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然做她愛做的那些活兒。深冬的時候,有一天下著很大的雪,依芙琳突然失蹤了。沒人看見她去哪裡了。坤得急得口乾舌燥,一把一把地往嘴裡填著雪,想必他的胃裡竄著無數的火苗。到了傍晚,雪住的時候,依芙琳像個鬼一樣突然出現在營地。她披頭散髮地駕著滑雪板,臉上是渾濁的淚痕,狍皮褲子已被鮮血染成紫色。她叉著腿站在我們面前,那兩條腿就像被狂風吹打著的乾枯的樹杈,劇烈顫抖著,從腿中央滲下一滴一滴的鮮血,鮮血為那片雪地點染了一片豔麗的紅豆。
依芙琳駕著滑雪板,在山嶺雪谷間穿梭了一天,終結了坤得日思夜盼的那個小生命。我永遠忘不了依芙琳看著坤得時的那種眼神,那種快意的報復目光背後,透露著一股難以言傳的悲涼之情。
那個夜晚,營地又傳來了坤得鞭打依芙琳的聲音,這次坤得用的是真正的皮鞭了。依芙琳不再叫痛,想必痛已經使她麻木了。從那以後,他們之間很少講話了。他們在那個夜晚過後,都蒼老了,沉默了。以後的歲月,他們就是兩塊對望著的風化了的岩石。
我在一九四六年的秋天生下了達吉亞娜。瓦羅加非常喜歡她,常常把她抱在懷裡,坐在火塘邊給她唸詩,也不管她聽不聽得懂。達吉亞娜咿呀叫著,抓著一綹瓦羅加的長髮,像吃草的羊羔一樣,把它們填到嘴裡。她的唾液弄溼了他的長髮,瓦羅加的髮絲常常黏結在一起,梳也梳不開,我就得常常用清水給他洗頭。
瓦羅加與漢族人交往多,小的時候學過漢語,看得懂漢字書。他平時喜歡寫詩,是我們這個民族的詩人呢。如果你們覺得我講的故事不乏激情,我的表達能力還可以的話,與瓦羅加的薰陶不無關係。
我們的婚禮結束後,瓦羅加就把他的部族一分為二,他任命一個叫齊亞拉的人為族長,讓他率領二十幾人,獨立出去,他們仍然在貝爾茨河一帶遊獵,逢到大事需要做出決定時,齊亞拉就來拜見他們的酋長。
餘下的十幾人則跟他一起,與我們烏力楞合併在一起。我知道,瓦羅加這麼做是為了我。雖然他還是他們氏族的酋長,但在我們烏力楞,凡事他都聽從魯尼的。他的溫和大度的行為卻招致了他們氏族中一個綽號叫馬糞包的人的不滿,他說瓦羅加是個叛徒,出賣了自己的氏族。
達西娶了傑芙琳娜後,瑪利亞一直耿耿於懷。她雖然嘴上不說什麼,但從她對待傑芙琳娜的態度上,誰都看出她在排擠那個姑娘。她從來不正眼看傑芙琳娜,吩咐她做事的時候,眼睛永遠看著別處,好像傑芙琳娜是一朵有毒的花。瑪利亞以前是非常勤勞的,自從傑芙琳娜到來後,她變得好吃懶做了,幾乎把所有的活兒都派給了傑芙琳娜。傑芙琳娜稍有不從,她就不給她東西吃。有一天,瑪利亞讓傑芙琳娜給她梳頭,當她看到梳子上纏滿了髮絲,不說自己脫髮脫得厲害,非說傑芙琳娜是故意撕扯她的頭髮,想讓她變成一個禿子。她把達西叫到面前,把那個梳子交給他,說如果他不用梳子戳瞎傑芙琳娜的眼睛,她就把自己的頭髮全部揪光。誰也沒有想到,達西握著那把梳子,去戳自己的眼睛。瑪利亞衝上前,奪下梳子,哭著說,達西,達西,你這不是要我的老命嗎?達西雖然沒有戳瞎自己的眼睛,但他的一隻眼睛還是受了傷,這讓瑪利亞對傑芙琳娜更是恨之入骨。
有一次,達西在營地劈柴,傑芙琳娜幫助他把劈好的柴火摞起來。達西歇息的時候,將斧子放在地上,傑芙琳娜沒注意,抱著柴火從斧子上跨過去,剛好被瑪利亞撞見。在我們民族的禁忌中,婦女是不能從斧子上跨過的,據說那樣會生傻孩子的。瑪利亞非說傑芙琳娜是故意這樣做的,她喝令她跪在地上,抓起一塊劈柴,朝傑芙琳娜劈頭蓋臉地打去。瓦羅加部落的人看見這情景,都覺得瑪利亞太蠻橫了。如果不是達西拿起斧子,聲言要砍斷自己的腳,讓自己成為瘸子的話,瑪利亞就不會終止對傑芙琳娜的懲罰。
但比起接下來發生的事,這些就算不得過分了。
當傑芙琳娜有了身孕後,瑪利亞非說她已經從斧子上跨過,她懷的孩子被上了咒語,一定是個傻子,堅決不讓傑芙琳娜留下那個孩子。傑芙琳娜哭了兩天兩夜後,為了不讓達西為難,她悄悄爬上一座山坡,從上面滾下來,流產了。當傑芙琳娜滿面淚痕,褲子上沾滿血汙回到營地的時候,這幕似曾相識的情景讓我想起依芙琳。不同的是,她們這麼做,一個是為了愛,另一個則是為了恨。
瑪利亞對傑芙琳娜的仇恨,以及依芙琳跟坤得的不和睦,是瀰漫在我們氏族上空的兩團陰雲。而瓦羅加的氏族上空,也凝聚著一團陰雲,他就是馬糞包。
