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中原天子渡河的第五日。大單于均成中軍於白原河畔阻擊震北軍,護得兩翼兩王的屈射人徐徐退卻,到這天,終於急急潰退,向帶林及斷琴湖舊地撤兵。隨著白原河以南的匈奴人不住向東南退卻,努西阿河鳳尾灘以西已然止住戰聲。
陸過率炮陣自殺入戰團之後,向東推進了六十餘里,火藥殆盡,而賀裡倫人意猶未盡,更掩殺了二十里,又折了千人,才收兵下營。
陸過先佔了地勢高處駐守,命涼州大將把住剩下的二十門大炮,才和衣而臥了片刻,便聽南方「隆隆」而來的馬蹄聲,壓境而過,不免跳起身來。小校已來報,是震北軍騎兵,向草原深處逐匈奴左骨都侯一部而去。
陸過忙上馬馳至震北軍前。一時有前鋒領兵的游擊將軍上前道:「大將軍就在南邊五里外,正要趕上來督陣。」
陸過得知姜放無恙,自然大喜,又問及皇帝,那游擊道:「皇上亦平安。只是……」
「只是什麼?」
那游擊道:「皇上中軍為阿納衝陣,內廷將軍這會兒只怕已……」
陸過大驚:「辟邪戰死?」他只覺眼前煞白一片,腦中「嗡嗡」作響,吐出的語聲自然也是虛弱的。
「萬不要這麼說。」那游擊自悔失言,咋舌道,「京營人聽你我這般議論,定要上前拼命了。只盼他吉人天相,能渡得難關。」
游擊見人馬大部已過了凹地,向陸過拱手告辭。
陸過迴轉,向白大說了辟邪生死不詳之事,這巧舌如簧、匪氣沖天的漢子竟茫然怔了半晌。
「白兄。」
白大回過神來,望著陸過,目光如炬,堅定道:「不會的。那人就在皇帝身邊隨侍,若他有失,皇帝亦不會毫髮無傷。定是謠傳了。在下身負要務,不敢走開,但若是將軍的話,回中軍報捷請功仍是必要。不妨看御駕何處,徑直面聖請安,萬事自有分曉。」
——白大深諳軍務,聞得噩耗又是這般模樣,當與辟邪淵源頗深。他世家子弟出身,竟猜不出半分白大的來歷,心中著實納罕。
又過了一個時辰,果有震北軍小校傳命於陸過,著他回中軍稟明詳情,他方交代軍務,策馬馳回。
皇帝的行鑾早過河駐紮,陸過待天明,方敢請見,便由小合子前導至御前。
中軍大帳正中擺開了沙盤,只見中原震北軍、涼州軍的旗子已插遍努西阿河以北百里。皇帝疲憊地坐在一堆宦官和文臣之間,看著他們一寸寸地將樂州步兵的旗幟向北推進。
「省之。」皇帝抬起頭來,正看見他,微笑著向他招手。
「皇上大捷,皇上大喜!」陸過跪倒讚道。
「你那裡可聽到均成的訊息?」皇帝問。
——渡河三日,便在白原河與均成王帳激戰,震北軍在均成東西兩翼不住潰退時才大破了匈奴,雖已佔了屈射王帳所在的地域,震北軍騎兵卻已十損五六,贏得慘烈。而今更不能確切得知大單于生死,令皇帝如鯁在喉,難以安枕。
「臣無能,不曾探得訊息。」陸過瞥到了皇帝血紅的雙目,不忍地直言。
「也罷了。」皇帝嘆了口氣,「亂軍之中,能確定生死的又有幾人?」他出了一會兒神,見陸過仍跪在地上,一迭聲地道,「起來,起來。」
「是。」陸過起身,又道,「聽聞確切斬得阿納首級。均成老朽,此番後繼無人,就算龜縮回草原深處,也是難以東山再起,皇上大可放心了。」
皇帝的神色瞬間就變了,不知回想到什麼,眉間陰霾密佈,與其說是憂慮,倒不如是莫名的憤怒,竟撇下陸過,暴躁地站起身來,怒道:「吉祥呢?」
「奴婢在。」吉祥趨至皇帝身邊,「還未有確切訊息。」
皇帝厭煩地揮了揮手。吉祥忙一把拉住陸過,從諸多噤若寒蟬的內臣中穿過,退出帳外。
「狀元爺。」吉祥哀求道,「現在就兩個人莫提,一個叫阿納,一個叫辟邪。皇上兩三日未得一個好覺,請狀元爺體諒。」
