那樣的關心咱們啦!」抽搐了一會,就狠狠地說:「其-稻褪敲繢賢紛永戳耍我也不怕他。這北京城是天子腳下,有王法的地方,他真能夠怎麼樣?至多咱們孃兒倆把命踉他拼上,也就完了!」謝老媽媽見女兒又犯了那暴烈的性情,就急得鼻涕眼淚交流,結果想著還是找一找李慕白去吧。於是不等地女兒答應,就轉身出屋,急急忙忙地往丞相衚衕法明寺去了。

謝纖娘越想越覺得剛才來的那個姓冒的形跡可疑。事到現在,沒有別的法子,只有等著苗振山找到時,跟他以死相拼吧。纖娘臥病多日,身體本來虛弱已極,當下趁著她母親沒在屋中,她開啟那隻蘇漆枕頭,將她父親遺下的那把匕首取出來,就壓在褥下。本來纖娘自徐侍郎被人慘殺之後,所有積蓄的衣物錢財,全都被徐家的人扣留了。這漆枕、這匕首,還都是在將嫁徐侍郎之時,因為這件東西和一些破舊的東西,不便攜帶過去,就存放在她舅母家中,所以如今還在身邊。這枕中的匕首,連謝老媽媽全都不曉得。纖娘也幾次想到情絕路盡,身世淒涼,不如就以此自盡,但終於是不忍一死,拋下窮苦孤零的母親。如今,逼迫在眼前的,不是窮困,也不是與李慕白情盡義斷,內心上的懺悔;卻是這惡獸一般的苗振山,眼看著就要撲到自己的身上,除了相拼或是自盡之外,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謝纖娘躺在炕上,凜懼而又憤恨地想著。外面的寒風吹著破舊的紙窗,呼呼地發出一種驚人的響聲。纖娘閉著眼躺在炕上,心中痛得已然麻木了,真彷彿死了一般。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就聽得窗外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音,接著就見屋門吧的一開,這小屋裡進來四個男子,其中一個是剛才走了的姓冒的;另一個就是纖娘恨在心裡,怕在膽上的那個吞舟魚苗振山。纖娘一見苗振山那張蝟毛叢生的醜惡面目,立刻翻身坐起,渾身打顫,向苗振山問道:「你們,為什麼……闖進人家屋裡?」

苗振山瞪著兇彪彪的大眼睛,獰笑著,向謝纖娘道:「你這個娘兒們,在河南背著我跑了;來到北京下了窯子,勾搭了甚麼李慕白,你覺得你的本事很不小的!今天,你可又到了苗大爺的手心裡了!」遂怒喝一聲:「看你還往哪裡跑!」說時,伸著一隻大手,猛各謝纖娘抓來。此時纖娘情急手辣,由枕畔摸著匕首,驀地各苗振山擲去。苗振山噯呀一聲,趕緊用手掩住左臉,那口匕首吧的一聲掉在地上。

苗振山左臉流著血,伸手抓住纖娘,回首各跟來的人喊道:「拿刀來,我殺了這惡娘們!」身後的人,就要把刀遞給他。纖娘這時也不怕苗振山了,就哭喊著道:「你殺死我吧!」苗振山正要接刀行兇,卻被冒寶昆從後面把他的右手揪住,勸道:「大叔,你別生氣,不可太莽撞了。現在既然把她找著了,難道還怕她再跑了嗎?大叔現在要是把她殺死,叫她的媽媽纏住,那倒不好了!」苗振山急得跺腳,說:「她見了我,不說點好的,反倒拿刀子險些扎傷了我的眼睛,我還能饒她?殺死她再打官司都不要緊!」說時掄拳向纖孃的頭上去砸。

這時候謝老媽媽到法門寺找李慕白沒有找著,冒著寒風回來,就遇見同院住的街坊於二。於二驚惶惶地向謝老媽媽說:「謝老嫂子,你回家看看去罷!有幾個大漢全都拿著刀,要殺你女兒呀。我現在找官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