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李慕白獨自在家裡,冥想了半天,手摸著寶劍,眼前擬想出一個容貌美麗而武藝高強的佳人來。這時有一個人進到屋裡,他全不曉得,只聽旁有一種很粗魯的聲音說道:「慕白,你沒到你姑媽家,問問京裡有信來了沒有?」李慕白這才收住他那綺情幻想,趕緊扭頭一看,斧是他叔父李鳳卿。
李鳳卿在這時候還穿著灰布大綿襖,腰上系著一條褡包,灰白色的鬍子掀動著,又說:「我看現在你懶得厲害,一點也不為自己的事想一想,你舉也沒中成,在家裡這樣閒呆著,呆到八十歲,還是個窮秀才,你整天地要耍劍,那頂得了什麼?難道將來還想在街上賣藝求錢去不成?」說到這裡,鬍子愈往上撅,臉上的顏色愈發愈難看。李慕白只是皺著眉,心裡十分難過。剛待還言,又聽到他叔父說:「我看你還是託你姑媽,你姑媽的大伯在京裡刑部做主事,主事並不是小官2你若能到京裡去見-,他一定能給你在部裡找個差使。好好地幹,自然也能有很大的出息。」
李慕白點頭說:「是,不過我須得到京裡表叔的一封信,我才能去。不然我到了那裡也是賦閒。
昨天我到姑媽家去,京裡的信還沒有來,所以還得等幾天。」遂又乘機說:「前年在省裡應考的時候,我認識鉅鹿一位賈成勳。他是前年中的舉,作過一任知縣,新近才回到家裡。我打算明天到鉅鹿去拜會他,將來他若再得了差使,也是我的一個門路。」他叔父說:「本來麼!你也應該在外頭應酬應酬,多認得幾個人總是好。不然你縱有天大的才學,若在家裡呆著,也沒有劉備三顧茅廬來請你!」說完,他叔父出屋走了。
這時李慕白真要痛哭一場。可是有一個新的美麗的希望,在他眼前飄蕩著,這希望頗能減去他的痛苦。當日在家中收束行李,次日一清早,席仲孝就坐著他家裡的一輛車來了。李慕白隨即帶上寶劍和隨身的行李,出門上車。席仲孝跨著車轅,就往鉅鹿縣去了。
在路上,那席仲孝十分高興,說:「昨天我到梁文錦家裡去了,我把你也要會會俞姑娘的事情向他說了,他還有點吃醋。他說你找俞家父女去,應該替他報仇出氣才是。若是把那俞姑娘娶回家來,他就從此不認得你了。」李慕白冷笑說:「豈有此理!不要說我此去不想娶那俞姑娘,就是真個的娶回來,梁文錦也管不看我。」說到這裡,心中十分生氣,更想著:如果那俞秀蓮的人才、武藝真像席仲孝所說的一般,那自己就非要娶她為妻不可,也向梁文錦一般人誇耀誇耀。
席仲孝見李慕白似乎有點生氣,他要在旁邊用話激李慕白。李慕白卻也看出來了,就想席仲孝叫自己到鉅鹿去幹這件事,他一定是沒懷著好心,至少他是要叫自己在俞家父女手裡也栽一個跟斗。但李慕白自負奇技,偏要跟席仲孝賭這一口氣。
車行到正午,在路上找了飯鋪,吃過飯,歇了一會兒,又往下走。走到下午四時許,便到了鉅鹿縣。依著李慕白要找店房,但席仲孝總嫌店房裡不方便,就在泰德和糧店內歇下。席仲孝本來常同著梁文錦到這裡來,所以他跟櫃上的人,上自掌櫃的,下至夥計,全都極熟。
當下掌櫃的老徐一見席仲孝才走了兩天又回來了,便趕過來問道:「我們少東家的傷好了沒有?」席仲孝說:「不但沒好,反倒比早先更青更腫了。」他先同著李慕白到櫃房去,躺在木塌上就燒煙。一面燒著煙,一面跟掌櫃的閒談,就指著李慕白說:「這就是你們少東家時常提說的那個李慕白,現在到這裡是來說親事的。」徐掌櫃問說:「不知是哪一家的小姐?」席仲孝說:「就是這裡俞老鏢頭的姑娘。」李慕白在旁聽著不禁面紅,向徐掌櫃說:「掌櫃不要聽他信口胡說,沒有這件事,我現在是同他到這裡來玩一玩。」
李慕白雖是這樣解說,但徐掌櫃卻信以為實了。他一面用著驚異的眼光去看李慕白,一面卻說:「要說俞家的姑娘,可真是才貌雙全!俞家雖然是保鏢出身,可是人家很清白,也不算辱沒了李少爺。」李慕白聽徐掌櫃這樣地說,越發極力辯白。席仲孝卻在旁一面吃著煙,一面不住地笑。徐掌櫃又同二人談了一會兒閒話,就出屋去了。
