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十月始,震北大將軍姜放、驃騎將軍王驕十便自白原河始,一路清蕩匈奴殘部,漸漸向天水推進。涼王必隆亦未退守涼州城,而是於出雲排程糧草馬匹支援,源源不斷到京的,都是捷報。
至十月下旬,姜放、王驕十每疏戰況,都可見其中一支奇兵,縱橫捭闔,神出鬼沒,於白原河以北,帶林至翰陸間馳騁無阻,非但協同排程了姜放、王驕十兩部人馬,更妙的是不斷將匈奴人向東線壓迫,逼得洪州軍不得不全線極力戍防。因此洪州軍雖為守軍,戰績卻也極彪赫,竟還生擒了屈射的右骨都侯。
草原各國流民皆漸漸回鄉安置,立壇奉祖,終歸故土。原先各國貴胄多有在屈射蹄下覆滅的,現今都各族各部割據混居,除盧芳與賀裡倫兩盟國國王、女王俱在外,都不成氣候。這支人馬亦在各族中不住安撫調停,故所經地界都安靜平和,各族族長紛紛入白原河壕營朝拜,稱中原天子為「天可汗」,朝覲禮物亦是源源不斷地送往朝廷。裂而不爭,和而不聚,正是中原想要的局面。
皇帝看了兩人慾蓋彌彰的戰報,命霍炎批覆問道:「究竟是什麼奇兵?辟邪又在做什麼?」
三里灣一役,皇帝身邊的近侍多有折損。這時候中書舍人的缺尚未補完,最辛苦的便是霍炎了。他自隨皇帝迴鑾離都之後甚少笑容,這時聽了皇帝這麼問,終於展顏笑道:「皇上這兩句話當真問得絕妙。」
「你是見過他的慘狀的。」皇帝道,「他是現在可以六日間奔襲千餘里的人嗎?聽說他十月初就捧著詔書自去了白原河大營。因他傷重才將他留在北方,現倒生龍活虎起來了。」
霍炎詞窮,不知如何作答,於是繼續俯首疾書。
這日皇后的喪期已滿一月,兵部、吏部及劉遠等來議此役軍功犒賞。
除已封賞永平侯的王驕十外,姜放封長平侯,劉思亥、赤胡等均有追贈,必隆、洪定國兩王追加封地,加封子嗣,陸過等大將各有升遷,蔭及後人。
現仍在皇后百日喪期之內,年內封贈皆暫緩不行,但賞賜銀兩物品俱已開具清單妥當,由吏部、內務府各自操辦,併發諮文於大將軍府、京營戎政、震北軍及洪、樂、涼三軍。
「五軍將士當歡欣鼓舞,皇上聖明。」劉遠道。
皇帝微笑道:「留守離都的諸卿亦為糧餉操勞,自成親王始,各部亦有嘉獎,待年後發詔。」
翁直將封賞名單看了一遍,笑道:「皇上,京營提督太監不在嘉獎名單之中,其功冠於全軍,皇上是要另行封賞嗎?」
皇帝笑道:「他是個年輕的內臣,不當同將士並賞。我朝內臣之功,都由內務府、司禮監擬了,交內宮之主核准恩賞,並不應在此處。」
而辟邪之功迄今未敘,應是當今執掌內宮的太后執意不允了?
