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熹十五年九月二十六日。離都汪洋。
連續五六日暴雨不住,城中離水暴漲,漸漫過堤岸。城南地勢較低,大有內澇之患,連日都不得已暫開了望龍門向下遊洩洪。
離都秋季這等大雨驚雷,百年罕見。京中百姓巷議,言及不久之前洪州撤藩,突生兵戎之災,如此天生異相,只怕並非吉兆。洪州親王畢竟是皇帝親舅,弒親一事恐遭天罰——私議沸然不止。前一日里,又驚聞太傅劉遠暴斃家中,非但市井,連朝廷中也是譁然震動。
這日一早,清和宮禁軍自皇城而出,大雨之中鐵甲黝黝,百姓見者無不躲避。常年拱衛皇城的禁軍分散於離都四門,與五城兵馬司共守城垣。而紫南門侍衛統領鬱知秋,則率侍衛營,駐守皇城諸門。其親領侍衛營重兵佈於有奉天、承運、受命三橋相通的朱雀門。
當日因太傅病故,皇帝輟朝,皇城內外一片肅殺,再沒有人出入。鬱知秋立於朱雀門外,按刀向南眺望。等了片刻,雨勢稍弱,果然見成親王的儀仗浩浩蕩蕩而來。侍衛上前問道:「成親王進宮,要不要攔著?」
鬱知秋道:「當然要攔著。今日與平時不同。出半點差池,就是找死。你們都站著。」他親自迎上前去,止住成親王輿駕,報名上前,徑直走到成親王的轎邊。「王爺,今日輟朝,皇城戒嚴,縱是王爺,也進不得。」
成親王在內道:「我聽聞太傅病故,想皇上一定是傷心的,特過來問皇上安。再者皇城不許出入,必有大事,我擔心母后憂慮,故一樣要去問安。」
「王爺。可要體諒臣等。」
成親王便打起邊上的窗簾兒來,深深望了鬱知秋一眼。
鬱知秋便湊得更近了,幾乎將頭探入轎中,似乎在懇切地勸回。
「適才清象宮喧譁。只是這兩日間內宮禁閉,究竟是什麼禍事,故侍衛裡卻無一人知道。王爺可知情嗎?」
「皇上身邊自來不安靜,有人淘氣,也是有的。」成親王笑了笑,「倒是你這邊,可妥了?」
「俱安排妥當。」鬱知秋道。
「錢玉怎麼說?」成親王雙目放光,用與他身份不相稱的急切的聲音問。
鬱知秋道:「他慨然應了。他莫名拘在大理寺,已是憂憤;聽到辟邪被索拿宮中,必要出頭的。他便要我去尋賀天慶。」
「呵,那是侍衛營的老人。」成親王道。
「正是。相熟得很。他對辟邪膺服已久,卻因為無甚出眾的本事,一直未身居要職,是這回的漏網之魚。但他卻資格最老,人緣最好,錢玉一直拿他當左右手在用。他能使的,不過一兩千人。但只要能佔了大理寺,放了錢玉出來,京營便是王爺的了。」
「甚好。」成親王點了點頭,「你是照原話說的?」
「是。他並不知王爺……」
成親王似被窺破了心事,立時沉下了臉。
鬱知秋打住話頭,想了想又道:「王爺,這回算是孤注一擲,關鍵就在辟邪身上,他若跑了……」
「放心,有人看著呢。」成親王見他頓時變作憂容,伸出手來,用帕子將他面頰上的雨珠拭去,笑道,「那是絕世的高手,和辟邪比,也是旗鼓相當。」他低低說完了這些話,便提高了聲音,故作不悅,道,「不能為皇上分憂,就是你們這些人作梗。回了。」
鬱知秋退後數步,雨中長揖。
