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詭譎莫測江湖人 屈身逼就籠中虎

龍在江湖 東方白 第1頁,共2頁

一天不講一句話是常有的事,凌鶴消沉得十分可怕。

現在他又坐在一家酒樓迎門桌上,已經幹了一斤燒酒,手一揮,道:「夥計,再來一斤!」

「少主人,再喝就過量了。」

凌鶴一愣,回頭望去,竟是「一指叟」站在身後側,神態至為虔誠,愕了一陣,凌鶴道:「你……你剛才叫我什麼來?」

「少主人,因為老奴這條命承少主人不殺,無以為報,今生今世,願為少主人報廢鞭隨鐙,隨時聽候差遣。」

「這……這算什麼?我不殺你,只因你一念向善,痛改前非,你大可不必……」

「不,老奴心意已決,今生今世,決不離開少主人半步,少主人任何差遭,萬死不辭!」

「去,去!我這人不慣呼奴喚婢,頤指氣使,你快走吧!」

「老奴已下決心,不再更改,如少主人不信任老奴,就可隨時殺了老奴。」

「你……你又何必……好,好,你坐下來吃點東西吧!」

「老奴等少主人吃剩的再吃不遲……」

凌鶴怒極,大力擂了桌子一下,杯盤都跳了起來,吼著道:「我不喜歡這一套。」

「請少主人看在老奴一片誠心分上,就答應了吧!因為也只有這樣,老奴才能心安。」

「告訴我,到底為了什麼?似乎不僅僅是因為我沒有殺你。」

「是的,少主人,另外老奴昔年還欠老主人的情,他也救過老奴一命。」

凌鶴以為這隻會為他增添心理負擔,因為「一指叟」不論對他如何恭謹,他仍要暗暗提防他一手,武林之中,江湖之上,人心本就詭譎莫測呀!

「好,你坐下來吃吧!」凌鶴匆匆吃完放下筷子,因為他沒吃完,「一指叟」就不坐下來。

「一指叟」吃他剩下的菜,喝他剩下的酒,僅用一指,操作一雙筷子,看來無啥不便,他語重心長地道:「少主人,老奴知道你關心姜姑娘……」

「不要提她:記住!永遠不許再提她,甚至包括所有的女人!」

「少主人,請容老奴說幾句話,老奴雖碌碌一生,但處世經驗還是不少。姜姑娘非一般女子可比,不可聽信流言,如有蜚短流長,亦可能另有隱衷。古人說:‘信人者,人未必盡誠、已則獨誠矣!疑人者,人未必皆詐,已則先詐矣!」少主人,請恕老奴饒舌,實是出於一片愚誠。」

凌鶴只哼了一聲,不願和他駁辯,說道:「你未聽到有人談論姜不幸和一個男人的事?」

「少主人,老奴不信,也希望少主人不要輕信。」

「我希望儘快弄清這件事。」

「少主人,要弄清這件事,必須先找到‘白煞’。」

「這還要你說?你想想看,和他們一老一少在一起的那個三十左右,有一張大白臉的漢於是什麼人?聽口氣似乎大有來歷。」

「少主人,也許不會太久你就知道了,不過老奴要告訴少主人另外一件事,‘白煞,對易客術及整形術十分高明,而姜姑娘也跟他學了不少。」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老怒只是順便提一提,可不要失之交臂和他們當面錯過。」

「你說的整形是什麼意思?」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醫道,比喻說臉上或身上有些不太大的缺陷,如兔唇及疤痕等等,都可改變,據說能使眼小的人放大,雙耳招風的人能使之不招風呢!」

「這簡直胡扯!」凌鶴道:「你的大名是……」

「少主人,老奴本名葉伯庭。」

「咱們可能有了麻煩了。」果然,一個四十左右,穿了一身華麗衣衫的中年人,手中握著名貴的長劍,身後跟了十來個勁裝漢子,走了進來。

「誰是‘藍豹’?」

「區區……」凌鶴還坐在那兒,掌櫃的哪有不認識二十里外「怒堡」中的外總管趙德柱之理,急忙暇著腰,顛著屁股迎上,甜著臉道:「趙爺,您是大忙人,能光臨小號也是小號的榮幸,快請樓上坐。」