翁直躊躇半晌,壯著膽子道:「故內臣之功,多是護駕、長年隨侍、侍讀勸諫等,戰功未有先例。若此時不予嘉獎,京營諸將士難免會想朝廷偏心,多生不平啊。為京營士氣計,當是要重賞的。」
「京營已實際由陸過統領,升遷陸過亦是同理。」劉遠道,「宦官監軍早已屬格外殊榮,京營總戎政的缺,總是應由兵部核准的上將擔任,豈能由他一直兼著?」
皇帝本已滿面的笑容頓時消散。翁直道:「此次嘉獎只講北方一役,有功當述,與補缺調動並無干係,太傅若有遠慮,他時再議。」
皇帝已然掃了興,道:「今日就到此為止吧。小合口今日有人在宮中嗎?」
一時李及跑出去問明,陸過回兵部述職,此刻仍在值房。
「為什麼總是你在眼前?」皇帝對李及這個蠢奴甚是厭煩,「吉祥呢?」
「吉祥告假休養去了。」李及答,「自回來總像躲著宮裡的人,當值也少,要不就成日告假出宮去。太后娘娘和各宮娘娘要問他皇上在北伐時的起居,好幾次都沒找到他的人呢!」
「滾出去。」皇帝見他竟要挑撥是非,先喝了一聲。
「是。」李及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出殿外。
原先身邊常在的成親王、吉祥、如意、辟邪等一概不見蹤影。皇帝北伐迴鑾的疲憊裡更添了些孤獨。因此見到陸過時,甚是喜悅,閒聊了幾句後,將京營嘉獎的名冊交於他。
陸過果然問了:「臣斗膽請教皇上,總督辟邪不在此中是另有封賞麼?」
皇帝嘆了口氣:「現太后、太傅及御史等俱力諫朕不可封賞內臣領兵,只怕開了這個先例後,內臣勢力漸大,重蹈前朝覆轍。今翁直勸朕,若不明獎,京營將士恐生不平。朕亦是左右為難。幸現仍在皇后服喪中,諸賞不封,且看如何與他們周旋,過了年吧。」
陸過回想著那白衣沾血,只剩靈魂支援在病榻上的少年,一時清明無懼,稟道:「臣以為總督實則並不在意封賞的。其時潛入匈奴王帳,得了盟約信物,明知被俘便是引頸就戮一條路,仍是護得盟約回到中原大營。臣自各方聽說,總督身陷匈奴王帳時,幾被當作人牲獻祭,左臂就是行刑時被生生砸斷,能為皇上豁出性命去的,普天之下大有人在,而知殘虐,抵死不屈的,臣捫心自問,自知並不能做到。死士固然可貴,而甘受非人折磨而竟功成的,是不會拿爵祿來衡量忠勇和與天子的同袍之義的。」
皇帝望著他默然半晌:「省之,你一語中的,他現今依舊縱橫塞外,心中定視這禁宮如同囹圄,爵祿更勝枷鎖。朕心中所想的封賞,比之他所做的都是微塵。只是朕為求自己心中安慰,將能給的,都給了他罷了。」
「總督若聽見皇上肺腑之言,一定是感激的。」
「然而省之……」皇帝望著他問,「辟邪他要的是什麼呢?」
陸過抽了口冷氣,細細想了想,道:「臣著實不知。」
「也罷。」皇帝長嘆一聲,「他那個人精靈古怪的,也許只是覬覦太后的公主明珠,也未可知。」
陸過哪似吉祥老成,只是張著嘴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回話。
皇帝笑道:「你與霍炎甚好,自迴鑾後,無一日見他打起精神的,可知什麼緣故?若不喜歡在朝廷做事,朕大可發他去塞外充軍。」
「斷無此事!」陸過大驚失色,忙道,「皇上恕罪,斷無此事。臣想,霍炎頗有苦衷,他本是寒州世族,孤身上京,母親妻弟仍留在寒州。先寒州被焚,霍炎正在軍中,自始至終,都未曾有暇打聽母親下落。現回了京城,才託臣詢問臣兄陸巡,這些天怕是憂心忡忡。」
「啊。」皇帝恍然大悟,慚道,「朕失察。他是忠孝之人,一直在御前效命,不能盡孝,必是難過的。」