忽聞沉雲中驚雷一聲,在朱雀門前炸開。侍衛們都是「呵」地的一聲驚呼。成親王的轎伕更是驚嚇中失了手,將轎子角磕在地上。成親王驚懼之後不禁大怒,自己掀起轎簾,剛想蹙眉申飭,卻見外面突然大雨狂注,眼前蒼茫一片,幾乎不見前程。
這場暴雨瀟瀟不盡,如鐵蹄翻滾,一時不見絲毫稍減。「轟隆隆」上天入地,無縫不入,吵得人心神俱搖。
辟邪兩日來一直昏昏沉沉,只覺時不時有人喂來米湯等物,卻是在幽暗屋中,日月不分。而此刻屋門一開,竟也被這雨聲驚醒。他微微睜眼,見吉祥疾步走近,俯身在床前,按住他的脈搏,微微皺著眉頭。
「大師哥回來得太晚了。」他不禁埋怨。
吉祥笑道:「雨太大。」
「可不是?都漏進屋來了。」才清明瞭一瞬,辟邪便又迷糊起來,抬手抹去緩慢滴落在自己臉上的吉祥的血液,囈語著。
「沒有見到尾隨的人,這院子裡也不見半個人影。」李師挾著秋雨的冰冷潮溼,躍身進來。
「竟將他一人丟在此處。呵呵。」吉祥臉上是極少見的殘酷笑意。
李師上前,見辟邪毫無知覺,體膚冰冷慘白,竟忍不住出手探他的鼻息,手指上觸到的微弱呼吸也如烈日下殘冰稀薄的寒意,失色道:「不過十數日,我與他分別之際還好得很。」
他見吉祥揭開黏在肩上的衣衫,其下傷口頗深,仍是滲血,道:「難道被二師兄刺中了?」
「先不要管我。」吉祥道,「你先渡他些許真氣。不然未等到小順子,他許就撐不住了。」
李師撣去身上雨水,溼漉漉盤膝坐於辟邪身前,自他膻中緩緩輸入真氣,內力周行一輪,便覺辟邪體內真氣洶湧紊亂,自己內力輸入如泥牛入海,沒有一點可以疏導的頭緒,駭然抬起頭來,問吉祥道:「這一年中究竟怎麼了?」
吉祥道:「盡你所能,能續命一刻就是一刻。」
李師咬牙閉目,先往辟邪丹田試探,果然真氣瘀滯,正往各處橫衝直撞。他拼力引導一路緩緩向肺經行去,辟邪卻猛地大嗽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
「不妨。」李師忙向吉祥道。
吉祥方鬆了口氣,將辟邪靠於被衾之上,自己走到一旁褪下衣袖,一邊處置傷處,一邊在窗前戒備。
良久,李師才覺辟邪的內力稍有呼應,當是能稍緩上一口氣來。果聽辟邪沉沉的聲音道:「李師?」
李師行功在關鍵時節,無暇開口。吉祥已答道:「正是李師。」
辟邪無力睜目,嗔道:「他為何還在離都?」
吉祥忙慰道:「他助你疏導真氣之後,就會回白羊。你再動氣,只怕他要前功盡棄。」
李師卻抽回手掌,嘴唇青紫,道:「我先緩一緩。」
「如何?」吉祥急問。
李師搖了搖頭,忙作調息,覺得自己內力稍復,便再渡辟邪真氣,如此往復數次,仍不見辟邪好轉,不禁急道:「從前卻非如此的。」
他憂急之際,院外忽有惶急的腳步拍打泥濘而來。小順子翻過院牆,跳入院中,對迎出來的吉祥放聲大哭道:「大師伯,我雖拿到了藥,卻被盯上了,死活也是甩不脫,我急著送藥,只得過來。我是不是壞了大事?」
吉祥拍拍他的肩膀:「不妨。躲是躲不過的。你師傅就在裡面,快去。」
小順子奔入屋中,見辟邪儼然瀕死,急紅了眼。上前捧住辟邪身子,試他脈象,又驚又怒,對李師道:「他被進寶零零碎碎餵了一點子藥,哪裡夠聚斂真氣,反而將真氣攪和得稀爛。你再渡他也是無用。」