陸過諾諾稱是:「為臣的哪裡有半分怨意。皇上心下憂慮,臣不知體諒,都是臣魯莽了。」
「何止憂慮呢。」吉祥的眼神有些空靈,「就在京營大帳裡。」他遙指,「狀元爺若也擔心,不妨那邊等訊息。一旦有信,也快回報。」
京營大帳處已聚集了太多的人。陸過不得靠近,只得下馬從人群中擠了過去。兩邊都是卸甲不當值的京營大將和世家子弟,陸過同年的武舉也有不少。最前面是賀天慶等年長銜高的老人,惶然望著帳簾,無一人有心情與他招呼。
連帳門前把守的只有兩個小校,無一張熟悉的面孔,更不用說小順子。那小校見陸過來了,轉身入內通報,不刻便出來請進。
迎面上前的,卻是霍炎。
「探花爺。」
「陸將軍。」霍炎臉上已非憂色,似乎淚痕這兩日都未曾斷過,「在下奉旨於此。」
帳中扯起一道屏風,之後影影綽綽都是人影。
「如何?」陸過急問。
「在下一直在皇上中軍隨侍,當日迎擊阿納,並未同往。只是聽得歡呼,奉旨向交戰處尋去,只見公公腹下中矢貫體而出,肋下另中一箭,卻猶自懷抱著阿納頭顱不放。」
「原來是他斬了阿納首級。」陸過覺得在情理之中,倒未有多麼訝異。
「回來時人已昏死過去,卻依舊不肯撒手,是大將軍喚醒了他,才將阿納的頭顱取走。後來皇上親自去看,閉門密議了許久,更是費神令傷勢更重,之後便再沒醒來。」
「因此才舉營聳動。」陸過嘆道,「陳太醫可來了?」
「豈止是來了。」霍炎道,「這兩天就在這裡。前日以生絲縷繫了腸腹,絕其血脈,今日看過,才可截之。適才又從肋下剜了斷鏃出來……」
忽聽屏風之後陳襄急呼:「快按住了他,不然截得不妥,要大出血的。」
「這是痛得要醒了。」小順子已慌了。
陳襄大聲叫道:「外面是誰,快來幫手。」
陸過忙疾步入內,見辟邪渾身披血,被四人強按在桌上,正手足欲動,沉沉呻吟。陸過連忙施手按住。
跟著進來的霍炎望著桌上慘白猶如屍首的這具軀體,實不知如何回奏皇帝。此時此刻,辟邪再無往日鋒利氣度,清澈深思早隨傷渙散,令霍炎不免生出凶多吉少的驚悚,一時竟哽咽問道:「先生,我當如何回奏皇上?」
陳襄頭都未抬,喝道:「你看我此時有空和你廢話嗎?」
辟邪此時沉聲透了口氣,睜開渾濁的眼睛看了看霍炎,竟勉力笑道:「探花爺回稟皇上,奴婢並無性命之憂。已睡了,不得搬動探視。」
「是。」霍炎本還要多說兩句話,而辟邪卻因這番話已經脫了力,雖未再次昏厥過去,卻只得忍住腹部劇痛,微微張著雙唇拼力喘氣罷了。
霍炎得到的旨意是不分大事小情,一例通報,因此一邊嗚咽垂淚,一邊走出帳去。帳外齊聚的數百京營將士,先聽得帳中疾呼,正惶然等著訊息,見霍炎泣不成聲地走出來,不免大驚失色。賀天慶等人未聽到確切死訊,便不禁放聲痛哭起來。
如此驚動遠處計程車卒,只道京營主將不治戰死,一瞬間舉營慟哭。
霍炎慌了手腳,不知如何應對。小順子卻奔出帳外,大喝道:「號什麼!師傅就算有氣,卻也被你們吵死了。」
他對著霍炎頓足道:「還不快回御前,這裡大聲哭起來,驚動了聖上如何是好。」
霍炎見他自有手段憚嚇眾人,如夢方醒般奪了匹馬,驅散眾人,趕回行鑾。
不料這邊大帳慟哭,又見有人飛馬向行鑾報信,更是叫人確信主帥功成捐軀。京營倖存,實為辟邪一人之功,滿營將士都得他恩惠,愈發是哭號震天。
霍炎心中暗叫闖了大禍,未至行鑾,便見皇帝已從帳中出來,循著哭聲眺望京營。
「怎麼?」看到霍炎飛馳而來,皇帝的聲音不自覺地發抖,只說了兩個字,便口乾舌燥,問不出半句話來。
「陳太醫正在截去斷腸。」霍炎跳下馬來,叩頭道:「京營總督還對臣說了兩句話,還不礙事。」