真正的馬糞包是生長在林中的一種菌,它呈球形,剛出現時是白色,長大後變成褐色,裡面有海綿狀的填充物。小孩子們很喜歡踩馬糞包玩,它被踩後會發出「噗——」的聲響,在瞬間萎縮了,從裂口處飛旋出灰一樣的絨絮。馬糞包可以入藥,如果嗓子腫痛,或者是外傷出血,敷上馬糞包裡的粉狀物,很快就會好。
那個被叫做馬糞包的人是個酒鬼,他矮矮的,胖胖的。如果你遠遠地看他走路,會以為是一隻球緩緩地朝你滾來。他有一個九歲的女兒,比維克特小三歲,叫柳莎。柳莎長得跟馬糞包一點都不像,她身形俊美,彎彎的眉毛,彎彎的嘴,笑起來甜甜的。馬糞包一旦喝醉了,就愛跟柳莎撒酒瘋,讓柳莎給他脫鞋,給他點菸,要是柳莎動作慢了,他就打她。只要柳莎捂著臉從希楞柱裡跑出來了,大家就知道馬糞包又揍她了。瓦羅加說,柳莎的媽媽是個清秀的達斡爾姑娘,有一年初春,她和本族的兩個姑娘在額爾古納河上捕魚,一股強勁的春風吹來,冰河突然間進裂了,碎成大大小小的冰塊,三個姑娘在驚慌中各自踏上了一塊冰塊。那兩個姑娘踏著的冰塊雖小,但它們漂浮向了岸邊。而柳莎媽媽踩著的冰塊雖大,卻隨著水流向河中央蕩去,眨眼間就與一個大冰塊撞在一起,落入水中。達斡爾人大約沒有不會水的,但剛開河的水實在是太涼了,她撲通了幾下,腿就抽筋了,剛剛上岸的兩個姑娘就大聲呼救。那時的馬糞包剛好從烏啟羅夫換取子彈歸來,正路過那裡,他脫下衣服,跳下冰涼刺骨的河流,救了她。姑娘的父親不顧女兒已有了心上人,一定要她嫁給馬糞包,報答他的救命之恩。從此這姑娘就離開部族的人,跟著馬糞包來到山上生活。
瓦羅加說,他從一開始就不看好他們的結合。因為他們之間實在是不相稱,無論是相貌、性格還是生活習慣上,更何況那個女人的心思根本不在馬糞包身上。所以她生下柳莎後不久,就逃走了。她逃回去後,怕馬糞包找上來,就跟著心上人離開了他們的部落,再無音信。
馬糞包從此酗酒,而且仇恨一切女人。他嫌棄柳莎,總是說她長大了會像她媽媽一樣,是個賤女人。小柳莎像她媽媽一樣喜歡吃魚,一看到魚,柳莎就興高采烈的。但馬糞包卻故意把魚放在火裡燒掉,他對柳莎說,你得明白,不是你喜歡什麼,就能得到什麼!
維克特從那時起就喜歡柳莎,所以他一旦發現柳莎捂著臉、滿面淚痕地從希楞柱裡跑出來,就知道馬糞包又打柳莎了,就會很生氣。維克特為了教訓馬糞包,就帶著安道爾,奇-書∧網在林中採了一籃子馬糞包。他們把大大小小的馬糞包擺在他的希楞柱的出口,馬糞包一出來,腳踏在馬糞包上,那裡面飛旋出的灰一樣的絨絮就會撲了他一臉,使他咳嗽起來。守候在一旁的維克特就大聲吆喝:快來看哪,馬糞包踩著馬糞包了!
拉吉米首先跑過來看熱鬧,他見馬糞包那副狼狽相,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的笑激怒了馬糞包,他朝拉吉米衝去,對著他的胸口狠狠打了一拳,罵他,你連個男人都不是,就你也配笑話我?!這侮辱性的話深深傷害了拉吉米,拉吉米毫不示弱地說,你跟小孩子一般見識,配當男人嗎?兩個人廝打在一起,馬糞包掐著拉吉米的脖子,拉吉米則用腳踹著馬糞包的褲襠。馬糞包叫嚷著:快來人啊,這個不是男人的人,要把我變成跟他一樣的人了!
這次事件之後,馬糞包不再跟我們氏族的人說話,而我們也越來越討厭他。因為他不僅對柳莎粗暴,對瓦羅加也不恭敬,常對他冷嘲熱諷的,說他為了一個寡婦,把自己的氏族分裂了,是個罪人。但瓦羅加理解馬糞包內心的苦楚,從不跟他計較。
柳莎從小就是一個能幹的孩子,她喜歡採集野菜和漿果。她後來跟維克特說,她喜歡做這樣的活兒,是因為這樣不僅可以避開父親的責罵,還能獨享山林的清風和鳥語帶給她的快樂。
有一天,瓦羅加和魯尼合夥打到一頭熊。他們把熊抬回營地後,迎候的人都佇立著,假意垂淚。馬糞包那天自告奮勇要給熊剝皮。一般來說,在剝熊皮前,要先割掉熊的睪丸,把它掛在樹上,認為切掉了睪丸的熊才會老實。誰也沒有料到,馬糞包將熊的睪丸切下來後,用草葉包裹了,遞給了拉吉米,讓他把它放在樹上。他把睪丸交給拉吉米的時候,臉上現出奇怪的笑。拉吉米什麼也沒說,他臉色蒼白、雙手哆嗦地接過熊的睪丸,搖晃著走向一棵松樹,將它放置在樹杈上。等他返身歸來的時候,他的眼裡閃爍著淚花。
獵到熊的時候,全烏力楞的人都要圍聚在一起吃熊肉,那是我們最快樂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