「你盜來了藥?」
小順子從懷中拿出藥盒來,尋了水碗,將一枚藥丸化開。「皇上宮中的藥不知藏在何處,大師伯既盜不出,我也是白給。這粒藥丸是陳先生早先偷偷存下的,我苦苦哀求才得。」他將藥水端在辟邪嘴邊,一點點灌入。
辟邪在他懷中蹙眉,忽然佝僂起身軀,強忍充沛的內力在胸中炸裂的疼痛。
小順子喜道:「應症了。」扶他坐起。李師忙出指再探,果然散沙一攤的真力正漸漸凝結,只不過辟邪神志未清,只任其四處奔流,如同鼓擊身體百骸,心跳怦怦作響,不刻肌膚之上漸漸冰冷,大有真氣走岔的徵兆。
李師不敢怠慢,再依前法佐辟邪疏導。小順子卻在此事上是個外行,圍著他二人不住心神不寧地踱步,卻插不上手,雖有萬句「師傅」想呼,又不敢驚擾,只得不住抹淚。
「他們來了。」吉祥忽然道。
饒是在大雨中,這般沉重的殺氣依舊直透窗欞。吉祥慢慢掣出劍來,蜷身蓄勢,內息奔流,灼灼如焚,他以左手食指觸地凝神細細分辨,待來者一踏入院子,便自窗中直射了出去。
卻見長劍挾一片雨色倏然在眼前一閃,竟比他的去勢還要快,劍鋒冷澈,如冰屑激面,吉祥忙以長劍相格,鏘然之聲在院中迴盪不已,兩人都震得倒飛出去。吉祥一掠回到屋中,又直接踢開後窗,將後窗的來者一腳踢開。
「師哥。」
如意的聲音壓過咆哮的雨聲傳入屋內。
小順子素知如意的厲害,聞聲大驚失色,吉祥忙按住他的肩頭:「我來戰他們,你拼死守著那兩個。」
「是。」小順子一把拽出李師的斜月劍,將辟邪與李師擋在身後。
如意已在門前道:「師哥,我不是你的對手,但老四、老七也在此,你如何能帶著小六逃脫?」
吉祥道:「如意,你也知道帶他回去,就是引頸待戮。你自己也說過,你中毒時,是小六捨身為你祛毒,你這麼早就學‘安隅六篇’,折壽也要助小六恢復功力,如今倒是用這新學的武功來對付他嗎?這可是天理嗎?」
如意黯然道:「師哥說的是。我欠小六一條性命,我也心疼他凡事都沒有為自己著想過。咱們頭上這位主子爺,也是太過恩怨分明,真惹急了他,又覺他太過狠心。但是我們這門,自來就只侍奉真正的天子,小六現今這般無法無天,可稱謀逆。若皇上願意慣著他,我便慣著他;若皇上要除他,我便必除了他。我奉聖命帶他回去,不辱我忠心。我情願在皇上面前,以我一條性命抵他,還小六的兄弟之義。」
吉祥嘆道:「真正的天子,我竟不知道真正的天子究竟是誰了。」
如意沉聲道:「師哥,這些話可不能亂說。」
吉祥道:「師傅已傳我信,先帝遺詔上的人,並非當今。而我,護著小六,自然是有我的道理。」
如意在外倒抽一口冷氣的聲音在雨中也清晰可辨:「師哥混說一氣,不會的。一君一奴,天壤之別。皇帝就是皇帝,登基受拜,你我都在旁。我知道師哥你最疼小六,我也願時時護著他,但是若論相處,我們只認識小六十五個年頭,可打皇帝四歲時,我就在他身邊,他伶仃一人不受待見時,你們都在何處?」
「拿你的親厚來度天子?」吉祥失笑道。
如意舉目望來,嘴角無奈的笑容冷酷而憂傷,像摘去了一貫隨和灑脫的面具,其下從來便是如此殘忍而憂愁一般。「哥哥不也是用私心來度天子嗎?哥哥心中只有先帝一位正主,你見當今不肖先帝,從心眼裡就從未看得上他。」