「這是在哭什麼?」皇帝仍在疑惑不解,因此還未動怒。
霍炎在地上又叩了個頭,不知從何說起。
然後,就在這刻,歡呼聲卻如巨石墜入那叫作惶恐的可笑的小小水潭,炸裂般從京營中軍傳了過來。
霍炎直起身子,同皇帝一起向京營望去,見到的卻是風塵僕僕馳來的陸過。
「他竟站起身,走到了帳外。」陸過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霍炎。
夕陽落在京營總督猩紅的旗纛之上。翻卷的旗幟之下,雙唇浴滿太陽神鮮血的少年,因為霞光普照,在此時微有了些顏色,而不似地獄裡馳來索命的慘白殺神。
他捧著尚不能閉合的創口,撫著他的一腔柔腸,向滿營單膝觸地、滿面虔誠歡笑的將士微笑。
遠方,天子凝注,祥風輕翔。
這日,中原才算勝了。
洪定國亦是在第五日上回到洪州大營中。因西方震北軍與涼州軍節節告捷,匈奴人開始向東邊洪州軍駐紮方向持續湧入。
此處層巒疊嶂,努西阿河轉入兩縱雪山之間,本身難得的天險,再向東去,便是白原河以東盧芳的地界。
洪州騎兵此次屯兵努西阿河畔,本是為了冷眼旁觀戰況,並截斷匈奴人南下涼、洪兩州的通道,但此刻望著滾滾而來的匈奴人,洪定國亦不知自己能不能守住原來儘量少耗洪州子弟的初衷。兩難之下,原本已渡河五十里的洪州軍竟被匈奴敗兵衝擊得不住向後退卻,已有數撥前鋒打發人回來問如何佈置兵馬。
更令洪定國煩躁的,卻是皇帝派了人來問洪州軍是否要增援一事。
那宦官甚是神氣活現,大有睥睨之態。他所說的話,洪定國便不怎麼願意聽下去了。如此洪州軍撐得兩日,前鋒便屢屢告急。
洪定國自洪州中軍馳向前鋒督軍。他亦不愧是當世少有的才俊,更受洪王言傳身教,自到前鋒那刻,洪州兵馬果然大有起色,止住退勢,將匈奴人逼向盧芳境內。
「世子爺,皇帝已然諭示,盧芳乃是盟國。」
「我省得。」洪定國道,「既是盟國,皇帝必不會袖手旁觀,待大局定了,再派人馬協助盧芳肅清,豈不兩全其美?現今要緊的是身後這條河。」
他當夜下營,身心俱疲,酣睡至黎明之際,被殺聲驚醒,竟是屈射右骨都侯人馬自盧芳境內出其不意殺出。
畢竟向東絕無退路,屈射人無論如何都會向西會合,指望能轉回斷琴湖地界,再做周旋。生生有洪州軍攔住去路,此處不決一死戰,只怕之後再無生機。
洪定國倉促起身迎戰,失了連營,正無奈向後退卻時,卻有一支人馬仗火直入戰團,將屈射人大部衝散。
領頭的一隊人馬綵衣明刀,貂尾珊瑚,火光之下更是奪目。
行至洪定國身前,有一婦人從隊中馳出,明麗可親,執弓在洪定國面前道:「我是盧芳王后阿蘭扎,對面可是洪州小王子?」
「陛下。」洪定國衣衫不整,甚是狼狽,上前行禮。
「殿下可知盧芳兩度大戰,都是中原盟國嗎?」她中原官話說得並不流利,但語聲漫然,大有貴胄之風,「現今洪州軍將屈射人趕至盧芳境內,可有盟國之義?」
「小王亦是無能為力。再向前推進兵馬至白原河,已非洪州軍力所能。」洪定國見她貌美體貴,料她定不擅軍務,隨便敷衍於她。
阿蘭扎冷笑道:「洪州軍自上元年間便威名遠震草原,何時有過半分示弱?小王子,你洪州軍力不派驅逐屈射人的用場,是準備留做何用?」
洪定國被她問得語塞,心下大怒,奈何大敵在側不敢發難,熱血一瞬都湧上臉頰來,瞪著充血的眼睛,勉強笑道:「王后陛下對洪州事務所知甚詳呢。」
阿蘭扎笑道:「小王子,看你說話,並不清楚我阿蘭扎是什麼人。你駐守的疆界就毗鄰我國,卻未曾有心好好弄清楚我國人情世故。我不知你有何大志,但眼前的事情不能專注做好,遑論鴻鵠遠志呢?真是可惜。」她撥轉馬首,呼嘯一聲,「走!」
