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鐘在洪州城上緩緩盤旋,一早趕入城內啖屍的烏鴉被驚得沖天亂飛,圍著洪州城不住逡巡。
無旌無旗的烏衣千人之眾,由長刀有節奏地撞擊鞍橋,甘之如飴地享受著洪州人憎惡詛咒的目光,「轟隆隆」分開洪州屯營的兵馬,在仲秋的冷風裡緩緩出城。
迎面就是京營萬眾騎兵的山呼海嘯。最前的少年似死神火熱的利劍冷得透了,沾血的面龐上看不出任何行此妄舉的狂熱,只是澄靜得空闊,淵然沒有波瀾。
「千歲!千歲!千千歲!」京營兵眾放聲祝禱不止。
最前的陸過冷冷一個寒戰,嘴唇在辟邪的目光下有些顫抖。「內親王!」他催馬迎上前去,行最恭謹的軍禮,道,「皇上命末將率兵接應。奉詔問洪王私造火炮之罪。」
「有勞。」辟邪點了點頭,側身指著身旁的人,向陸過道,「這是賀裡倫國王陛下。」
黎燦和陸過都是大笑,馬上相互握住手臂,都道久別。陸過有要務在身,領京營人馬入城善後。
「下營。」辟邪命道。
奔襲二十日,這些震北軍中的殺神終得以安歇。人人喜笑顏開,分別置辦營帳吃食等物。辟邪靜靜望著他們忙碌,出著神。
此來洪州,他本不打算活命,一旦斬了洪王,他便等著洪州軍將自己連同五千死士碾為齏粉。京營抵洪之快,也是出乎他意料。看來京中早幾日已知洪王鑄炮的大逆之罪,隨京營回京也是必然——他忽覺得沒有即死在洪州,反倒是麻煩無窮。
「殿下請下馬。」來人說著賀裡倫話。
已有一個賀裡倫的巫醫,扶辟邪躍下馬來,解開他的戰甲,為他檢視傷勢。
「所謂腹有鱗甲,不可近也,說的就是你這般的陰險。」黎燦在側,掃了一眼他的左臂,切齒罵道。
「陛下何出此語?奴婢惶恐得很。」
「你攻城所用的破城錐,不是依你失落在季牧峰的那柄鍛造?要是我沒猜錯,那時跟在我們後面緊追不捨的,不是白大那王八蛋嗎?」
辟邪不禁失笑。
「我被嚴刑逼供破城錐的下落時,卻還在唸著你是不是從均成王帳得脫。也是我瞎了眼。」
「若非如此,哪有陛下現在的富貴呢?」辟邪笑道,「況且你對破城錐也是覬覦已久。你若說賀裡倫人沒有去季牧峰打撈過破城錐,我實是不信的。」
黎燦笑道:「彼此彼此。現在這兩具破城錐又將如何善後?」
辟邪道:「白大自會拆除毀去,殘骸散於各地。」他扭頭對黎燦笑道,「你草原之上稱王,就不要想這個了,與你無用。」
「連洪州也被你強行破了。今後做什麼呢?」
「今後?」辟邪道,「今後是他的事了。」
黎燦從懷中掏出鹿角盒子來,舉在辟邪眼前。
「不,不必了。我這裡還有五丸可用。」辟邪道,「為了這個藥,我已給了賀裡倫太多的火炮箭矢。再如此下去,你們草原稱霸都是指日可待的事。我豈不犯難?」
黎燦收了盒子,望著辟邪的神色,道:「辟邪,做完了這些事,你應當逍遙去活,不是決絕去死。」
辟邪笑容澈澈:「陛下太過睿智,如人所說,業祚必成。」
黎燦冷笑,轉頭問巫醫辟邪傷勢,得知並無大礙,放了心,又見李師右臂被灼燒得厲害,不住笑道:「我請你援手,只盼你能擋得雷奇峰幾招,不料在洪州著了守城兵的道兒。」
辟邪道:「李師是慈悲的人,望陛下今後不要再擾他清淨。」
黎燦「哈哈」一笑,道:「可保不準。如此,」他起身拱了拱手,「我便回極北去了。話說在前面,你若願和我去賀裡倫常住,這藥就白給你吃。」
辟邪笑道:「奴婢承情,但賀裡倫實在太冷了。」
他與黎燦並騎而行,送他啟程。黎燦壓低了聲音道:「你這回把所有的禍都闖了,都是滔天的死罪,若隨京營回去,皇帝豈會放過你呢?要我說,索性現在就逃了,天下之大,還容不得你嗎?」