「唉。」吉祥長嘆一聲,「你我各認其主,無可厚非。若師傅在世,也不會強求。」
忽聽進寶道:「大師哥,你長吁短嘆,就是為了多掙點工夫給小六斂聚真氣。我們也不敢等到小六恢復功力。這麼拖下去不是辦法,請師哥出來多多賜教。」
他話是這麼說,卻手持長劍從後窗直取吉祥後心。吉祥扭身橫劍,架住鋒芒,道:「你還早呢。」
進寶唯恐被吉祥沉重如山的內息捲入,一擊即退,身後如意掠至,劍尖刺吉祥面門。如意習「安隅六篇」雖然不久,身法卻精進良多,吉祥在他閃電之勢下,只堪舉劍擋住眼前一擊。而進寶卻劍鋒一沉,刺向吉祥身後護著的辟邪等人。
小順子挺劍,「叮」地架住進寶的劍鋒,被震得退了多步,他恐撞上李師,擾了他們用功,硬是扎住步伐,生生吃下進寶一擊,胸中熱血倒流,幾乎立時昏厥。
進寶冷笑道:「小子,你要學你哥哥送死不成?」
小順子恨聲道:「我怕了你一輩子,可你要殺盡我親近的人,我一口氣在,也要拖著你一起死。」
進寶道:「你哥哥不妨說是大師哥害死的。竟使他盜藥,又丟在清象宮等死。你以為世上就我一個惡人不成?」
「胡說!」小順子拼力推開進寶。
進寶一笑,舉劍又進。小順子功力尚淺,如何是他的對手,再不能拒,被他一劍劈倒在地。進寶眼前再無阻礙,繞至辟邪身側,向辟邪胸膛一劍刺下。
如意一眼瞥見,呼道:「不可殺他。先殺了李師。」
「好。」進寶一笑,劍鋒反轉,便向李師刺去。
「叮。」卻是辟邪閃電般出指,夾住劍鋒。進寶大驚,向後抽劍,卻紋絲未動。辟邪卻仍在調息之際,此刻勉強夾住劍鋒,卻沒有餘力再戰,胸臆中冰川般的真氣隆隆碾過,若非李師的內息拼死游弋在側,只怕已將他脆弱的經絡摧毀殆盡,他睜目用盡力氣,對李師道:「你快走。」便被肺中噴出的鮮血窒息,再無力說話。
李師搖了搖頭,仍是雙目緊閉,不為所動,渡來的真氣依舊均淨渾厚。
吉祥趁如意這一瞬分神之際,已轉守為攻,他劍勢浩然,如青山壓頂,數招內將如意逼退數步,有暇抬起腿來,將進寶一腳踢出門外。
進寶當時肋骨折斷,劇痛之下,一時不能起身。
屋中便只有如意一人纏鬥吉祥,圍繞吉祥已連出九劍。吉祥身體微旋閃避過去,右手劍隔開如意長劍,左手一掌,印向他下腹。
如意自覺百骸震動,收劍退了三步,嘔出一口鮮血。吉祥已一步跟上雙手將長劍平舉,對準如意胸膛刺來。如意大駭之下亦不再格擋,爽性將胸膛露給吉祥,吉祥一瞬間猶豫,劍鋒偏轉,洞穿如意肋下,而如意的長劍也去勢未止,刺入吉祥腹中。兩人一合一分間兩敗俱傷,都倒於地上。
「住手!住手!」自始至終都未曾出手的康健泣不成聲跪於兩人之間,捧面哽咽道,「我們兄弟七個,已死了三哥、五哥。外面都沒有打打殺殺進來,卻是我們自己在這裡你死我活。」
「招福與驅惡,哪個不是因辟邪而死?」進寶強忍裂骨之痛,扶門緩緩站起,道,「我們今日在這裡,又哪個不是因他而死?」
他舉目向李師身後的辟邪望去,見他身周白霜凝結,只怕頃刻間便能將真氣催到運轉通暢,當即持劍蹣跚向床邊走去。
康健跳起身來,錚然長劍出鞘,攔在他面前。
