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寶劍金釵 王度廬 第2頁,共2頁

孟永祥老鏢頭滿面笑容,上前與李慕白相見,說道:「多辛苦了!請教大名。」李慕白行了禮,通了姓名,劉慶在旁又說:「剛才聽這位李老弟說,我的俞老伯已經故去了!」孟老鏢頭把腳一跺,說:「咳?……」遂就老淚汪然而下;劉慶也咧著嘴哭著。請李慕白到櫃房裡,有夥計送上茶來,孟老鏢頭擦了擦眼淚,就問李慕白說:「俞老哥平日保養得很好啊!他還不到七十歲呢,怎會就故去呢?得的是甚麼病呀?」李慕白嘆了口氣,說是:「因為急氣,死在半路的!」孟老鏢頭和劉慶等,越發驚訝。

當下李慕白就說:俞雄遠老鏢頭在六七年前,如何與何飛龍家結仇;直到今年何飛龍的兒女方長成人,都學了一身武藝,就打算殺害俞老鏢頭,為他們的父親報仇。第一次是清明掃墓,仇人攔路,意圖兇殺;幸仗姑娘幫助父親,才把仇人趕走。後來俞老鏢頭因為聽說何飛龍的女兒女魔王何劍娥十分兇惡,嫁的是河南的金槍張玉瑾,他們又要來找尋俞老鏢頭;所以俞老鏢頭為避免與仇人爭鬥起見,才帶著家眷到這裡來就親。不料走在饒陽縣境,就遇見那女魔王和兩個男子,雙方刀劍相拼起來。自己那時正在那裡,才拔劍相助,結果把那女魔王和一個男賊砍傷,另外一個男賊逃走了。當時由鄉約地保送往饒陽縣去打官司,不料那饒陽縣的知縣是個貪官,反倒將俞老鏢頭在監獄裡押了三日,後來花了一百多兩銀子,才把俞老鏢頭救出來。俞老鏢頭卻又急又氣,加以路上的勞頓,走在望都榆樹鎮的地方就跌下馬去,一病不起。臨終時囑咐自己迭俞老太太和姑娘到這裡來,所以自己才把俞老鏢頭暫時葬埋在榆樹鏌之後,就把俞老太太和姑娘送到這裡來。然後又說,自己原是紀廣傑的弟子,因此與俞老鏢頭有叔侄之誼,現在把俞老太太和姑娘送在這裡,自己算是辦完了俞老叔的遺命。等到秀蓮姑娘孝服滿後,與這裡的二少爺成了親,再辦俞老叔運靈回籍之事。至於自己因為到北京還有要緊的事,不敢再耽誤了,所以打算明天就走。

孟永祥老鏢頭聽了李慕白所說的這些事,不禁感嘆,就拭著眼淚說:「真是想不到,我俞老哥會遭遇了這些不幸的事情!本來我在年輕時,與我俞老哥同在北京泰興鏢店作鏢頭,我的武藝多半是他所傳授。後來他回到家鄉鉅鹿去開鏢店;過了兩年,我也在這裡開了鏢店。每隔一年半載,我必要到-蘼瓜厝タ賜他,因此我們就約定將來作兒女親家。後來他把劉慶薦到我這裡,劉慶才對我說,他因為殺死何飛龍,自己灰了心,把鏢店關門了。

「何飛龍也是我年輕時的朋友,那時他與俞老鏢頭的交情,比與我還深厚。想不到後來因為何飛龍走入歧途,到了暮年,兩個老朋友倒拚起來了!我為此事也十分難過。又因為年老不願再出遠門,所以就派人帶了一封信去安慰我的俞老哥。這幾年我也不斷地派人去看他,回來的人都說他很享福,身體也還健康。何飛龍的事我也早把它忘了,想不到他還有兒子、女兒、女婿,如今生生把我的俞老哥給逼死了。咳,我想他們大概是前世的冤家吧!」接著他又皺眉說:「這兩年來,我的心緒也不好,我的二兒子思昭,從去年春天離家,至今並無下落;要不然也就早把俞姑娘接來,給他們完了婚事了!」