盧芳彪悍的貴婦們策馬向敵陣而去,遠遠聽得阿蘭扎長嘆:「無盟國之義,無君臣之義,無天下之義——中原誰是皇帝的對手啊!」
洪定國勃然大怒,將馬鞭摔在地上:「恨不能殺了這潑婦。」
他這邊懊惱之際,只聽身邊軍校呼道:「在這裡,世子在這裡。」
原來是李呈滿頭大汗尋了他許久,見了他大喜,道:「世子爺無恙就好,奴婢奉幕先生鈞命,請世子快回大營。」
幕先生雖不在戰場之上,卻同樣殫精竭慮。看到洪定國時,疲倦神色中終有一抹欣慰,將洪定國叫至身前,在他跪倒行禮之際,伸手輕撫他的髮髻,嘆道:「雖之前命你駐守多峰,經年不見,仍不如這幾日的提心吊膽。」
洪定國渾身一顫,伏身道:「令先生如此惦念,當真是不孝。」
幕先生抽回手來,道:「傍晚傳來訊息,恐怕京營總督辟邪不治身亡了。」
洪定國不禁冷笑:「他算什麼總督了?」
幕先生嘆道:「你就這個改不了的毛病。這世上英傑眾多,無端藐視,必定要吃大虧的。我走之後,此處只留你一人身涉險地,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洪定國抬起頭來正要辯駁,幕先生已用目光喝止了他:「比之要和我辯個青紅皂白,你可聽明白,我這就要啟程回洪州去?」
洪定國怔了怔:「竟是這麼快?」
「匈奴人此戰之後不成氣候,你只需身處大營排程,將洪州兵馬駐於白原河畔為止,不必再親身追那些窮寇。京營已失主將,拱衛皇帝回去的路上,少了強人統領,不啻俎上魚肉,屆時要下手的人實在太多,一路南下,難免波折。」
「先生的意思是景儀嗎?」
「那孩子聰明有餘,決斷不足,指望他親自動手,是萬萬不能的。他就喜歡這種借刀殺人、坐收漁利的伎倆,不足為慮。但京中就不一樣了……」幕先生嘆了口氣。
「宮中皇后產期當近,若平安誕生皇子,自此景儀所有,就只是非分之想了。就算是鋌而走險,他也要一試。你知道太后自來不喜皇帝,為爭景儀繼位,當年觸怒先帝,險招廢黜。若皇帝有失,景儀繼位,她是絕不會讓任何人染指清和宮一星半點的。當真被景儀得手……」幕先生臉上忽現少見的嫌憎的表情,「因此,」他正色又道,「無論是京營,還是宮中,都須我回洪州籌劃。記得,無論如何,都口稱堅守白原河,不要另領新務。」
「是。」洪定國領命,「此時已是深夜,先生是要待明日再出發嗎。」
「不。」幕先生笑道,「涼王該等急了。」
九月初六日夜,涼王必隆從濁節灘悄然啟程,向出雲隘口潛行。
出雲以南,便是涼州地界,因此隘口的守衛中,有大半涼州將士協管戍備。必隆至此,早有守軍頭領前來請安,先賀大破匈奴之功,又問及烏維等大將平安。必隆雖心不在焉,仍含笑答了,命隨侍賞了金錢百枚給守衛的將士。
「王爺。」伴當靠近,輕聲道,「俱已安排妥當。兩千人馬就在隘口之後。」
「甚好。」必隆點頭。
守軍無甚好茶,端來的這一碗很是苦澀,必隆輕輕吹去碗上虛無縹緲的水汽,在這一刻仍是拼盡全力盤算。皇帝說破洪王親自北伐這件事時,必隆尚未在意,雖然背後一樣冷汗涔涔,但料那夜既是辟邪親探洪州大營,皇帝知道洪王未奉詔諭北上也是遲早的事。只是之後皇帝緊握著他的手所說的話,才令必隆肝膽俱裂。「倘若舅舅不能與朕齊心,中原大亂,必在數年間,其時再有胡人南下,涼州已失中原後盾,何以為繼?萬請涼王安排,請舅舅在涼州暫住,待朕迴鑾時,共商剿倭大計才是朝廷之福。」
倘若挾持洪王真能成事,此生與洪州再無迴旋之地,仿若雙肋亮給了明晃晃的利刃,身後的洪州軍豈會對涼州罷休?