辟邪舉目望了望前程,微笑道:「一入宮門,便再沒有脫身的時候,終要再回去的。」他見黎燦目中難得的惻隱之色,又道,「況雷奇峰的去向,我很是在意,需在此候著,若連他也一併除了,才算將洪州大患根除。」
「你還能有幾日?卻惦記這些閒事。」黎燦一笑,在馬上抱拳告別,「走!」他舉起臂膀,賀裡倫人無不應從。
辟邪與李師都道保重,並騎駐馬遙望他瀟灑奔遠。
須臾便見一騎脫眾而歸,挾著煙塵勒馬在辟邪面前。黎燦揚聲問:「聞善和尚說,你我北方的大劫就是一個‘水’字。你的劫數可知道了嗎?」
「知道。」辟邪大笑,「那是個漫天落英,終年如春,叫作‘流花泉’的地方。」
次日震北軍及樂州兵馬亦分兵過來駐守洪州各地險要。各處都有交戰,卻因洪王父子已薨,沒了主將裁奪,縱有火炮,洪州軍也是各自為政,雖有幾仗震北軍死傷慘重,但洪州平定指日可待。辟邪清點各處繳獲的火炮,命分別發運白原河各處城寨。餘者交震北軍與樂州軍鎮守洪州要塞。
他又在洪州城內尋到了憂官兒,重重賞賜,又將密書託付他呈棲霞,言自己尚有周旋餘地,要她務必約束姜放於黑州安心領兵,不得入京。他在洪州六日,命京營與震北軍在城內外不住搜尋,仍不見雷奇峰的蹤影。
陸過見大局將定,便得機單獨面見辟邪問道:「末將就將率京營啟程回京覆命。殿下可要同行?」
辟邪沉吟許久才從容道:「狀元爺,雖洪王有謀逆大罪,但奴婢假刻虎符、私造兵器,擅殺親王,萬死不能贖罪。六日來,皇上並無諭旨到洪州,想必是震怒。奴婢本想隨京營回京,面聖求皇上降罪。但如今雷奇峰始終未露蹤跡,奴婢十分在意。宮中高手如雲,奴婢師兄弟武功俱不在雷奇峰之下,皇上定是無憂的。只是奴婢自己有些私事,必要南下寒州確定了,方才安心。」
陸過道:「殿下決意去寒州?」
辟邪道:「奴婢其實有好些話要面見皇上稟告。月內必回。盼狀元爺在皇上面前多多美言,求皇上容奴婢回宮見駕。」
「皇上聖明,早知殿下之過都是權宜之計,若非連朝廷也瞞住,如何能叫洪州失了防備?末將必叩請皇上容情。」陸過道,「如此,末將兄長便在寒州任總兵,殿下有急務,自可尋他。」
辟邪目光流轉在陸過的臉上,笑道:「我若離了這裡就是欽犯。只怕最後牽連了狀元爺。」
「末將只說亂軍中走脫,沒有遇上吧。」陸過笑著告退。
此時夜深,辟邪命掌起燈來。營帳簡陋,尋了好久,還是震北軍的人從洪王府中取了筆硯摺子來。他執筆在昏黃的燈下,卻無言落紙。
依舊是做得太多,又做得太少。宮中日月太短,卻又太長。
他的心怦怦亂跳,渾身脫力,似跋涉萬里,終於倒在草原的芬芳之中。青草拂面,遊雲飆飛,少年阿納的笑聲,連同他的話語都似清風,無跡掠過,去向無蹤。
「啪。」墨滴落在紙上,瞬間洇了開來。
他忙抽回筆來,靜靜想了想,終於落筆如飛,長文一揮而就,再拿起來看時,只覺字跡與往日大有不同,無拘無束,似曾相識。
「我還須請你跑一趟京城。」他將摺子密封了,交給走進來的李師,「你上京尋見大師哥,請他收了這信,若我兩月內未歸,便呈皇帝。」
「你要去哪裡?我跟著一起去。」
「不必。」辟邪笑了笑,「我這就交代了所有差事,再不要打打殺殺。只想一人四處走走。」
「尋明珠姑娘去嗎?」李師直白地問。
辟邪搖了搖頭:「我……」他只覺一言難盡,笑道,「我們今夜就啟程,哪兒還有工夫說這些。」
「這就走?」
辟邪道:「天亮不免驚動太多人,不如爽快走了,少做些依依惜別,豈不痛快?」