「正是。霍炎近日一直在值房住著,日夜候皇上差遣。要說他不願為朝廷做事,是絕不能夠的。」
辟邪看到的皇帝批覆,畢竟還是姜放抄出來連夜快馬送來的,到他軍中時,已是清晨。看到血指印沾在了雪白的紙上,辟邪才發現手上都是未乾的血跡。
小順子忙接過摺子,替他淨了手。
遊雲謠道:「有什麼要緊的事,需要連夜送過來?」
辟邪苦笑道:「皇上在責問奴婢在白原河以北做什麼。」
遊雲謠笑道:「皇上對總督大人固來憐惜,望大人多在大營休養,此時聽說還在戰地奔波,一定是憂慮的。」
「將軍說的不錯,不管是什麼戰績,令皇上遠在京中仍在為奴婢憂慮,都是罪過。」辟邪道,「正腹擬請罪摺子呢。」
小順子忙問:「師傅這就要下營了嗎?」
辟邪抬起眼睛,看著一地屍骸,道:「這裡都是死屍,如何下營?往西二十里,是羌胡人的營地,我們那邊扎個堆吧。」
遊雲謠便命令官號角集結,正在綿延數里遍地屍骸中收揀兵器、處置傷敵的震北軍都聞號上馬。
「傷者還有不少,問大人如何處置?」副將馮嘉趕來問。
辟邪搖了搖頭。
馮嘉會意,立時飛馬密傳將傷俘悉數斬斃的鈞命。
不刻四處遍傳屈射人臨死的呼號,緋色晨光普照,雪寒之地汙濁嫣紅一片,只有震北軍鐵騎停駐,無聲如同高遠的烏雲,反倒靜謐。
辟邪正要說到「啟程」二字,卻見一騎飛馬電掣般馳來,其上青年殺氣滾滾策馬直撲辟邪坐騎。
辟邪見他出手要來抓住自己衣襟,右手中的馬鞭迎著他的手臂抽了下去,捲住他的手腕,鞭子一抖,將這健壯青年拽至馬下。
「李師,你衝撞主將,知道是什麼罪過嗎?」辟邪曼聲問道。
李師抓著鞭子仰面大怒道:「何必斬盡殺絕呢?所剩也不過一兩百人,能成什麼氣候?就容他們自己安身立命去,不就行了?」
辟邪道:「有的傷重,留在這裡就是狼噬鷹啄,比之一刀斃命,亦不知道哪個更慈悲些。」
「也不是這樣。」李師爭辯道,「這種事,就聽天由命了。然而你又不是什麼天神菩薩……」他說到此處,周圍的震北軍都「哄」的一聲嚷了起來。
「現在草原上都說總督大人是菩薩降世,你說他不是天神菩薩,草原上可有人會找你拼命呢!」
李師瞪了眾人一眼,道:「他是不是菩薩降世,他自己不知道嗎?他憑什麼說他們就必死於禽獸爪牙下?」
辟邪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李師,你雖未在震北軍掛號,但再做咆哮,我就以軍規處置了。你且去看這些屈射人所經之地,各部各族,哪有安身立命的機會?若不盡除了,草原上又有多少人因你我一時之仁,受盡屠戮呢?」
李師仍然大聲勸道:「你不是見個屈射人就必殺盡的。只消是右屠耆王、右漸將王兩部,你卻要殺絕最後一人。說你沒有私怨,我是不信的。」
「私怨?」辟邪瞬間只覺血脈勃勃亂跳——中原一戰而勝,大因這兩部人馬在決戰之際遠遁,才陷阿納於重圍,才令他與那金子般的英主狹路相逢,才令他每夜為阿納最後一瞬的目光驚醒,才令他心中尚存一息的顏久魂飛魄散——他一掠而下,扼住李師的咽喉,將他摔在地上。身法之快,幾如雷霆。
李師面露駭色撲倒在地,辟邪已揚起鞭子,一鞭下去,李師的軟甲、棉袍頓時綻裂,背上血肉粘在鞭上,在半空劃出一道血線。
「大人,饒命!」遊雲謠知道辟邪這一鞭的厲害,高聲大叫。
他因雙腿被廢,坐著特製的馬鞍,根本下不來馬,只得催馬前去,擋在辟邪與李師之間。
小順子忙跳下馬來,抱住辟邪的右臂道:「師傅饒命。一鞭就夠了。」
辟邪將馬鞭扔在地上,抓住李師的衣領,將他痛得渾身發抖的身子提到小順子馬前。
「你看。」他指著小順子搭救下來的屈射小奴,「他的舌頭自小就被他們割了去,你想辯私怨,不如和他辯去。」
