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白聽這醫生剛才說的病源很對,如今這囑咐大概並非過慮。
看這樣子俞老鏢頭是不容易好了,秀蓮姑娘若真父死母病,才是可憐呢!自己又不能勸慰她,心裡悽然地想著,皺著眉頭;就在鎮上找了一家小藥鋪,把藥買了回來,親自到廚房把藥煎好,拿到屋裡,交給秀蓮姑娘。
秀蓮姑娘給她父親服下藥去,那老鏢頭就閉著眼躺在炕上;若不是吁吁地喘氣,真像個死人一般了。秀蓮姑娘給她父親用扇驅著蒼蠅;俞老太太是坐在炕上靠著牆,一手撫著胸口,一手擦著眼淚。李慕白又勸慰了她母女一番,然後就出屋,叫店家另外給我一閒房子歇息。
當日俞老鏢頭病勢愈來愈重。到了次日又吐了兩口血,索性氣也短促了,話也說不成了。又把昨天那醫生給請來看了看,醫生卻不管開方子了。秀蓮和母親急得只是痛哭,一點主意沒有。李慕白又叫店家請來另外一個醫生,那醫生診了診脈,也說:「人不成了,你們趕緊預備後事吧!」李慕白一面勸秀蓮母女不要徙自悲痛;一面跟店家去商量,買辦衣衾棺材,及停靈諸事。為這些事李慕白跟店家奔走了一天。
到了晚間,那俞老鏢頭氣越短促了,不過他還能斷斷續續地說出幾句話:第一就是說,不要和那何飛龍的兒女再結仇-;第二就是告訴秀蓮,姑娘到了婆家,要好好地作媳婦;第三就是莫忘李慕白對我們的好處。並且那言外之意,是很後悔自己早給秀蓮姑娘定了婆家;不然秀蓮姑娘與李慕白正是一對很好的小夫妻。說這些話的時候,李慕白並沒在旁,但秀蓮姑娘心中更加悽楚。
到將就寢的時候,李慕白到這屋裡來看了看,只見俞老鏢頭出氣多人氣少,已然危在頃刻了。李慕白就向秀蓮姑娘說:「老叔現在恐怕不好,可是姑娘也別著急;現在我把衣衾都買來了,在我的屋裡擱著。棺材也看好了,是松木的,倒很結實;並且停靈的地方,我也找妥了,就在東邊關帝廟。」
此時秀蓮姑娘哭得跟淚人兒一般,只是點頭,卻一句話也答不出。李慕白就坐在旁邊的凳子上,姑娘守著她父親;俞老太太在炕上又像哭著,又像睡著了。桌上放了盞油燈,發出慘淡的光線,屋內悶熱得難受,隔壁住著的旅客,發出雷一般的鼾聲。
李慕白坐了一會兒,遠遠聽得更鼓悠悠,已交三下。見秀蓮姑娘低頭坐著似乎也很疲乏,李慕白覺得自己在這裡有許多不便,遂就回到自己屋內去了。在屋內悶坐了一會兒,不禁浩嘆,少時便和衣躺在炕上。剛要睡去,就忽聽秀蓮姑娘和她的母親在那屋裡同聲痛哭起來。李慕白大吃一驚,趕緊站起身來,出屋。
到了那屋門前,只聽秀蓮姑娘哭著爸爸,李慕白趕緊進屋,就見俞老鏢頭已然嚥氣了。李慕白也不住地大哭,少時自己收住眼淚,又去勸她母女。這時店裡掌櫃子和兩個夥計也都跑過去。李慕白叫店夥去請陰陽先生,並叫棺材匠把棺材抬來;他就回屋取來了壽衣壽衾,由店掌櫃子幫助把已經死了的俞老鏢頭的衣服換上。少時陰陽先生來到,開了殃榜,死人就停在炕上。秀蓮姑娘和他母親守著死人,哭了半夜。李慕白也一夜沒有睡眠。