趙德術連眼皮子也未向他撩一下,手一揮,不耐地道:「老小子,到一邊涼快去!看宰豬沒啥好處,說不定還會濺身血!」

「趙爺……小號是小本生意,萬一動手來,砸個唏哩嘩啦,這……」

「他孃的!你在這兒聒噪什麼?」

「是,是的,趙爺您多關照……」掌櫃急忙退下。

「葉老……」

「老奴在!」

「這人可是‘怒堡’來的?」

這工夫,趙德柱已站在凌鶴身邊,指著他的鼻尖道:「聽說你就是近數月來崛起的年輕人凌鶴?」

「我就是凌鶴,崛起還談不上。」

「你他孃的以為‘怒堡’吃你那一套?」

「你就明說吧!你要幹什麼?」

「乖乖地跟我回堡去見我們兩位堡主。」

凌鶴苦笑道:「葉老,你是知道的,我現在哪有這份時間?嗯?」

「少主人打算如何處理此人?請吩咐。」

「正如此人剛才所說的,這可不是殺豬的地方,你就偏勞把他們叉出去如何?」

「老奴對付這些豬,還湊合……」

這些對白,對趙德往來說太陌生了,他在「怒堡」幹了一兩年的外總管,就沒聽過這種口吻,他暴跳著,有如一頭忿怒的刺蝟,大吼一聲道:「拿下!」

二十來個四面八方一上,「一指叟」對付這些角色,真像吃大滷麵一樣,唏哩呼嚕就碗底朝天。而這些貨色,當然不會是蹩腳貨,因為管事崔文灰頭幹臉,回去這麼一吆呼,來的人就不能再含糊了。

但不到半盞茶工夫,二十一個倒下九個,未倒下的也都是鼻青臉腫,倚在牆上牛喘,嗓聲像拉著胡琴。

而凌鶴還坐在那兒沒動。

趙德往來的時候那份威風已不知去向,獰笑道:子老賊何人?報上名來。」

「一指叟」雙手一伸,一句話也沒有說,但趙德柱卻有點罩不住了,面色微變道:「原來是‘一指魔’!」

「正是。」

「你叫這小子什麼來?」

「那是老夫的少主人,姓趙的,口頭上要放尊敬些。」

趙德柱對凌鶴道:「聽說是你到黃天爵黃爺蛟兒借盤纏,非但殺了黃爺主僕,還殺了他的女人,沒錯吧?」

凌鶴自然不知道這件事,因為江涵回去根本未說出此事,只說他很有辦法,在表舅處借了一兩金子。至於那首打油詩‘磨口衚衕賽汴京,千翅蝶王坐朝廷……」等事,他當然更不會告訴凌鶴了。

凌鶴道:「葉老,此人在此聒噪,令人不耐。」

「少主人,讓老奴把他叉出去。」

趙德柱「鏘」地一聲,撤劍在手,先攻出一劍,凌鶴一看就知道此人的劍術非凡。

「一指叟」連閃了五六個方位,那柄劍總是不離他的上半身要害,但是,赤手僅有一指的葉伯庭,偶爾還想以獨指去敲戳對方的劍身呢!