他飛身上了馬,環顧四周,都是震北軍騎士悚然的面龐。
「啟程。」他催馬向前,身後烏雲翻滾,在湛藍的天空下緊隨而行。
他們緩緩向西跋涉,遙望羌胡人的營地時,便打出震北軍旗號。羌胡營地的前哨望見,策馬在辟邪軍前橫越,看清了素縞的京營總督,遠遠摘了帽子,當空不住揮舞,旋即掉頭向營地奔去報信。
辟邪命全軍就地下營,並派遣馮嘉為使節,前往羌胡人營中知會。不過片刻,羌胡首領便領了族中貴胄來拜,將雪白的狐皮鋪滿了辟邪的營帳。
羌胡首領乍見辟邪的容色,竟一時說不出話來,半晌才道:「總督大人驍勇,名貫草原。今日初見,才知道上國人物,猶如神使。」言罷俯身拜倒。
年輕的總督雍容謙和,見羌胡人要俯身吻他的靴子,忙抬手攔住,均抱腰為禮,以示交好,並回贈中原絲綢。
小順子將從屈射人手中解救的數名孩童領來,交給羌胡首領。
辟邪道:「都是草原同宗,萬請大首領將這些孩子好好安頓,撫養成人。」
羌胡首領忙道:「謹遵總督大人鈞命。現這裡的屈射殘部肅清,終有這些孩童安居樂業的一日。」
此時附近駐紮的多個部族均已得了訊息,紛紛來拜。有不少已與辟邪熟識的部族首領,攜美酒肥肉,奉於營中。辟邪小小一座營帳中擠滿了人,各族首領一同抽菸喝酒,論西方屈射人的動向,不刻帳中便熱氣滾滾,青煙籠罩,直到對座的都看不清對方的面目,這才算饒了咳嗽不住的總督,笑著熄了火,撩開簾子,放入外面的冷風來。
辟邪將眾人一一送出帳外,卻見各族受這支人馬解救恩惠者數百人,早聚在門外,見辟邪出來,都是俯身拜倒。
「使不得,萬萬使不得。」辟邪命部將等逐一扶起,拉住認識的部落首領嘆氣道,「若每次都這般客氣,奴婢不忍打擾,下次必遠遠宿營不叫各位知曉了。」
那些首領道:「大人蕩寇,受恩澤者何止數萬?我們都當總督大人為戰神下界,此刻是知道大人不愛他們俯拜,因此禮數已簡慢太多了。倒是大人託我們打聽的事,卻沒有音訊。大人問的那處泉水,草原上都無人知道。有負所託,我們都愧疚得很。」
辟邪笑道:「那也是以訛傳訛的奇聞,各位權當一笑,不必再放在心上。」
如此已然熱鬧了一日,辟邪終得空坐下寫他的請罪摺子,卻見小順子一個勁兒地衝旁邊端坐的遊雲謠使眼色,不禁笑道:「這是怎麼了?你還有話不敢對我說的嗎?」
「那我可就說了,師傅不要罵我。」小順子覥著臉笑,「李師可傷得重,師傅不看一眼嗎?」
辟邪冷笑道:「我自有分寸,不過皮肉傷,他能傷重到哪裡去?」話是這麼說,仍是起身走向李師的營帳,掀開簾子便見李師赤著上身,露出皮開肉綻的後背趴在褥子上。
「你的功力確實又高了許多。」李師本已昏昏欲睡,見了他,忽咧開嘴笑了。
辟邪嘆了口氣,坐在他身邊,取過旁邊的藥膏,抹在他的傷處。
李師被他冰涼的手指凍得一激靈,道:「你心中有大慈悲,人又聰明,總有辦法能少殺些人。」
「我也和你說過多次了,莫把我當成是什麼好人。他們道我是救苦救難,你卻是知道的,若你今天再忤逆我,必被鞭斃。」
李師道:「我懂了,遊雲謠告訴我說,軍中不可和主將爭執,今後便再不會了。」
辟邪卻笑了。
「你笑什麼?」
辟邪道:「若你能耐得住性子,不與我爭執,那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李師正要怒目來爭,突在辟邪的笑容下恍然,訕訕道:「不爭就不爭吧。只是,」他又道,「你見了那兩部屈射人就發狠,卻又不知道你憋著的是哪口氣……辟邪,你可是恨自己殺了阿納嗎?」