「我不管四哥怎麼想,我就在太后身邊,知大師哥所言不虛,也懂得二師哥的道理。我們一門師兄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事已至此,何不一同商量對策,反而要兵戎相向?不如現在都罷手如何?」
他說的不無道理,屋中人都屏息無語。然而院裡瀟瀟雨聲中,卻漸漸透來城中喧囂,頃刻間便滿城如沸,戰馬蹄聲殺伐之聲連同百姓呼號重重疊疊如濤如浪摧折京師。
「京營進京了?」康健悚然失色。
進寶清秀面龐之上只餘猙獰之色,道:「小七,我現在若不殺了這魔王,待他功力一復,連離都一樣都毀了。」
吉祥按住傷處,以劍拄地,艱難試著起身:「京營就為他而來,你道這裡誰能阻擋京營那些煞星?」他舉起長劍,一時殺氣蒸騰尤甚適才,真氣隨著主人忍痛的顫抖微微激盪,劍身清鳴,室內「嗡嗡」作響。
進寶環顧四處,點頭道:「好、好。我看你們是反了。同門師兄弟,我也沒有什麼好下場。」他放下劍尖,向後退了幾步,突然劈手將長劍擲向李師後心。電光火石之間,無人能阻。
長劍頓時洞穿李師,李師吭了一聲撲倒在辟邪身上。不知那一劍是否亦戮殺辟邪,吉祥瞠目欲裂,大吼了一聲,舉劍雷霆般向進寶斬下。錚然一聲,是如意攔在吉祥劍下,被吉祥震得頹然單膝跪地。他撤劍一躍而起,拼死再進。
「夠了。」
屋中暴風般的內力俱都消散。
辟邪閃至兩人之間,已然抓住兩人劍鋒,鮮血從指縫裡滴滴答答地灑落。
「殿下功力既復,便快走。」吉祥急呼。
辟邪搖了搖頭,將二人長劍一把奪過。
「李師!李師!李師!」小順子此時掙扎起來,爬在李師身邊撕心裂肺地痛哭不止。
「夠了。」辟邪冰冷無瀾的眼睛環顧屋內的慘狀,輕聲道,「死的人已太多。我只想離你們都遠遠的,不要禍及你們的性命,能趕走的,都趕走了;能不相見的,都不見了。你們卻一個個飛蛾撲火般地逼近。連他這樣的人,也糊塗斷送在此。你們、你們……」他怒氣勃發,仿若瞬間雪峰兀起,狠戾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游弋。
眾人驚怖於他噴薄殺意,都不禁戰慄後退。連小順子也驚恐地止住悲聲,緊緊抱著李師的身體,瑟瑟戰抖。
辟邪望著李師的面龐,只覺內息翻騰,但仍有李師的餘力,溫厚守住他丹田。他慢慢籲出最後抑鬱的呼吸。
「十五年兄弟,無論恩仇,他若還有一口氣在,必要我罷手吧。」他苦笑,「我該做些什麼,還是不做些什麼,才能令這天下放過我?」
他手臂微震,兩柄長劍鏗鏘亂鳴,不住碰撞,瞬間俱斷為數段。他將斷刃擲於地上,大雨中閃身而去。
暴雨侵襲離都不過一個時辰,城南積水已達數尺。水門上依例開了望龍門。不少滯留京中的船隻見今日離都情形不對,趁此水門大敞,紛紛出城避禍。航道忙亂之際,卻有二十來只烏篷大船逆流入京,緩緩停靠上江御道附近。船舷一碰碼頭,便見每隻船中跳出覆甲持槍者數十人,蜂擁上岸,一路往大理寺,一路徑直自上了奉天橋,鐵槍如烏雲壓地,向朱雀門衝來。
守門侍衛急問鬱知秋道:「統領大人,可要關門?可要放箭?」
鬱知秋大聲道:「退入門中,待他們靠近了,再聽我號令放箭。」
侍衛風捲殘雲般退入皇城甬道之內,鬱知秋殿後,故意放慢腳步。他身前的侍衛回首呼道:「統領快行。」