李慕白在旁聽著,不禁十分驚訝,便問道:「這位二令郎,為什麼事離開家沒有下落呢?」

孟永祥老鏢頭見問,遲疑了一會兒,良久才嘆了一口氣說:「我這個二兒子,人極聰明,只是生性驕傲,不聽我的管束。九歲時他就丟失了,就有幾年不知下落,那時我還以為他死了。可是過了幾年;到他弓三歲的時候,回來了。原來他跟著一幫匪人走了,這幾年到過蒙古,到過河套,跟盜匪在一塊住過,跟兵家也住過。他竟學了一身武藝,並且字也認得了。我便叫他入學讀書,他也變得很安靜;並且自己天天溫習武藝,刀劍全都使得很好。我便給他訂了俞姑娘,打算過個五六年就給他成親,十五歲時他就幫助我管理鏢店的事。不料後來他性情又壞了,時常與人毆鬥;並且好管閒事,拿著錢隨意揮霍,在外面亂交朋友,是我和他哥哥把他管教一頓,他就更不願在家住著了。去年春天,他又在本地惹了一場大禍!」

李慕白本來聽孟老鏢頭說了那孟恩昭一往的事情,就很覺得奇異;如今又聽說他曾在這裡闖下大禍,便趕緊問是甚麼事。

孟老鏢頭咳了聲說:「我們這宣化府有一家大財主,本地人都叫他張萬頃。因為那張萬頃有一個叔父,在禁宮中當大總管,權勢比軍機大臣還要大,就是這裡的府臺大人也不敢惹他。張萬頃生性好色,家裡有十幾個妾,但他還在外面姘識著婦女。城內有一個賣菜的吳老大,他的妻子很具美貌,被張萬頃看見了,就霸佔到手裡。後來吳老大把他妻子打了一頓,他妻子就羞憤自盡了。吳老大知道張萬頃不能饒他,便逃走不知去向,也許是死了。其實這件事固然可恨,但與我們無關;不料被我那不孝的兒子思昭知道了,他竟提著寶劍找到張萬頃的門上,把張萬頃的兩條腿都砍掉。惹完了禍,他身邊一個錢也沒帶,就逃走不知去向。那張萬頃雖然沒死,可是人家哪裡答應,就在衙門裡告了,幾乎把我給押起來問罪。為此事我花了四五百兩銀子,才漸漸壓下去;可是我那不孝的兒子,永遠也不能回宣化府來了!」他說到這裡,又惋惜秀蓮姑娘,說:「我俞老哥這位姑娘,命也真苦!現在爸爸死了,母女無依無靠,來到我這裡。我那兒子孟恩昭,若是個安分守己的人,現在家裡,過些日就可以叫他們成親。我這大年歲,看看心裡也是喜歡。可是偏偏我那兒子又是這樣,現在還不知生死,豈不是把人家的姑娘害了!咳,現在我的俞老哥也死了,我真對不起他呀!」說到這裡,不由得老淚頻揮。

此時李慕白聽完了孟老鏢頭這些話,也不由得不感慨。一面可憐秀蓮姑娘的命苦,一面卻對於孟老鏢頭口中所說的那個孟恩昭,發生出無限的敬慕。暗想:這樣說來,孟恩昭一定是武藝高強,生性慷-,十足的一位豪俠青年,這樣的人倒真不辱沒了秀蓮姑娘。於是便安慰孟老鏢頭說:「老叔父也不要為此事難過,將來我若在外面遇見思昭二哥,就是他不能回來,我也得叫他設法把姑娘接去,在旁處去成婚。」孟老鏢頭說:「咳!接了去,不是也叫人家姑娘跟著他去受罪嗎?現在姑娘到了我這裡,我就拿她當作親女兒一般看待。好在姑娘年紀還不大,再過二年,若是準知道思昭是死在外頭了,或是他還是惡性不改,那乾脆我就收俞姑娘作義女,給她另配人家了!」