辟邪想喝罵一句胡說,但自己倒吸一口冷氣時的聲音太過清晰,容不得他否認。他匆匆撇下李師,幾如逃竄般急急躲回了自己帳中。這請罪的摺子忽然愈發難寫了——他縱橫萬里,驅逐的只是對自己無盡的憎惡之意,這草原,太過無辜。
他擲了筆,出神之際,小順子已捧過一個摺子,原來是遊雲謠的代筆。
「師傅抄吧。」小順子笑。
這個摺子十一月十五日到京時,姜放和王驕十的摺子也一併到了,一同回皇帝的質問。
那支「奇兵」不出所料,自然是辟邪所領。辟邪請罪摺子中大大自責了一時好勝心起,不逐匈奴於帶林只覺有大事未竟,寢食難安。因此全然沒有體諒皇帝的憂心,正是該死。懇求皇帝能罷黜他京營總督一職,還於兵部裁奪另派。自己便可踏實與洪定國商議築城一事。
而姜放所述更是詳盡,講到這支人馬都是辟邪親選的輕騎三千,其中兩員大將,皇帝都是認得,其一,是敢抗旨不遵,必要緊跟著辟邪的李師;其二,卻是被踐爛了雙腿,同樣不能隨鑾駕回師離都的遊雲謠。
「遊雲謠嘛!」皇帝詫異,「他還騎得馬?」
侍駕的翁直道:「這實有先例。」
「啊。」皇帝恍然,「翁卿指的是洪州親王。」
「正是的。老親王自壯年摔斷脊骨不能行走之後,便自創了特製的馬鞍,往來征戰都是風馳電掣,沒有半分不便。」
「朕受蒼天眷顧,首開武舉,便得這些才俊。若非狀元、榜眼,哪有朕的平安凱旋?」
殿中都是附和的聲音。
「這三千人轉戰了四千餘里,竟只損了幾十騎,還斬敵兩萬餘。天子之威遠達草原,有這幾員大將肅清匈奴人殘部,應有二三十年太平吧。」
姜放又云:在皇帝看到摺子時,草原上入冬日久,大雪已有兩場,當將兵馬回撤至白原河大營休養,而屈射人在更北方,這時節也藏身起來,只能等開春再戰。
皇帝最在意的,卻是王驕十的摺子。
王驕十對辟邪之功不吝讚美之詞,除辟邪親率的人馬常勝不敗之外,更多次深入敵後,解震北軍各部之困。因此震北軍上下均十分感服,唯他馬首是瞻者,集結數萬眾,常能完勝。現北地寒苦,有他不畏艱辛轉戰千里,更令震北軍士氣大振。望皇帝可恕他擅入戰地之罪,並能令他久駐北境。
劉遠聞言,在旁道:「永平侯之語,感人肺腑,軍旅大將生平都最欽佩智勇無畏者,士卒更尊良將。聽說辟邪於北方轉戰時,非但常出生入死為萬軍解困,更對士卒體恤有加。現震北軍中大有人稱他為菩薩降世的。」
皇帝微仰起頭,烏衣少年隻身飛馬而來時,確是踏著佛光臨世的,少年問「安好」之際,人們便知此刻開始,都在他的身光下,定當平安無事的。
因此皇帝竟有些茫然地看著在座者爭作不屑和大譁狀,道:「怎麼了?」他扭頭看著吉祥,吉祥想了想,道:「辟邪宮內的人,微塵般的奴婢,當不得這‘菩薩’之稱,只想想,都是對菩薩的褻瀆。」
皇帝笑道:「這也不是他叫人這麼想的。」
劉遠道:「皇上對內臣恩寵太過了。這辟邪其人在草原部族中平定爭端,收買人心,現在各族亦將他奉作神明,所到之處,草原上人無不禮拜,實在過於僭越。」
「非朕要縱容他胡亂作為。」皇帝沉下臉來道,「朝廷正是用人之際。凡心懷君臣之義,當得一用的,儘可用之。竟得一事的,儘可褒之。太傅要替朕著急,當問將領千萬,為何仍需朕身邊的內臣往來奔突戰場?為何無人持節鉞轄制諸國?人才積弱至此,早些年朝廷都做了哪些實務?為何反來問朕多寵了什麼人?」
皇帝歷經大戰,比之前平心靜氣,卻不怒自威得多,原先礙著臉面不便咆哮的話,現今平靜講出來,令劉遠等朝廷重臣戰慄難安,都垂首不語。
皇帝笑道:「只看今後吧,能有人將辟邪替回來是正經。遊雲謠著實了不起。雖雙腿殘疾,卻更應重用。擬旨褒獎。」