這裹李慕白卻仰著面幻想,暗道:或者席仲孝說的不是假話;聽這掌櫃子說,那俞家的姑娘實在是才貌雙全,並且身家還很清白。本來我也不是甚麼世家子弟,與她家倒也配得過去。如此想著,真恨不得立刻就見著姑娘之面才好-
饈焙螄仲孝的煙癮也過足了,便叫來本號一個夥計。這夥計姓何,原是他們梁財東的遠親,為人極其油滑。他又專管跑外,所以對於街面上的事情,他是非常的熟。他們少東家和席仲孝惦記俞家姑娘的事,那全瞞不了他。當下席仲孝把他叫到屋裡,就笑吟吟問道:「我走了這兩天,那俞家沒出甚麼新鮮的事嗎?」何夥計笑著說:「人家安分守己地過日子,哪能夠淨出事呀?」
席仲孝也笑了笑,便指著李慕白說:「這位李少爺來到這裡,就是為要看一看你們這裡那位出名的美人兒俞姑娘。」何夥計說:「這個容易。明天是東關長春寺開光,我想俞家姑娘一定要跟著她父母到廟裡去燒香。李少爺在廟門先去等著,一定看得見她。」席仲孝點頭,又望了望李慕白,說:「今天也晚了,明天咱們就到那廟裡看看熱鬧,順便也會會那佳人。」李慕白笑道:「這算甚麼要緊的事,明天、後天都不要緊。」席仲孝由榻上坐起身來,笑著說:「我不信你的心裹會一點不著急?」少時,何夥計又往前櫃去了。當日席仲孝和李慕白就歇在櫃房裡。
一夜之間,李慕白也沒有睡好。好容易盼到了次日,天色未明就起來。漱洗已畢,李慕白特意換上一件寶藍色軟綢夾袍,薄底官靴。席仲孝看了李慕白神清目秀,身體魁梧,真是個英俊青年。心說:若論起外表來,李慕白比我和梁文錦可強得多了。那俞家姑娘看了,也許真愛他。若叫他真把那朵玫瑰花兒捏在手裡,那他才算走運呢!這樣想著,心中未免又有些嫉妒。便自己也換上一件絳色的春綢夾袍,粉底官靴,繫上一條金絲帶子,帶子上掛著眼鏡套、錢袋、種種花紅柳綠的繡活。
少時鋪子裡就開飯了。席仲孝心裡忙得很,他早派了何夥計到俞家門前看望去了。飯還沒吃完,何夥計就跑回來了,他笑得嘴都合不上了,說:「李少爺跟那俞姑娘其是有緣,剛才我到俞家住的那衚衕裡去看,就見那裡停著一輛大鞍車,大概真是那老兩口於要帶著姑娘逛廟去。」席仲孝趕緊催著李慕白說:「快些把飯吃完了,咱們這就得趕了去,要不然人家先到廟裡,一擠進人群。咱們就找不看他們了。」
李慕白自然也是恨不得立刻就見著那姑娘的面才好,於是草草吃完飯。二人又洗了洗臉,席仲孝就叫李慕白帶上寶劍,遂就出了泰德和糧店門首。席仲孝說:「咱們先到她門前看看去,看他們走了沒有。」於是席仲孝在前,李慕白在後,便往俞家住的那個衚衕去了。
今天因為是東關長春寺開光的日子,而且天氣晴和,所以大街上的行人車馬很多,小小的鉅鹿縣城頓時熱鬧起來。席仲孝帶著李慕白到了俞家住的那衚衕裡,席仲孝就指著路北一家小黑門說:「那就是俞老鵰住的房子。可是門前哪裡停著甚麼大鞍車呢?」席仲孝立時就慌了說:「咱們得趕緊走,人家姑娘一定先到廟裡去了。」遂就急急匆匆地出了這小衚衕,又走到大街上,就叫過一輛趟子草來,一同上了車,叫趕車的快點給趕到東關長春寺去。
車輪走在石頭道上吱吱地亂響,少時就到了東門。只見城門洞裡行人車馬十分擁擠,有許多有錢人家的大鞍車,車裡坐著老太太、少奶奶、小姐、丫鬟,全都是為到長春寺燒香的。
一齣東門,沿路淨是香攤,街上走的人手裡也多半拿著香燭等等。有些個小家婦女,穿著紅紅紫紫的新衣裳,擦著滿臉的胭脂,頭上戴著包金的首飾。你攙著我,我攙著你,扭扭捏捏,笑語喧嗔地,三三五五地走著。更有一般年輕的富家公子,騎著高頭大馬,後面跟著小廝,專往人群中有年輕婦女之處去闖。口裡喊著:「借光呀,躲一躲,小心撞著!」喊著時,馬鞭子從一個穿得最鮮豔、長-米蠲縑酢20曇妥釙岬母九頭上掠過去了。那婦女免不得用那帶著羞忿的眼光向馬後瞪一下。富家公子卻轉過頭來,輕狂她笑一笑說:「我沒瞧見呀!小嫂子!」接著,富家公子又催馬去調戲另一個婦女去了。
席仲孝、李慕白這輛騾車,也隨著人群往東走去。席仲孝跨著車轅,兩隻眼睛就像餓鷹一般,不住地東張西望,前尋後找,把一些車上的、步下的少婦長女全都看遍了,可是也沒看見那俞秀蓮姑娘的芳容。席仲孝未免有點灰了心,暗想:也許姑娘沒到這廟裡來吧?