李慕白聽孟老鏢頭這話,雖然覺得不對,但因為初次見面,與俞、孟兩家都沒有甚麼深交,便不能再說甚麼話。當下孟老鏢頭就站起身來,說:「我還得到裡院安慰安慰她們孃兒倆去。」說著孟老鏢頭就出了櫃房,往裡院去了。

這時,又來了兩個鏢頭,那短金剛就給向李慕白引見說:「這是紀廣傑老師的徒弟李慕白,現在是送鐵翅雕俞老鏢頭的家眷來到這裡。」「這是我們這裡的大鏢頭唐振飛、許玉廷。」彼此見了禮,談了一些閒話,然後又說到這裡的二少掌櫃的孟恩昭。李慕白聽他們所說的孟恩昭,武藝確實高強,為人頗有血氣,素日行俠仗義,可稱是個漢子;只是性情古怪些,跟人總是合不來。李慕白就說自己將來要到外面訪一訪他。

許玉廷說:「他這個人相貌可很平常。身材不高,黃瘦的臉,眼睛很大。會說好幾省的話,蒙古話他也會說。」李慕自說:「他幼年既然到蒙古去過,想必在蒙古有朋友,也許現在他逃口外去了?」劉慶搖頭說:「沒有沒有,他在蒙古很有名的;可是我們託了許多往口外去的人,打聽他的下落,都沒有人打聽得出來。」

李慕白又問到這裡孟老鏢頭的大兒子孟思昶,劉慶說:「他保著鏢往歸化城去了。他那個人的心地和武藝,比他兄弟可差得遠了!」談了一會兒,劉慶就叫人給收拾出一間屋子,請李慕白去歇息。

晚飯以後,李慕自在燈旁思了一會兒秀蓮姑娘的身世,不禁為她傷感;又想到自己將來的前途,也是渺茫得很。嘆息了一番,因為自己明天還要上路,所以在三更的時候,李慕白就熄燈睡下了。在夢裡也彷彿看見俞秀蓮姑娘憔悴而清秀的面容;又彷彿在一個地方遇見一個青年人,那人就是秀蓮姑娘的未婚夫孟恩昭,手裡拿著一口血刃,要來殺自己。自己就光明磊落地向他解釋,說自己自從曉得秀蓮姑娘已定了婚之後,便對她從無別的想念。同行數百里地,經過許多事情,自己對她處處守禮,言語謹慎,此心可對天地,不信你可以用你的刀挖出來細看!又恍惚那孟恩昭聽了自己的話,很受感動,便扔開了刀,握著自己的手痛哭。

正在夢魂顛倒之時,彷彿有人在耳邊叫著自己,不禁一驚,醒來睜開眼睛,只是炕前站著黑黝黝的一個人,這人低聲細語地叫道:「李大哥,李大哥!」李慕白嚇得趕緊爬起來,就要取火點燈,卻被那人攔住。那人說:「李大哥,不要點燈,我是秀蓮,我說完兩句話就走!」李慕白這時才神智清醒,知道在自己面前的就是秀蓮姑娘。當下不禁越發驚訝,趕緊站起身來,問道:「姑娘有其麼話?請對我說吧!」

那旁蓮姑娘卻半晌不語,發出哽咽的聲音,良久才說:「那……老鏢頭的二兒子走了一年多,至今沒有下落,李大哥知道嗎?」李慕白說:「我已知道了,那孟恩昭倒是個武藝精通、慷慨尚義的人;因為他殺傷了本地惡紳張萬頃,所以才逃走在外。」秀蓮姑娘又說:「聽說還不僅為此事。平日-飫鐧睦巷諭肪筒淮笙不端的二兒子;他的大兒於孟恩昶,聽說是個頂壞頂兇惡的人,他打算將來獨霸家產,才將他的兄弟擠出去!」說著又是哽咽看痛哭。