鬱知秋趕上一步,寒刀出鞘,將那侍衛一刀搠死。他跳在一旁,身邊鐵槍陣疾風般掠過,破朱雀門衝入皇城。
紫南門外朝房、六部、上駟院等處,仍駐諸多宦官、侍衛,望到鐵槍森森入內,驚惶奔逃。有往僻靜處躲避的,還有更多便向紫南門掖門蜂擁而去。
紫南門上今日當值的是胡動月,見門中混亂不堪,竟不得關閉掖城門,眼見京營鐵槍陣自朱雀門沿著大道奔來,當即抽出佩刀,砍死兩個仍在爭著要進宮門的內臣,大喝一聲關門,方將掖門緊閉。他知皇城遇襲,離都四門的禁軍必會馳援,而以宮城堅固高峻、紫南門兩側雁翅樓強弓,能據守多時,這才放了心,內進急報皇帝。
「確實是京營?」皇帝蹙眉。
「因見了鐵槍陣,才知道的。」
皇帝微微一個寒噤:「陸過在小合口,若京營的鐵槍陣大張旗鼓進京來,他如何不知?看來有多少人?」
胡動月知皇帝所指,只怕小合口生變,陸過已然身死。他搖了搖頭,把這個不祥的念頭甩在腦後,只得先回道:「臣看不清楚,自紫南門向朱雀門,一眼望去,都是長槍。」
「那就是千人以上了?」
「正是的。」
「宮內還有侍衛嗎?」皇帝站起身來,又對李及道,「你去看看司禮監提督是不是整備了人馬?若到現在還懵懂沒有動靜,就先拿他問罪。」
「紫南門內還有數百人。」胡動月道。
「鬱知秋呢?」
「今日在朱雀門,既然朱雀門失守,大概是失陷在戰團裡了。」
「佩甲。」皇帝命身邊的小監,對胡動月道,「朱雀門一失,青龍、白虎兩門也別守了,你安排人務必守住華東、錦西兩座宮門,等禁軍來援。京營知難,便會闖東西兩座小門。那裡道路狹窄,朕帶著提督太監門以弓箭伏擊。」
胡動月頓首道:「以臣之見,趁京營叛軍尚未圍困各門,還是請皇上奉太后自震北門出宮暫避。」
「胡說什麼!」皇帝怒道,「棄陣而逃?朕在草原上沒有做過,現也一樣堂堂正正提兵對戰。」
「遵旨。」胡動月熱血沸騰,跳將起來,領命而出。
幾個小監捧輕甲過來,服侍皇帝戎裝,都是雙手止不住戰抖,將皇帝鞓帶也掉落在地。
皇帝卻沒有深責——以今日吉祥鋌而走險盜藥來看,辟邪當仍在病危之中。而皇帝自省內心,知道心中的恐懼,讓他不住往辟邪已奪京營這個最壞的情形上想去。他焦躁地推開小監,自己將弓袋箭囊等物掛在腰帶上。
司禮監提督太監已在外面請見,道:「司禮監使內臣帶刀者三百人,多有隨御駕親征者,人人奮勇,等著皇上號令。」
「好。」皇帝親摘下靖仁劍,緊握在手裡,透了口氣。站在清象宮廊下,便能看見前朝大殿恢宏的琉璃頂,浸在怒濤之中,似隔著四海般遙遠。皇帝突然有些盼著與辟邪狹路相逢,只消拋了所謂天子的尊號、六宮妃子,他也能做個一較高下的氣盛青年。
「走。」他喝道。
眼前卻是一條人影從殿簷翻身而下,緩慢得如同一團烏雲靜靜飄落,其中白如閃電的消瘦手掌,將皇帝的身子輕輕推入殿內,另伸出右手,鏘然將皇帝手中的靖仁劍拔出。
「錚!」
金石相交之聲,比雷聲更奪人心魄。殿內外,人人掩耳變色。
「哼。」雷奇峰的笑容映著劍光,「你功力已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