「來了。」伴當奔進帳來。
這夜月明,照得曠野如水波般清明。那路人馬當先者手持松明,向隘口飛馳,一時看不清人數。
「弩。」壕營守軍統領低聲喝道。
幾百強弩靜夜裡對著不速之客,只待來者稍有異動,便全力阻殺。
那隊輕騎卻在一箭之地外駐馬,那支火在半空搖了搖,又被遮去,如此一明一暗三次,便靜靜等著。
「那是自己人。」必隆道。
守軍這才招呼了來人入營。這支人馬不過一百多人,對於親王出行的排場來講,有些寒磣。
必隆蹙眉——就算是要掩人耳目,這百人之力,豈能護得老人在這兵馬亂流中平安——洪定國是決計不會答應如此安排的。
他心生疑惑,沒有著急上前。涼王府的伴當便將這百多人曲折帶入涼州壕營深處。
這塊地界早已圍欄深藏,地勢最低。那百人竟也不疑,直闖而入,在空地上勒馬。
必隆恭恭敬敬地在遠處呼道:「先生奔波一日辛苦,晚輩在此等候,請先生稍事休息。」
他知道向前一步便入彀中,只是遠遠躬身長揖。
卻見這行人正中的馬上,跳下一人,向必隆奔來。「王爺,王爺。這可折煞奴婢了。」李呈邊奔邊叫,「幕先生卻不在此。」
必隆用盡全力,才沒有在倒抽一口冷氣的時候發出心虛的呻吟。他慢慢走到燈光下,迎著李呈而去,眼中餘光環顧四周——並無利器之光,亦無伏兵可見,唯一可疑的,只是這低窪之地。說到涼王謀刺洪王,並無確鑿的明證。只是李呈坦然馳入的情狀,當是有備而來。以洪王數十載沙場之功,豈會不多加叮囑?
必隆背脊上冷汗密佈,上前笑道:「原來是公公騎著先生的戰馬。」
李呈笑道:「先生說這馬兒最近太過安逸,叫奴婢帶它奔波一趟,早回洪州,交給司馬監再做管教。」
「先生怎麼未按商議的時辰同行?」
「老爺子近些年很少征戰,上了歲數更加疏懶。這番渡河決戰,何其壯烈,定是讓老爺子熱血如沸,對奴婢說,要去從前駐守的地方故地重遊呢!」
「這當真是老爺子的脾氣。」必隆依舊向李呈身後望去,仔細看完,並無如洪王身形體貌者,於是「哈哈」大笑:「不知去了哪裡,小王若清蕩匈奴人時,倒能拜晤。」
「應是涉鳳尾灘過了河。早年與均成激戰,負傷逐均成於鳳尾灘以北,之後便再未進一步,此番想是再往北看看。」
——李呈說得愈是詳盡愈是合情合理,必隆便愈是確定洪王已取道他處,正向洪州城飛馳。他微作不豫,笑道:「若先生有此豪情,且告知晚輩,這刻當在鳳尾灘恭候,何必奔回壕營裡來呢?」
「是。是。」李呈亦故作諾諾,忙躬身一揖到地。
「前鋒軍務仍待小王處置,如此,公公請自便。」涼王向他點了點頭,喚了伴當等人毫不遲疑,直向前鋒馳回。
京營來的訊息都甚不明朗。幕先生臨行前明言京營總督已死,而不久,便有不同的謠言紛至沓來。有說陳襄妙手回春,開膛取腸的;有說總督迴光返照出來見過人又昏死過去,生死不明的;更有人說,確實不治而亡,皇帝哭得和什麼似的——眾說紛紜,無一可信。
洪定國十分在意,卻亦無計可施。京營因拱衛皇帝行鑾,戒備森嚴,更因主帥傷重,戍防更是加倍,原先可用的眼線這幾日無一個可以走得出來。
然則京營有將無將,事關日後佈置,雖有幕先生鈞命令他前往白原河駐紮,但這件事不明,恐生大亂,他命前鋒前往探視,出來見客的,卻是賀天慶。這位雖未有什麼聞達於世的功勞,亦無什麼出類拔萃的智謀,但比之洪州軍中效命的藩地武夫,有的是大內浸淫的察言觀色、待人接物,大可稱作老奸巨猾了。
「他便一直不置可否,沒透一個字。」副將稟道,「末將要請見總督,這位賀爺話雖客氣周到,意思卻說得再清楚不過。」