這道旨意出去,宮中侍衛人眾都甚欣慰。遊雲謠為人謙和沉穩,侍衛中人緣極佳。鄭璧德戰時怯弱,遭皇帝貶黜,原本自當由遊雲謠順序晉升。然而因他殘疾,今後不能行侍衛職責,眼前這些侍衛中,最有可能接管紫南門暨大內侍衛統領的,反倒成了鬱知秋。
留守帝都的侍衛固為遊雲謠扼腕嘆息,隨皇帝出生入死一趟回來的二十人,卻心下大為不平。
胡動月等人經此一戰,仿若渾身貼金,在大內走動時只能用神氣活現形容,得聞這道諭旨更是免不了當著鬱知秋的面大聲議論,將當日聖駕遭阿納偷襲,如何兇險的情狀說得活靈活現。
「本來心疼遊兄日後只有還鄉一條路,現在才知道強人自強,他日封侯,亦不是不能的。只可惜遊家劍就此失傳了。」胡動月說到這裡不禁滴下淚來。
有人嘆道:「匈奴大敗,二三十年裡四海清平,哪裡再用得著侍衛隨駕親征?有愛留在宮中享清福的心下倒是如意了。」
鬱知秋在旁聽著,羞憤欲死,早早下值,在金匱大道上茫然走著,只想尋一處地方買醉。卻有一駕寬敞華車慢慢走到他身邊,車窗裡伸出一隻秀麗的手來,輕輕敲著窗框。
鬱知秋認得那手上戴著的戒指,握拳立在陽光中發抖。
那車卻翩然馳去,鬱知秋怔了許久,才挪動沉重的腳步繼續向前行去,果然又走了兩個街口,便見那車停在僻靜處。
鬱知秋攀上車轅,便被成親王一把拽了進去。
「皇上可問過你為何深夜開宮門?」成親王的呼吸噴在鬱知秋的頸間,一邊將鬱知秋的手攥得緊緊的,一邊摩挲著問。
「不曾。」
「那就好。」
「王爺。」鬱知秋抽回了手,「前次說到王爺會舉薦微臣為紫南門侍衛統領一事,臣以為太過著急,還是暫緩吧。」
「皇上回鑾前,你可不是這麼說的。」成親王望著他,仔細打量他的神情,最後笑道,「是誰給你氣受了?」
「都是公務,按章程辦理,能有什麼氣受?」
「那麼隨大駕親征回來的那些呢?可曾多嘴多舌?」
鬱知秋道:「他們出征多月,個個身心疲乏,有些簡慢,也是情有可原。」
成親王大笑:「你就是支使不動他們罷了。」
鬱知秋緊緊閉上了嘴。
成親王道:「你自稱善於用兵、激勵士氣,拍著胸脯說的那些豪言壯語,這會兒不管用了?」
鬱知秋漲紅了臉,半晌方道:「臣無能,又不知自省,這職位,還請王爺另覓良才。」
成親王冷笑道:「你以為我是為你才薦你補這個缺嗎?那是為了我自己要的。你欠我一條性命,豈是你說不幹就不幹的?」他見鬱知秋目中怒意一盛,又撈住他的手放在唇邊,道,「以你我的恩義,這點事你何以忍心拒絕呢?」
鬱知秋甩脫了他的手,在他的笑聲中跳下車,大步而去。
次日便是皇后的七七日,梓宮仍停於坤寧宮,僧尼眾三百餘人於殿內外法事。
皇子重珄襁褓中,由司禮監太監懷抱行大禮,其後才是各宮內妃嬪上香祝禱,太后處洪司言也來上香,之後白花花一地人簇擁著皇子回慈寧宮,聚在暖閣裡說話。皇子重珄吃了奶,神采奕奕地轉動著漆黑的眼珠,盯著太后的面龐,不住面露微笑。
想到這幼子才剛剛向母后梓宮行禮,這生未見過母親一面,從此也不知母后是個什麼長相性格的人,都是唏噓不已,眾妃嬪又是跟著哭了一場。
一時司禮監與內務府來稟皇后年前出殯、停柩殯宮、落葬的諸項事宜。太后俱予核准,道:「現今是大喪中,就是北方大捷獻俘、凱樂、封賞、大祭也是拖到年後了。你們別因眼前的清淨都怠慢起來。要知道一到年底,萬事撲面而來,不能應付的話,我自要拿你們是問。」
待稟事的人退去,太后已是神虧氣虛,扶榻而坐。
洪司言命人奉上參湯來,道:「皇后既然不在了,這宮中的事務也需指個人來管。太后主子這般費神勞心的,不是長久的辦法。」
「誰說不是呢。」太后道,「難為皇后生前理內宮事,一切井井有條。那孩子一年比一年消瘦,這次沒熬過去,怎麼不是累死的。」