到了次日一清早,棺材才抬來,遂後入了殮,便抬出店房,停在東邊關帝廟裡。請了僧人超度了一番,又商量厝靈的事,那廟裡的和尚就說:「這廟後有一塊空地,還有幾棵樹,風水很好,不如就先葬在那裡;將來起靈,也很容易。」李慕白一聽,覺得這個辦法也很好,遂就跟秀蓮姑娘商量。秀蓮姑娘也想到她到了宣化府以後,不知幾時才能回到這裡來接靈回籍,遂就垂淚對李慕白說:「若能-輝菔甭裨謖飫錚那自然比停著看好得多了,多花幾個錢倒不要緊。」李慕白說:「也不能多花錢。」
於是就決定了。
到了第二天,僱來人,打了坑,在俞老太太和秀蓮姑娘母女痛哭之下,就把那銅筋鐵骨、一世英雄的鐵翅雕俞老鏢頭,葬埋在這小店的牆後。新墳隆起,無限淒涼。
秀蓮姑娘和她母親在新墳前哭了一番,焚燒了些紙錢;然後抱著滿懷的悲痛,隨著李慕白回到店房內。秀蓮姑娘把一切的錢開發了,然後她就向李慕白說:「李大哥,幸虧有你這樣幫助,才把我爸爸的事情辦完;要不然,在我們與那何家的人交手相拼時,我爸爸押在獄裡時,恐怕他老人家也就早死了。現在無論如何,總算壽終呀!」說著又不住抽搐著痛哭,接著說:「李大哥如果在北京有事,就不必送我們孃兒倆往宣化府去了。你要再為我們的事,耽誤了自己的前程,那我們心中更不安了!」
李慕白見姑娘這樣嬌啼著,說的話又是這樣淒涼宛轉,心中益發難過,便說:「姑娘不要這樣說,我實在當不起。俞老叔是我師父的朋友,他老人家也就如同是我的師父一樣,我能盡這一點孝心,並不算甚麼。至於姑娘打算自己獨自同著老太太到宣化府去,其實也可以。以姑娘的武藝說,無論遇著甚麼事,也不能受欺負;不過究竟母女走路,總處處不大方便。再說我到北京不過是看一家親友,遲些早些,都沒有甚麼要緊。俞老叔臨終時又曾囑咐我,叫我送嬸母和姑娘到宣化府去,我也在他老人家面前答應了;所以無論如何,我也得親自送姑娘和嬸母到宣化府,見看那裡的孟老伯和孟二少爺,然後我才放心,才算對得起死去的俞老叔!」
秀蓮姑娘見李慕白這樣說,她又是傷心,又是感激,不住地用手絹拭眼淚。旁邊俞老太太說:「還是叫李少爺送咱們去好,若波個男子跟著,在半路上一定又得出事!」當下俞秀蓮姑娘就說道:「那麼咱們明天就走吧。我爸爸死了,留下那匹馬也沒有人騎了,李大哥就把它賣了罷!」李慕白答應了,遂出去叫店夥把馬牽到市上問價錢。
俞老鏢頭的那匹馬本來很好,那是老鏢頭在離家的前幾日,用了二百兩銀子買的。現在在這小市鎮上,還賣了一百六十兩。秀蓮姑娘就叫李慕白拿著這筆錢,作為往宣化府去的路費。
當日在這榆樹鎮又歇了半天,次日就付清了店賬。李慕白依然仍騎著他自己的那匹馬,跟著秀蓮姑娘母女的那輛車,離了榆樹鎮往西北去。原來這榆樹鎮,是歸望都縣管,往西北再走三十餘里就是望都縣城。李慕白和俞秀蓮母女在那裡用了午飯,然後又往下走。過完縣,越五回嶺,出紫荊關,直往宣化府。
