纖娘默然了一會兒,又接著與李慕白談話,她就問:「李老爺現在在哪個衙門?」李慕白說:「我來此不久,還沒有找著事。」纖娘微皺了皺眉,說:「我聽說現在做官也不容易,有許多位老爺-際巧趺春蠆怪府、候補道臺,都放不了實缺。」李慕白微笑,說:「我倒不想做官。我來到北京,原是打算找個小差使;可是來到這裡一看,一來不容易找到,二來我也不願意作,只在這裡閒住著。
幸有那位德老爺,我們交情很厚,常在一起玩,還不至於寂寞。」
纖娘聽了李慕白這些話,覺得李慕白真是一個誠實的人。不像旁的人來到妓院裡,都把自己吹噓得很闊。不過她又想:這姓李的,既是這樣一個時運坎坷的人,自己這個地方,似乎應不叫他常來才是。遂就說:「我看李老爺年紀還輕,現在雖然很不得意,將來一定能夠出人頭地。我雖然是個妓女,但也看得出好壞人來,昨天我一見你,心裡就很尊敬你!」說到這裡,不禁低下頭去。李慕白聽了這話,心中真有無限的感慨,便說:「你太過獎我了,我也是聽德老爺說你為人很是誠實俠爽,與別的人不同,所以我才來;要不然我向來是不到這種地方來的。」纖娘微嘆道,「不過這裡也總是少來為是。這話我只能對李老爺說,要是別人我也不能說。我雖然是當妓女的,但也有人心,很不忍叫一個很有志氣的人,在這裡消磨了!」說時用手絹擦著眼角。
李慕白真想不到由一個妓女的口中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剛要說話,又聽纖娘說:「可是,我也很願意跟你說話兒!」說著偷看李慕白皺看眉頭,十分憂煩的樣子。她便笑著站起身來說:「得啦,別淨說這樣的話啦,我們也說些笑話兒吧!」說著向紗窗外一望。她就喜歡著,嬌媚著,拉起李慕白,指著紗窗外說:「你快看!今兒的月亮多麼好呀?」李慕白此時滿腔感慨,又看見紗窗外澄潔的一輪月色;回首望著纖孃的嬌容,和握著自己胳臂的那纖指皓腕,不禁黯然銷魂,點頭微笑了笑。此時謝老媽媽進屋來,說:「明兒又是十五啦,再過兩個月就是中秋節啦!」李慕白落座,又跟織娘談笑了一會兒;因為有別的客人來了,李慕白就走了。
這一夜在旅舍裡,仰臥床上,看看窗外的月色,心緒煩亂,總是睡不著。直到發曉,院中的小鳥噪起,李慕白方才睡去。直睡到吃午飯的時候方才起來。午飯後,自己悶坐無事,又很不放心德嘯峰,不知他的病體如何?又想那天他對自己說他的住址,彷彿是東四三條,無論是三條還是二條,我且看看他去。想德嘯峰是個北京有名的人物,大概很容易打聽著他的住處。於是換上衣服,拿著摺扇出門。走到前門橋,就僱了一輛騾車,往東城去了。
天氣很熱,李慕白在車裡不住地揮扇子,那趕車的也滿頭是汗。車快走到東四牌樓,趕車的就問說:「是三條衚衕西口呢,還是東口呢?」李慕白說:「我也不知道,我還是頭一次找這個朋友。」
趕車的又問說:「姓甚麼?」李慕白說:「姓德,是個旗人。」趕車的回過頭來,特意看了李慕白兩眼,說:「你找的是鐵掌德五爺吧?」李慕白點頭說:「對了。」趕車的說:「德五爺住在三條中間路北的門。德五爺可真是個好人。現在咱們東城,叫字號的朋友,就是他跟瘦彌陀黃四爺了。」說著,趕車的人高興起來,掄著鞭子,車輛很快地行走。
少時就進了東四三條的西口。來到德嘯峰的門前,李慕白給了車錢。下了車,只見德嘯峰的住宅是個紅漆大門,旁邊蹲著兩個石頭獅子。東邊是車門,門口有兩個穿得很講究的僕人,正在那裡買晚香玉。李慕白上前問道,「德五爺在家嗎?」那兩個僕人打量了李慕白一番,就問:「你貴姓?」李慕白說:「我姓李,我住在西河沿。」有一個僕人就趕緊帶笑,說:「你是元豐棧的李大爺吧?你請進,你請進!」這個僕人昨天就聽跟班的壽兒說過,他們老爺新交了一個好朋友,姓李,是個外鄉-耍住在西河沿元豐棧,趕車的-子談天時也說過,他們老爺這兩天跟那姓李的,除了聽戲,就是逛班子,兩人的交情非常之好。當下這僕人哪敢怠慢,在前引路。李慕白跟著過了一道垂花門,就是穿廊;恰巧跟班的壽兒正在院子裡澆花,一見李慕白進來,也趕緊放下噴壺,請安說:「李大爺來啦!」李慕白笑著點了點頭,壽兒把李慕白請到客廳裡。李慕白一看,這客廳是六間大廈,陳設的盡是花梨紫檀的桌椅,壁上掛著大幅的行獵圖及大幅小幅的名人字畫,條案上擺著古鼎銅彝等等。李慕白落座,那僕人送上茶來,壽兒就進內宅回報德嘯峰去了。
待了一會兒,就見德嘯峰穿著綢子的短衣褲進了客廳,向李慕白笑看說:「老弟,你真會找到我這兒了!」李慕白問道:「大哥的病好了沒有?」德嘯峰說:「好了,好了!前天受一點暑,瀉了兩次肚,昨天就好了。」遂在李慕白的對面坐下。