他們夜色裡牽著坐騎,緩緩走出營去,算已無礙,才上馬飛馳。次日天明已至離水邊。兩人心中大道不同,雖親密無間,又一直格格不入,行將分別,辟邪在馬上作揖,道:「我總嫌你在我身邊生事,其實心中萬般感激,若非你在身邊絮聒,我犯下的殺業又何止這些?」
李師怔了怔,卻見辟邪已然跳下馬,將韁繩交在他手裡。
「辟邪。」李師哽咽道。
辟邪一笑,拍了拍李師的坐騎,促他快行,自己孤身在岸邊僱船,沿離水而下。
他當然不願經過離都,在樂州便轉入多湖,再經別水的話,就能沿江直入寒州了。按與宋別所議,明珠當先在寒州落腳,隨後再繼續南下,之後去向,辟邪卻央求宋別不必告知。此時自然悔之不迭。
行了三四日,船便橫渡多湖,胸臆又開始漸漸麻木,只是能捱得多一日不吃那藥,便多挨一日。直到喘息不均,手足發抖時,才從身上摸出藥盒。此時耳中轟鳴,直到有人按住了自己的手,才發現艙中已進了人。
「內親王殿下萬安。」進寶笑盈盈地,將他手上的藥丸奪走。
慶熹十五年九月二十二日,劉遠與陸過二人被皇帝密召入宮。陛見的地方,卻不是皇帝平日起居的清象殿,而是旁邊寧波池上的水榭。水榭的門窗都關著,有些幽暗。陸過在此見過辟邪多次,身邊的東西都是辟邪曾用,十分諳熟。
凌晨時分矇矇亮的空中,傳來內臣拍掌的聲音,皇帝緊跟著大步走了進來。吉祥、如意二人在他身後掩上了門,徑直走到木橋的那端。
這個時候,陸過才覺得這真是一個幽禁的好地方。
「辟邪在多湖被拿獲,今日就將押解到京。」皇帝走到他們面前壓低了聲音道。
劉遠大喜:「太好了,太好了,天下太平。皇上大喜。」
陸過卻是面有憂色,全然沒有說話。
皇帝漠然瞪了劉遠一眼,道:「現在問你們,怎麼議他的罪?」
劉遠道:「假作兵符——謀逆,私造兵器火炮——謀逆,於藩地掠土、殺親王——謀逆,仗劍夜闖行宮,大不敬……」
陸過道:「太傅且慢,強下洪州,畢竟是皇上詔諭,也動了京營兵馬,圍城之後,收的都是洪州俘虜。前面三條都是和皇上過不去的罪名。仗劍夜闖行宮,也是皇上召見,也賜他佩劍御前行走,這也是條說不上的罪過。」
「收受賄賂。」
「這個確實。」陸過嘆道,「然而他在宮中用度,無一齣格,在外也無家可抄,銀兩去向不明。」
「都住口。」皇帝道。他異常疲憊,找到椅子坐下。
陸過沉吟片刻,道:「皇上,以臣之見,還是秘密在外處置了即可。」
皇帝一怔:「為什麼?」
「辟邪在震北軍、京營中威信太高。這次洪州相見,本想就地拿下,結果京營將士不知原委,見到辟邪都是舉營歡呼。若在京中宮中公然議罪,必生是非。現京營、震北軍中人都知道他遊歷去了,皇上若不追究,時日一長就淡了。」
「不行。」皇帝道,「秘密處置可以,但必須是在宮中的,朕有話問他。」
劉遠變色道:「陸過所言極是,還是在外早些了斷得好。若入京入宮,豈不是將禍害放之枕邊,一有變故,必動搖京師。」
皇帝執著地搖了搖頭:「朕心意已定,有件要緊事,必要問明。」
劉遠仍想勸說,脫口而出道:「難道事關顏湛?」
「劉遠。」皇帝已經沉下臉來。「就秘密解進宮來,朕問完話再說。朝廷中必要不動聲色,兩位愛卿謹記。」他轉身出了水榭,向吉祥道,「叫廷議。」
廷議第一要務便是收拾洪州殘局,眾臣不明皇帝真意,都小心翼翼地迴避了辟邪。洪州府城六,縣城四十餘,是否由朝廷新派官員接管,便問到吏部尚書劉遠處。劉遠卻十分心不在焉,廷議便草草了事。成親王看在眼中,心中疑惑頓生。散朝出來,依例還是吉祥引導,成親王走出殿外,吉祥亦步亦趨,靠近來輕輕拉了拉成親王的衣袖。
成親王便放緩腳步,吉祥見再無人注目,在成親王耳邊低語了幾句話。
成親王倒抽了口冷氣,才發現自己是這裡知道得最少的人。「怎麼……」