這時李慕白在車裡,也不免靠著車窗向外去看,自然也有不少豔裝婦女的影子映入他的眼簾,可是沒有一個能使李慕白心動魂銷的。暗想:果然那俞秀蓮姑娘的容貌,要是跟這些人長得差不多,那無論她的武藝有多麼好,我也不敢領教,即日我就回南宮去。
此時由車上抬頭望去,已看見對面兩隻賣局的紅油旗杆,上面飄蕩著杏黃旗子,寫著甚麼「萬古長春」。來到廟門前,只見-牆和山門都是新油飾的,門前的一些善男信女,擁擠得水洩不通,並有許多賣零食的小販和化緣的窮僧貧道,在兩旁亂說亂喊。席仲孝回首向李慕白說:「人真多!」
二人遂在門前下了車。剛要跟著眾人擠進廟去,忽聽旁邊有人高聲喊道:「席少爺!」席仲孝心說!是誰呀?把頭左右轉著去找,忽見前面人叢中站著一個人,向他們招手。一看,原來是何夥計。
席仲孝不由大喜,趕緊拉著李慕白擠過去。後面趕車的喊道:「大爺,還沒給車錢呢!」李慕白趕緊又擠回來,由身邊取錢,給了那趕車的人。
這時席仲孝已擠到何夥計的跟前,就問道:「你怎麼倒先來了?」何夥計眯縫著眼笑了笑,並不答他這話,卻說:「我看見那個俞姑娘了,跟著她的媽,還有一個黃臉的瘦子跟著。」席仲孝趕緊問道:「在哪兒啦?」
何夥計向裹面扭嘴,說:「剛進去,這時候大概正在大殿裡燒香呢。」席仲孝趕緊喊著,叫李慕白擠過來。他在先,何夥計在第二,李慕白在最後,就分開眾人往裡去擠。那些人被席仲孝東推西擠,又有的被李慕白的劍鞘絆得幾乎摔倒,全都用眼惡狠狠地瞪著他們,口裡發出怨言。席仲孝也不管不顧,就這樣直擠到正殿。只見正殿前的人更多,香菸像雲一般地瀰漫看、繚繞著。一些男女老少在佛前焚香叩頭,也看不見正殿中到底供的是甚麼佛。
席仲孝、李慕白正在東張西望,忽然何夥計一拉席仲孝的袖子,說:「那不是她嗎?」他這一句話招得席仲孝、李慕白,全都隨著他的眼睛看去。只見由前面下來一個四十多歲,身穿藍布短衣的黃瘦漢子,在前面擠著,喊著借光。後面跟著一個五十上下,身材不高的老婆婆,穿著黑緞子的夾衣裙,一個姑娘在旁邊攙著她。
這位姑娘年紀不過十六七歲,身材窈窕,瓜子臉兒,淡淡地擦著脂粉,兩隻眼睛像秋水一般的靈活,似乎像帶著笑,但那笑媚之中,又有一種不能今人輕視的神態。鼻樑微高,櫻唇點得很紅,在水靈靈的眼睛上,是兩道纖秀而清楚的眉毛。頭上梳著一條青亮的長辮,鬢邊插著一朵絹做的月季花和一枝金釵,兩個金耳墜鑲著小珠子,在耳下亂擺。上身穿著玫瑰花色的夾袍,鑲著細窄的繡著蝴蝶的邊子;下面是水綠緞子的長褲,因為四面被人擠著,蓮足可看不見了。在她攙著母親的兩隻手中,戴著兩三個金戒指,皓腕上套著金鐲-
仲孝使勁拉了李慕白一下,說:「快看,這個就是!」說時他跟何夥計的眼睛全都呆了。此時李慕白也不禁注目到這位姑娘的身上,他此時彷彿見了一個夢都夢不見,想也想不出的美麗的寶貴的東西,自己身子是在哪裡全都忘了。
此時俞姑娘已扶著她母親往外走去。席仲孝帶著李慕白又往外去擠。他們的頭頸高高揚著,呆望著這位絕色的,而且身懷絕技的少女背影。
單劍戰嬌娥喜得繡帕輕裝走驛路突遇強徒今天長長春寺開光,俞老太太是個信佛的人,所以才帶著女兒來此燒香。俞老鏢頭因為不放心,便託付地裡鬼崔三,跟著她母女到廟裡來。本來俞秀蓮姑娘喜歡熱鬧,雖然人是這麼擁擠著,但她一點也不以為苦;只討厭的是一些人都把賊一般的眼睛向她去盯。秀蓮姑娘並不知道她自己是太美麗了,她只知道凡是用眼死盯著自己的,尤其是年輕的人,那必不是好人。今天有兩個最不好的人,那就是席仲孝和李慕白。這兩個人直跟著俞姑娘出了廟門,看得俞姑娘上了車,他們還是在後面緊緊地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