「什麼意思?」
「他說總督大人現領著正一品京營總戎政的差事,必要位極人臣的,不是臣這等小小副將想見就見的。」
「他只講了這個意思嗎?」
副將苦笑道:「實則……他的意思是這次決戰,硬仗都是震北軍、涼州軍和京營打下來的,洪州在側翼,無甚作為,世子爺與其惦記京營的事,不妨想著怎麼守住白原河。」
「好毒的嘴。」洪定國怒極反笑,他在意的卻另有其事,「賀天慶?他不是賀冶年的兄弟嗎?」
「正是的。」
「賀冶年好歹是洪州出身,多年來深得太后寵信,算是自己人,怎麼才死半年,賀天慶就成了辟邪的人?這種收買人心的手段,也太過聳人聽聞了。」他想了想又問,「若是我賞賜他,嘉獎他的功勞呢?」
「這臣也問過了,皇帝還未曾賞過,現所有嘉獎一概未出,這是天大的功勞,皇帝想必也很是犯難。」
洪定國便以朝賀皇帝大捷,另待皇帝垂詢東線戰事為由,進表請見。
皇帝自然是允的。
次日清晨,洪定國即抵達了皇帝行鑾。皇帝仍同京中一般,早起聽近臣奏事,尚未有暇。
吉祥疾步出來,對洪定國噓寒問暖,最後道:「世子爺請稍候,此刻得了宮中的書信,皇上正同王大將軍一起看呢。」
原來是內務府、敬事房、太醫等鹹奏皇后遇喜之事。
信是八月底自宮中奏出,講內務府已嚴選了穩婦、太醫進宮當值,另加派了總管太監一人,御藥房聽差數名至坤寧宮日夜輪值。原本皇后之母應入宮陪同,只是因王舉、王驕全兩人先後過世,王夫人已傷心過度,重病臥床,其姑媳又因熱孝在身,皆不便進宮,皇后一人,甚是寂寞,近期更是雙足浮腫,肝肺不平,太后及太醫都十分憂慮。
皇帝與王驕十聽到此處,都分外傷感。王氏一門多人死於國事,貴為皇后,產期將近,身邊卻連個親人都無。
「若最後無人入宮陪同,卿的嫡妻大可入宮陪護。」皇帝對王驕十道。
「萬萬不可。」王驕十脫口而出,「重孝下,還是不入宮得好。這種特例開不得。」
皇帝不置可否,轉過來問吉祥道:「那兩個太醫院的人朕都不喜歡。速令陳襄薦兩個人。而陳襄自己,現今能騰出手來了嗎?」
吉祥接過奏章,看了看那兩位太醫的名字:都是誼妃遇喜時趙家舉薦的太醫,皇帝似不在意這些小事,但當真到了時候卻明白周全得很。
「陳襄昨夜裡說,之後如何,是辟邪自己的造化,若創口崩裂,多半是沒救的了。只是靜養這件事於辟邪來說太難。因此上,留下一位軍醫專職看守,倒遠比他留在這裡強些。」
「看守?」皇帝和王驕十都笑了。
本以為陳襄還須多看護辟邪數日,現在看來,陳襄竟能即日還朝,對他二人來說絕對是意外之喜。
吉祥望著王驕十悲喜交加地告退,心下不忍,對皇帝道:「現今內務府都是聽坐纛親王的,太醫派差,也是成親王過目,定是妥當的。只是皇后身邊人得用的不多,奴婢、如意和辟邪都差遣在外,想分憂使不上勁,倒是小師弟康健,乖巧聽話,求萬歲爺開恩賞他個露臉的機會,這節骨眼上,能在坤寧宮當差,可是他大大的造化。」
皇帝笑了笑:「若他是慈寧宮的人,只怕早被差過去了。」
「皇上言之有理。」吉祥笑道,「奴婢還想出個人來,也是最妥當的。」
「誰?」皇帝不禁好奇。
「這位公主若能協理坤寧宮,必不會有失。」
「明珠嗎?」
皇帝笑:「與其朕求太后的懿旨,不如辟邪親筆寫封信回去吧?」
「是。」吉祥神色尷尬,只得賠笑。
帳中靜了一瞬。皇帝察覺到了自己心中萬般的不舒坦,對吉祥道:「這將是嫡出的皇子公主,太后豈會怠慢?你們擔心太過了。」