吉祥已搖了搖頭。成親王忙收住語聲。
吉祥低聲道:「請王爺在府上稍候。」便躬身退去。
成親王回府路上一路胡思亂想。花園、書房到處踱步,依舊不能靜下心來。趙師爺惴惴看著,也被他厭煩,打發出去。
他站在廊下,見園中風雲忽變,一時大雨傾落,不由得用雨聲掩蓋著自己粗重的呼吸。
「王爺。」身後有人輕輕地道,卻非吉祥的聲音。
成親王駭然扭過身去,卻見一個青年,眉目異常清澈,卻帶著迷迷濛濛的神情,似乎在疑惑自己走錯了地方。
成親王向後退了幾步,卻還沒有想清楚是不是應當叫人。
那青年卻走上前來,道:「我對王爺沒有惡意。只是近日剛到京師,人生地不熟地,想先來給王爺請安。」
「你是?」
「小人姓雷。」那青年道,「聽說王爺和紫南門侍衛統領甚是交好,今日來,請王爺務必引見呢。」
辟邪這幾日心口的痛楚已經漸漸變作了絞痛,每次發作的時候,都只能佝僂著身子拼力喘息,不然就會覺得身體中所有的氣息都被一瞬間趕了出去,全然窒息欲死。
每到此時,進寶便會用平靜的聲音在旁問:「殿下可好?」看著他身上的冷汗涔涔出來,浸透衣衫,然後便貼心用手巾替他擦去額上的汗水。待辟邪心痛欲死,神志已然不清時,又會被進寶輕輕搖醒,將慈姜的藥丸掰開,一點點送入辟邪口中消化續命。
不知在船上飄了幾日,這天船艙外湧入的都是離都擁擠繁華的氣息。進寶又餵了辟邪豆子般大小的一點藥丸,道:「皇上還須問內親王話,路上出了岔子可不好。」
船身輕輕一震,進寶探頭出去看了看,立即被大雨打得縮了回來,然後俯下身,用袍子遮住辟邪的身子臉龐,打橫將辟邪抱起,出了船艙,直接塞在岸邊的車裡,轆轆向清和宮去。
大雨「嘩嘩」敲打車篷,進寶撣撣帽子上的雨珠,將辟邪的臉從袍子裡露出來,笑道:「殿下再忍耐些,這就到清和宮了。」
話說到這裡,臉色突然一變,身子猛地向下一倒,只見一條雪白的長刀透過車簾,擦著進寶的耳朵而過。面頰至耳郭頓時一條血線。
那長刀一側,將車篷立時削去。大雨便一下子傾瀉在辟邪臉上。他忙閉上眼睛,只覺一條手臂抄住自己的腰,一躍而起,向街深處奔。
街上人群都是大叫救命,來人也不理會,頭也不回,躍至街口牆上,直跳入人家院子,然後在大雨中不住起落。
直到周邊再無嘈雜之聲,那人踢開兩進院門,終於到了屋內,將辟邪放在屋中的床上。找了條手巾,將辟邪臉上的雨珠擦淨。
辟邪這才勉強睜開眼睛。那人摘了臉上的遮面巾,蹙眉道:「你的藥都放在什麼地方了?」
辟邪道:「還有五粒,都讓進寶收走了。」他舉目四處打量,「這是大師哥的新宅子?」
吉祥道:「不是。這是成親王的產業。我出來太久,須趕在進寶之前進宮,你一個人好生躺著,反正也差不到哪裡去了。我晚些時候再來。」
他轉身就走,留下辟邪躺在潮溼的衣物中。
這個時候怕是進寶更好些。辟邪不禁苦笑。他迷迷糊糊睡去,不久有人在床邊點燈,嗚咽道:「辟邪、辟邪。」
「王爺?」
成親王哭得雙目紅腫,見他要掙扎起身,忙抹乾了眼淚,按住他道:「皇上要殺你呢。你卻沒有做錯一件事。」
辟邪道:「奴婢罪當凌遲,皇上要殺,都是無怨的。」
成親王道:「你無怨,我卻替你不甘。不管你是什麼大罪,我就是要保你。」
辟邪「嗯」了一聲,又閉上眼睛。
成親王又在他耳邊輕呼:「辟邪。」見他始終不應,忽然道,「靖仞。」
辟邪倏然睜目,灼灼盯著成親王的眸子。
成親王似被刺中眉心,不禁畏縮地仰起身子,旋即泫然悲慟,淚水遍佈臉頰,伏在辟邪身邊抽噎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