李慕白也嘆了口氣,便安慰秀蓮姑娘道:「姑娘也不用發愁;我明天就走,到外面設法找著孟恩昭,無論如何也要勸他把姑娘接走。」秀蓮姑娘聽了,似乎放了心,又彷彿十分羞澀。李慕白隱隱見她的手動了動似乎在撩眼淚。

少時,秀蓮姑娘就說:「我現在沒有可依靠的人,一切就都求李大哥分神了!」李慕白說:「姑娘何必跟我客氣?我就拿姑娘當我的胞妹一樣看待,我一定盡心盡力設法找著那孟恩昭兄弟。」秀蓮姑娘聽了這話,心中越發悽慘,幾乎要哭出聲音來。李慕白眼淚也只管往下落,幸虧屋內沒點著燈,未被秀蓮姑娘看見。少時就聽姑娘說:「我走了,李大哥請歇息吧!」說看輕輕地把屋門開開,出了屋子,一點腳步的聲兒也沒有;秀蓮姑娘就往裡院去了。

這裡李慕白感慨萬端,獨自坐在黑洞洞的屋子裡,擦了擦眼淚,嘆了幾口氣。想了想剛才秀蓮姑娘突然前來的事,及自己那個恍惚迷離的夢,又不禁好笑起來了。心說:我是怎麼啦?我堂堂男子漢,怎麼如今竟弄得這樣兒女情長,英雄氣短!算了吧!不要再在這裡耽擱了,明天趕緊走吧!於是把門閉上,頂上一把椅子,就依舊和衣倒在炕上去睡。這時遠遠的更聲交了四下,李慕白躺在炕上,輾轉反側,怎樣也睡不著。直熬到五更天氣,窗紙就露出淡青的顏色,少時就天亮了,院中的雄雞像女人哭聲一般地叫著。

李慕白頭昏昏地,想到今天自己就要起身,不知為甚麼,心中就像有一絲惜別之意。懶懶地起來,這時就聽院中有腳步之聲和刀槍相擊之聲。李慕白把椅子挪開,開門一看,就見短金剛劉慶和那唐振飛,每人拿著一口刀,光著膀子,正在那裡練習。李慕白看了他們的刀法,心中覺得好笑,暗想:這樣的武藝,若遇到俞秀蓮姑娘的手裡,用不了二三個回合,就得趴下。

劉慶和唐振飛見李慕白起來,故意賣弄身手,舞了半天。唐振飛先收住刀勢,向李慕白笑道:「李少爺可別笑話我們!」李慕白賠笑道:「很好,很好!唐兄何必客氣!」說著有鏢店裡小夥計給李慕白打來了洗臉水。李慕白洗過臉,換上衣服。

這時,孟老鏢頭披著小褂,由裡院出來。李慕白就出屋趕過去,向孟老鏢頭說:「孟老叔,我這就要走了。俞嬸母此時大概沒起身來,我也不進裡院辭行去了,回頭請孟老叔替我說吧!」孟老鏢頭說:「李大爺,你就在這裡多歇兩天何妨?」李慕白搖頭說:「不,不!我確實到北京去還有些事情,過兩月我再來著老叔吧!」

孟老鏢頭見留不住他,遂就叫小夥計把他的馬備好。孟永祥老鏢頭和劉慶、唐振飛,一齊送李慕白出門去。李慕白把衣包和寶劍放在鞍下,就上了馬,向孟老鏢頭抱拳,說聲:「後會有期!」孟老鏢頭說:「那件事我託付你了!」李慕白在馬上說:「孟老叔放心吧!我一定留意。」當時李慕白就騎著馬往東去。

出了宣化城,只見遍野禾黍,大道平坦。朝陽發射出無限光輝。晨風飄飄地吹著衣襟,吹著草帽上的飄帶。路上的人馬車輛,荷囊的、挑擔的,熙熙攘攘,各奔各人的前途。李慕白這時心中也寬敞了好多,彷彿覺得把自己這些日的憂慮煩惱,以及綿綿的情思,全拋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