「奴婢們不似萬歲爺這般沉得住氣。」吉祥嘆了口氣。
皇帝笑道:「倒不是沉得住氣……」——遠離清和宮數月間,眼前只有鐵戈殺伐,叫他有些遺忘了一座離都,一座清和宮中,比之北方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兇險。
「皇上忘了,如今的儲君還是成親王啊。」——皇帝還記得辟邪此言道出的時候,自己是如何冷汗涔涔。
東宮空置,任何時候都是皇帝的心腹大患,如能誕生嫡長子,不啻去了皇帝的一塊心病。然而,總沉浸在坤寧宮微寒的陰暗中的皇后,卻不得不又惱人地出現在眼前,嫡出皇子再加王家在此役中的不世之勳,也許再也無法擺脫她黑暗冰冷的糾纏了。
他瞬間失了笑容,將手中的摺子扔在案上,顧而言他。
「你看王驕十,朕竟不知道如何說他才好了。事關社稷之重,又是王家的骨血之親,他依舊如此拘泥禮數規矩,今後如何能倚重他於危難時力挽狂瀾呢?」
吉祥忙笑道:「奴婢要斗膽說句,皇上可想得多了。這是王大將軍言傳身教,無不光明之故。此刻北方平定,天下就將太平,力挽狂瀾的要緊關頭,只怕今後可遇不著了呢。」
「光明嘛……」皇帝沉吟著。
大婚之夜,驕容王皇后的面龐在燭光下熠熠生輝。不及母后的豔色奪人,亦無巧笑美目的嬌倩,只是那光明無塵的雙眸,便令他沉醉不能自拔。
「皇上。」吉祥見他忽然出了神,輕聲道,「宮中的事還有要囑咐的,奴婢現在就著人去辦。而現今洪州親王世子洪定國正在外請見呢。」
「呵……」皇帝仰面抽了口氣,「干係人等都知道了嗎?」
「俱已妥當。」
「那便快請進來。」皇帝在座位上欠了欠身。
——「匈奴一破,洪王必返洪州。」那時辟邪滿身披血,用盡最後的精神對皇帝道,「涼州,是他返回藩地的必經之路。請皇上對涼王曉之以理,命他挾持洪王……」他說到此處,已為傷處疼痛折磨得冷汗透溼,鮮血自腹上斷箭處淋漓在皇帝的袍上,連呻吟的氣力也無,透了一口氣,接著道,「更加幽禁了洪定國……便能在此一舉鉗制了洪州,則天下大定。」
這種誘惑,就算是頂著右翼崩潰的風險,也須一試——皇帝望著洪定國一無所知地自帳外的晨曦裡走進來,不自覺地舔了舔嘴唇。
自小驕傲無憂的王子舉止端方,跪於帳中,漂亮地行了禮。
「快平身。」皇帝走下來親自挽起了洪定國。
「皇上大喜。」洪定國賀道。
「舉國之喜。」皇帝道,「世子可向親王報捷了?」
「臣提筆汗顏。」洪定國道,「洪州軍渡河後久戰不下,這一兩日才算有所建樹,先鋒回報,已與盧芳聯合,一同追到了白原河。再渡河去,都是震北軍了,大將軍標下悍勇,無須臣越俎代庖,故已在白原河畔下營了。」
「甚好、甚好。」皇帝一迭聲地說,「如此震北軍與洪州軍會師白原河,則大局已定,可向帶林推進了。」
洪定國道:「皇上也莫操之過急,這眼看將入十月,草原上的嚴冬將至,人馬冬季北上,是極兇險的事。」
皇帝自然稱是。
洪定國又問:「聽說寒州一帶倭寇亦鬧得兇起來,京中大局亦待皇上主持,不知皇上回鑾之期可定了?」
「倒尚未定。」皇帝回答得十分小心,「皇后遇喜,十分盼著朕回去,太后必也在這時想樂享天倫,故亦不會久留此地。」皇帝看著吉祥指揮著小太監奉上早膳,邀洪定國同席坐了。稍用了些,便嘆了口氣,道:「世子倒是說到了一件叫人發愁的事。黑、寒兩州的倭寇與往年不同,領頭的自稱將軍,竟是正經藩鎮之主出身,幾番交手,東王亦拿他無可奈何。朕想,多半是先東王新喪,杜閔畢竟不及姨父老成善戰,南邊也正是缺兵少將的時候。」