兩人長嘆了一聲。
太后又道:「所以這個人,聰慧平和固是最要緊,一樣也是要年輕體強的,不然日日里七災八病的,有和沒有一個樣。」
「聰慧平和的,實屬諧妃了。那孩子寡言少語的,實則行事舒徐有致。」
「就是太平和了。」太后道,「我在世一日也就罷了,過些年你看她還怎麼擺弄誼妃?況她還年輕得寵,誕生皇子也是看得見的事,一旦真在宮中有了權柄,又有子嗣……你我都是過來人,何必信她那時還有什麼平和溫順。」
忽聽有人輕輕撓動簾子,洪司言起身,從小太監手裡接過摺子,奉與太后。
「你和我一起讀。」太后將洪司言招到身邊。
「這小子的胡言亂語太后主子也喜歡看了嗎?」洪司言笑道。
太后嘆了一聲:「說起草原上的風情,總讓我想起幼時去涼州呢。那時年少,何其恣意。藩地郡主,還有機會到處走走。可憐你,」太后望著洪司言道,「自小進了王府,跟我的時候就嫁在另一個王府裡。我們整日里說天下、國家,你卻從不曾見過。」
「侍奉太后主子,不說恣意,卻是安靜體面的,也是大幸。」
太后笑道:「你嘴上這麼說。你看這些小奴才們,出去一趟,就算是北境苦寒,也是意得志滿,哪裡想回來呢!」
她們展開摺子,卻是小順子寫給明珠書信的謄本,裡面不談軍機大事,只說塞外兩場大雪,天地混沌,隔兩步之外,幾乎看不清人臉,得知震北軍一部迷路被困,辟邪救到時,那隊人馬擠在一處取暖,寸步難行。然而天色轉暖晴朗之際,日出的晨光普照白原,身在神佛所駕的祥雲之上般,俯仰開闊,氣象萬千。軍中眾人皆高聲歡呼,令人心馳。
而辟邪身體卻不如初冬,天氣一旦陰寒傷處十分疼痛。又見軍中眾人都已轉戰一月有餘,想必更是疲累,因此決定撤回白原河壕營。
「雖斬敵上萬,但畢竟全殲匈奴之計未竟,師傅亦甚憾然。小子看他,對塞外依然戀戀不捨。壕營在望時,對小子道:‘白原河以北,有處甘泉,終年水溫不凍,凡胡人貌美的少女成年之際,必要去那裡沐浴,春季來臨,飛花撲水,故人稱流花泉的,這次竟未找到。’不知來年開春是否還在塞外,念之憾然。」
「啪!」太后將摺子猛地合上,一瞬間天旋地轉。
「太后主子!」洪司言只見血液從她臉上驟然退去,轉眼間連嘴唇都變作青紫。
太后慢慢將摺子開啟,又讀了一遍這幾句話。
「我們被七寶騙了。」太后切齒道。
「沒聽說過。」阿納笑著搖頭,「哪裡有什麼流花泉,若是甘泉,每處都詳知的,更別說是溫泉了。」
「我父王特意告訴我的。」顏久道,「他說過這次若渡了白原河,必要帶我去找找的。」
「這名字我們匈奴人念起來何其拗口,一聽就知道是你們漢人的杜撰,若不是你父王做夢夢見,就是有人編了來騙他的。」
「誰敢騙我父王?」顏久笑道,「這軍中不會有人騙他。」
阿納神神秘秘地笑:「女人,一定是女人。女人最愛騙人的。」
「胡說什麼!」鐵蘭在旁啐了一口,「你才多大一點子人,知道什麼是女人了?」
——雖未必有人存心欺騙顏王,但辟邪回想著父親說及這流花泉時,仿若仍在夢境中的神情,實在懷疑那美極的甘泉是否真的存在於世上。
只是顏王帶著他奔波一場,卻未打聽到這處甘泉時,面上的歉然更多於悵然。
「若能找到,你必記得那美景,日後講與她聽。」
經年水溫不凍——辟邪嘆了口氣。此刻左臂、肋間還隱隱作痛,甚是難耐。嚴寒下若當真有處溫泉,自然是神仙般的享受。
「不要再多穿了。」辟邪止住小順子,笑道,「再往我身上堆裘衣,未至壕營,這馬先被壓死了。」
「那麼揣著手爐。」小順子不等辟邪說個「不」字,將手爐放入辟邪的袖內。
「這要是遭遇敵騎,可如何是好?」辟邪大笑,「拿手爐砸在敵首臉上不成?」