此時的李慕白只盼快些到了宣化,把自己所愛的這棵珍貴的花草,安全地移植到另一個地方,那就足了自己的心願了。雖然他自己的心裡,是多麼惋惜,又是多麼惆悵著這棵心愛的花草不能長久陪伴著自己;並且因為它是有了主人的,他自己連親近也不敢親近,但他也沒有甚麼怨恨,覺得這只是一件無可奈何的事。而且為了表示自己的心地純潔,行為正大,處處都謹慎防嫌。例如在路上,他決不與秀蓮姑娘談閒話;到晚間找店房,必要兩個單間。
俞老太太有時過意不去,問問他家中還有甚麼人,結了親沒有?李慕白只是含糊的回答,卻不多說。因為李慕白想著,只要把俞秀蓮姑娘送到她婆家,自己就算把俞老鏢頭所遺囑的事辦完;從此天-暮=牽共度自己的流浪生活,與她母女永無見面之日,那麼自己又何必教她們的腦筋裡深深記住李慕白這個人呢?如此,路上並不稍作停留,在那塞北炎夏的大地上,一連又走了七八日,這天約莫在午後三時許,就進了宣化府的城垣。
薄俞總紅顏夜傾愁緒雄關連翠嶺雨滌俠心李慕白在路上就已向俞老太太問明白了,知道那秀蓮姑娘的翁父名叫孟永徉,外號人稱口北熊。
他在宣化府開著的鏢店字號也叫「永祥」,三四十年專保往日外做買賣去的商人。大兒子名叫孟恩昶,聽說已娶了妻;二兒子就是秀蓮姑娘的未婚夫,名叫孟恩昭。兄弟倆全都武藝精通,幫助他們的父親做買賣。
李慕白騎馬在前,車在後面跟著,找到那永祥鏢店。李慕白一看,這座鏢店很大,一進大門就是馬圈,裡面養著二十多匹馬,還有幾頭駱駝。門前大板凳上坐著幾個夥計,一見李慕白下了馬,就有一個三十來歲短鬍子的人,上前問道:「找誰呀!」李慕白拱了拱手,說:「我是鉅鹿縣俞老鏢頭派來的,現在是送俞老太太和姑娘來了。」那人一聽,又驚又喜,說:「哦,原來是俞老伯把老太太跟姑娘送來了,你先請老太太跟姑娘下車吧!」遂就走近車前,見了俞老太太就說:「大媽,你好啊!
我六年沒見你了,你不認得我了吧!喝!姑娘都長得這麼高啦!」-
嶗鹹太和姑娘細看了看,才認出這個人來。這人名叫短金剛劉慶,早先是給俞老鏢頭做夥計,後來俞老鏢頭把鏢店關門,就將劉慶薦到這裡來。當下劉慶把俞老太太和秀蓮姑娘請下車來,他見這母女頭上都帶著孝,就不由一怔;一面請她母女往裡面走,一面回首向李慕白說:「這位老弟貴姓?」李慕白說:「我叫李慕白。」劉慶說:「哦,李老弟。」遂悄聲問道:「俞老伯好嗎?」李慕白也低聲回答:「他老人家已經故去了!」劉慶一聽,面現悲哀之色。也不暇細問,就在前領路,一面用袖子擦眼睛。此時已然有人傳報進去,說是:「鉅鹿縣的命老太太帶著姑娘來了!」
當時,孟永祥老鏢頭和他的老妻齊都迎出來。俞老太太一見孟老太太,就上前拉著手,哭著說:「我的老妹子!……」孟老太太也是淚流滿面,又很親熱地拉住了秀蓮姑娘的手。孟老鏢頭迎出來的時候,本來很是喜歡;雖然知道自己三十多年的老朋友俞雄還沒有來,可是至少也可以問問他的近況。如今一見這位俞老嫂子和姑娘全都哭著,並且頭上都帶著孝,他臉上的顏色就變了。一面說:「攙著點老嫂子!」叫他的老妻請俞老太太母女到裡院去。他又問是誰送來的,短金剛劉慶說:「是這位李爺給送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