洪定國當真不喜歡皇帝這番話背後的意思,若藉口要自己領兵去黑州蕩寇,誠邀自己一同回京,只有硬著頭皮強行抗旨了——迴鑾路上,洪、樂兩州邊界是必經之地,竟敢藐視洪州之主,無視回程兇險——洪定國在心中冷笑。
「皇上為社稷殫精竭慮,臣恨不得即刻南下為皇上分憂。」他即答,「臣資質愚鈍,自小從父親學的都是平原野戰,騎兵奔突。南方水網密集,騎兵竟沒有半分優勢,臣的那些戰法遭人嗤笑事小,卻唯恐誤了皇上的大事。皇上想平定南方,倒是善步兵陣法的將軍為上。臣聞當日阿納與苟麗忽偷襲聖駕,多虧京營總督經年演練的槍陣抗住匈奴人層層衝擊,想來辟邪研習步兵槍陣多年,極有見地,這南去一事,以他為最佳。」他恐皇帝就此直接邀約,再無迴旋餘地,立時將話一口氣講完,最後不得不喘了口氣,才望著皇帝。
皇帝聽到「研習多年、極有見地」之語,便知洪定國非但決心抗命,還要見機挑撥,當真未將自己天子聖意放在眼裡。皇帝一時覺得身上微微發熱,飲了口茶,先按下自己的怒氣。
洪定國卻不失時機地續道:「倒是京營總督傷重,近日裡都不知如何。洪州軍久聞其威,此刻都甚是惦念。」
「辟邪一名內臣,就算有些功勞,也不當常年領兵在外。」皇帝面色悲慼,「更何況他的傷勢……他侍駕多年,也算是朕看著長大的,不忍他再受兵戈之苦。」
依舊不知辟邪的死活——洪定國有些無可奈何。
「朕這幾日想,當親自手書舅父,告知大捷訊息。白原河並非拒匈奴的前鋒險要,若能另遣一員大將駐守,世子能南下……」
行鑾帳前忽然一陣嘈雜,又突然沉靜,似乎連晨風都靜止了下來。
這日行鑾外密佈重兵,正待皇帝與洪定國的決斷行事,這般大譁,難道是洪州人發現了不妥?皇帝倏然轉臉看著吉祥,卻聽有人在帳外道:「辟邪來向皇上請安。」
皇帝向吉祥點了點頭:「叫進來。」
京營戎政提督太監辟邪便漫步走了進來。他青衣齊整得一絲不苟,腳步輕捷,顏色淡靜,若非面頰嘴唇白得透明,全然看不出傷重體弱之態。
「奴婢請皇上萬福金安。」他伏地叩首。
滿屋的人都提心吊膽地看著,但礙於洪定國在場,無人方便制止他。皇帝不安地在座位上挪動身體,握著茶盞的手指兀自發抖,發出難聽的噪音,令他立即鬆開了手,抬起手掌道:「快起來吧。不好好養傷,到處跑什麼?」
「奴婢聽得洪王世子在行鑾,起來請教今後白原河佈防。」辟邪仰面道。
他似乎更願意跪在地上回話,對皇帝叫起身的話故作未聞。
「你懂什麼佈防?」皇帝懸著心,強笑道,「那處有幾員大將下壕營駐守即可,這些小事何必惹世子厭煩?」
「奴婢這幾日聽了不少前鋒的戰報,再向此推進,每進一里,將士所攜糧草就更多。然則出雲以北多年都遭匈奴人蹂躪,中原未有機會修建要塞,因為就算一時逐匈奴人數百里,仍不可堅守已得之地。白原河雖非努西阿河這般的天險,卻在春夏多有行軍征戰的兩季時有氾濫,不失為駐守的屏障。更做中原糧草接濟的中點,因此想請教世子,以洪州老王爺多年與匈奴交戰的經歷來看,與白原河一線築城,是否可行?」
「不失為上上之策。」洪定國道,「臣父數出出雲,仍無功而返,確實因奔襲路途遙遠。當年敗伊次厥之後,朝廷動起在努西阿河以北築城的念頭,但終因與均成言和,以努西阿河為界,始終守信未曾逾越。若能像開國之初一般,在雁門築城,定能長久守住所得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