「到時候凍得狠了,只怕師傅盼著敵首砸個手爐過來也未可知。」
兩人說笑間全軍起營開拔,自姜放中軍向洪定國壕營行去。
這支人馬自十一月上旬回到姜放的震北軍中軍,亦已休了十日。這三千常勝將士一回到大營,便頗受縱容,飲酒作樂、打架鬥毆者不可勝數。姜放怒斥了數次,直至辟邪抱病出來杖責了數人,才有所收斂。
辟邪因此對姜放說道:「如此下去,真到了開春,只怕這三千人都被我杖死了,還是帶他們各處漫遊才是上策。」
「苦寒之際,又無敵手,空耗人馬糧餉也罷了;只是主子爺的身體,這麼虛耗法,絕非我願。」
「前陣摺子上去,提請皇帝早早安排洪定國築城之事,要錢要人要糧,都需現在核算清楚,明年自可早日開工,也好睏洪定國在此。皇帝批覆,要我自同你、王驕十、洪定國三人商議,我正擬各處走走呢,卻正好收到洪定國來信相邀,問的是同一件事,想來他那裡也有旨意到了。」
「主子爺打算去洪定國壕營?」
「正是的。現下白原河冰封,他那裡戍防應當更是艱難,我亦去看看,若逼得他太過分,不妨將匈奴人往西稍縱。」
兩人議定這兩件事,姜放又見有三千精兵隨行,也放了心,終放他東邊去。
既然不是為索敵而去,這三千人便徜徉前往。前幾日天氣晴好,雪也化了大半,一路慢慢跋涉尚不覺得過於辛苦。然而,這點路程快馬只需一日間,要他們耐著性子走兩日,更加無敵可殺,令一眾人頗覺寂寞,「嘰嘰咕咕」大有笑著抱怨的。
到第二日清晨剛拔營上路,便有斥候來報,有一股匈奴人,約三百多人,左近呼嘯,甚是囂張,問辟邪要不要將他們包了圓兒。
辟邪見眾人如見了狐兔的狼群般雙目發光,躍躍欲試,笑道:「權作行獵。」
眾將大喜,點起兩千騎當先追了下去。
李師望著他們揚起煙塵滾滾而去,扭頭對辟邪道:「行獵?你又是什麼時候開始以殺人為樂的?」
小順子聞言大怒:「你小子又在胡說八道什麼?」
「呵……」辟邪因為透進來一口冰冷的空氣,胸臆微痛,不禁輕輕呻吟出聲,「不許爭吵。」他沉下臉來,「士卒面前,主將等爭論不休,不成體統。」他行軍時舉止威重,凜然一語令小順子立時住了嘴。李師還待分辯,被他漆黑的眸子盯著,想起之前諾他再不在人前損他威嚴之事,只得悻然。
殺人為樂?辟邪垂首細想了想,舉目望著李師道:「卻非殺人為樂。行軍日久,竟覺人命如同草芥。若非你提點,我豈能自省呢?」
李師大喜,道:「你能聽得進我的話,我就高興得很。現在戰亂,但終有能令你放下屠刀的一天。」
小順子見他得勢,不禁在旁重重哼了一聲,自去生悶氣了。
前鋒這時又來回報,那些匈奴人馬也甚快,現過了白原河,向東北方向逃了下去。
「再過去,就到盧芳國了。」辟邪蹙眉,「萬不可造次。」
辟邪命傳信兵騎最快的馬搶先攔住前鋒兩千人,自己當即率後軍一千人趕著追去。到正午時,才攔住了瘋了似的狂奔的前鋒。
人馬駐足平原之上,面面相覷。辟邪行至前鋒,舉目向東北眺望,只這一瞬間的遲疑,那夥匈奴人便四散奔逃,突然不見。
「總督大人,還追嗎?」
「你們莫欺盧芳國小,國王、王后治下,戒備森嚴。擅入他國境,可要想得清楚明白。」
果然不刻,便見一隊人馬疾馳而來。
震北軍眾立刻有副將大呼:「弩。」即刻便有持弩重甲者搶身在辟邪之前,掩住主將。
身後三千精銳各自持槍執盾在手,結作槍陣,待來敵衝陣。
「且慢。」辟邪道。
那支人馬旗號分明,數百支白旗雪蓮,正是盧芳的輕騎,當先兩員大將貂裘駿馬,身姿勁健。一望而知,是身經百戰的大將,其中一人,中原人面貌,髭髯齊整,甚是秀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