那僕人送上茶來,壽兒拿過水菸袋,李慕白說:「大哥何必還……」德嘯蜂不待他說完,就擺手攔住,說:「兄弟你別說了,那算甚麼!你要是把那件事放在心上,就是你見外了。以後你有甚麼事,或是要用甚麼,就請告訴我,我沒有個辦不到的。你既然認得我這個地方了,沒事就可以常來找我;每天我十點鐘下了班,甚麼事也沒有。你來到這兒不要客氣,這些底下人你隨便指使,他們誰也不能慢怠你。」李慕白點頭說:「好好,以後我自然常看大哥來了。」德嘯峰抽了兩口水煙,又笑著問李慕白說:「翠纖那兒你又去了沒有?」李慕白不由臉一紅,就說:「昨天下午我在前門大街遇見她跟著她母親;她停住車,叫我晚上到她那裡去,我當時隨口答應了;後來我想對於她們那種人,不應該失信,所以晚上我就到她那裡,坐了有一刻多鐘。」德嘯峰聽了,笑得閉不上嘴,說:「老弟,再說咱們都是走馬看花,逢場作戲,說去就去,說不去,就是一輩子不去也沒有甚麼。」
李慕白微笑著點頭,心裡很慚愧,自己沒有德嘯峰這樣的魄力。又見德嘯峰笑著說:「我告訴你,那翠纖真跟你有緣。她是有名的架子大的姑娘,有許多人在她身上花了幾千幾萬,她連一句親熱的話兒也不說;可是你看她前天見了你,是多麼夠面子,昨兒在街上還叫住你;這要是別人,真是樂瘋了,趕緊得把大元寶抬了去。」李慕白說:「不過那種地方我也不願常去。」德嘯峰說:「不常去也好。免得相處久了,有了感情,那時就是天大的英雄,也不容易拔出腳來了。不過聽說翠纖那個人還好,並不是拉住了客死不放手的,再說她也沒有嫌貧愛富的壤脾氣。論理說,她眼中見過了多少闊人,可是她偏偏看上了你,這就算難得!」李慕白笑道:「得啦,大哥,咱們不要淨說這些話了!」
德嘯峰說:「真個,你吃了飯沒有!」李慕白說:「我在店裡吃完了飯才來的,大哥呢?」德嘯峰說:「我才吃完飯,大概今天你也沒有甚麼事,咱們上二閘玩玩去好不好?」李慕白說:「二閘在哪裡?」德嘯峰笑道:「連二閘你都不知道,要叫我們北京人聽了,一定笑話你了。咱們這就走,坐車出齊化門;咱們再坐小船到二閘,玩夠了再坐船到門臉。就叫我的車在齊化門臉等著,回來到我這兒來,請你吃晚飯。」李慕白點著頭說:「好好,大哥換衣裳去吧。」德嘯峰很高興地,叫人告訴福子套車;又叫壽兒告訴廚房,今兒晚上多預備幾樣菜,他就進了裡院。
原來德嘯峰只有老母和他妻子,兩個孩子。德嘯峰向他太太說:「李慕白來了!」德大奶奶說:「為什麼不請進來?」德嘯峰笑著說:「那個人太拘泥,他在客廳坐著了,我同他逛逛二閘去。」說-換上衣裳,拿著扇子,走到外面來,向李慕白說:「咱們走吧!」遂就一同出門。上了車,壽兒把水菸袋送到廾上,德嘯峰又囑咐壽兒說:「到四點鐘,就催廚房預備著!」壽兒是是地應著。當時福子趕起車來,就往齊化門去了。
出了齊化門,德嘯峰與李慕白下了車,德嘯峰就告訴福子說:「你先趕車回去吧,到四點鐘,你再到這兒接我們來。」二人遂就到了護城河邊。上了一雙船。船上共有十幾個人,男女全有,大概都是上二閘逛去的。
小船在滿浮著綠藻的河水上,悠悠地向南方走去,兩岸密森的垂柳,碧綠得可愛,拖著千萬條長絲,在暖風和煙塵-搖盪著,一脈巍峨的城牆,延錦不絕。雖然天色才過中午,炎日當空;但是在這小船上倒不覺得怎樣的熱。德嘯峰與李慕白坐在船棚下,聽一個打喳板的藝人唱著小曲,唱的曷甚麼-王二姐思夫。這個藝人有點黑胡兒,穿著襤褸的布長衫,一面唱,一面還做出嫋娜的身段;旁邊聽曲的漢裝的、旗裝的姑娘奶奶們,全都不住撕著嘴地笑,同時又都有些臉紅。
李慕白在北京住得不久,他聽不懂北京的小曲,只是扭著身子,看水面上遊著的一群一群的鴨子。見那些鴨子,白羽翩然,擊得水花飛,呷呷的亂叫,一個一個像小船兒一般,優遊自得。李慕白忽然回憶起,自己在七八歲時,那時彷彿隨著父母和江南鶴住在都陽湖畔。江南鶴的水性真好,他在湖水裡游泳,像魚一般地敏捷。據他說他就是在水中極深之處,悖能夠睜眼視物。自己的父親從他練習,後來水性也不錯了。現在自己的父母屍骨早寒,江南鶴大概也有六十多歲了,還不曉得他現在是否活在世間?一面想著,一面看那河裡的水,越來越清澈,鴨群也越來越多,兩岸的柳樹悖越來越密;田舍村落,如同圖畫一般。又走了些時,前面就看見一座橋。唱曲的唱完,伸著手向船上的人求錢。德嘯峰一面給了唱曲的人幾個制錢,一面拉著李慕白說:「到了。」李慕白站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