趙德柱心裡清楚得很,「一指魔」成名時,連堡主尚未出道,要勝人家,可要憑著點真玩藝兒,劍上加緊,只求不敗他已感滿足了。

「大家都叫他「罩得住」,而他這一年來對外辦事,的確也沒有「罩不住」的紀錄。今天二堡主本要派別人來,是他強自出頭,討了這份差事。

「是的,少主人,也差不多了。」招式一變,「哧哧」指風,撕裂著氣幕,一口氣把趙德柱逼到門外,趙德柱手忙腳亂,嘴唇翕動,不知說了幾句話,「一指叟」卻沒有表情。

「當」地一聲,長劍落地,葉伯庭回過身來,凌鶴已站在門口,這工夫趙德柱的臉色已成豬肝色,撿起長劍,回頭就走。

「慢著!」凌鶴道:「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再走不遲。」

趙德柱冷峻道:「姓凌的,如果你現在不殺我,你絕對逃不出‘怒堡’的百里範圍之內。」

凌鶴哼了一聲,道:「說,‘怒堡’這名稱因何而來?」

「我也不知道。」趙德柱帶著人走了。

「我知道,少主人,這是‘怒堡’的奇恥大辱,也是他們橫行霸道的主要原因。」

「是什麼奇恥大辱?」

「這事據說是這樣的,堡主黃世海昔年在滇北玩弄了一個少女,沒想到那是一個地頭蛇的妹子,結果被百十人圍捕而遭擒。並沒有殺他,只斷了他的‘禍根’。」

「禍根?」

「就是那次惹禍的那話兒,由於那時黃世海還無子嗣,因而從此斷後,但也從此嗜殺,他殺了閹他的滇北地頭蛇五十餘口,以後稍有不順逐就濫殺無辜,且該堡遷此時即取名‘怒堡’。舉例來說,如有人在他面前不小心說出‘沒有用’或‘不管用’的汙,保證沒命。」

「原來堡名由此而來。可是,堡主既然等於一個閹人,他還叫下面的人搶女人幹啥?」

「說來也很可笑,凡是這種人,最怕人家說他們不行,而搶女人就暗示他‘還行’的意思,不過,老奴另外聽人傳說,這可不一定確實。」

「不妨說出來聽聽。」

「這只是傳說,黃世海既然不能那個,又不想把偌大家當遺留給別人,就只有一個辦法借種。」

「你是說他搶一些美女口去,準備作為鼎器,為他生孩子?」

「是的,少主人,只是他選擇的男人更嚴格,一要家世好,二要人品好,三要技藝超群,四要文事底子好。」

凌鶴昔笑道:「他不是有個弟弟嗎?」

「是啊!可是兄弟的子嗣,畢竟不是自己的子嗣,況且弟弟也不管用。」

兩人住進客棧,絕未想到那個一頭焦發的醜女也住在這客棧中,只是二人住西跨院,那醜女住東跨院,但凌鶴以為這女人並未發現他。

凌鶴對這女人感到懷疑,因她的人雖醜,身材卻十分窈窕美好,也可以說有點眼熟。夜裡到東跨院一看,不由大為驚奇,原來這醜女是洞庭居士之女蕭娟娟假扮的。

另有一女,比蕭娟娟更年輕,也十分可人,凌鶴卻未見過,這時那少女道:「娟姊,咱們好歹逃出‘怒堡’,應該儘快離開才是,再被抓回……」

「雪妹,我以為咱們不離凌大俠就很安全,他身邊那個老頭子也很厲害,離開他們兩人更危險。況且,無論如何我要幫姜不幸妹妹一個大忙。」

郭雪就是洛陽郭家駒的近支侄女,道:「娟姊,咱們自身難保,又何必管別人的事,乾脆到我叔叔家去,他會為我們報仇的。」

蕭娟娟苦笑一下,道:「雪妹、你以為人大家能唬得住‘怒堡’嗎?果真如此,他們又怎敢把咱們搶去?」

「照娟姊的說法,凌大俠比八大家還厲害了?」

「當然,不是我誇大,恐怕八大家主人三五個聯手,都未必是他的敵手呢!」

凌鶴悄悄退出,回屋休息,他固是厭透了女人,可是蕭娟娟對他很不錯,當初要不是她指點他,他可能迄今未找到巨書。

原來娟娟和郭雪都曾被「怒堡」搶去過,卻幸運地逃出來了,他當然不能不管,除非他是不知道她們的身份。

這工夫經過化裝過的蕭娟娟和郭雪也來到前堂,就坐在凌鶴的上首,郭雪坐在他的下首,蕭娟娟道:「小二,把早點拿過來。」

其實凌鶴既不意外,葉伯庭也不意外。蕭娟娟道:「凌大哥,我不說我是誰,你能不能認出來?」

「當然能。」

「你是說昨天在郊外,我救了雪妹時,你就已經認出來了?」

「不是,驚鴻一瞥,而你又未說話,我怎麼會認出來呢?是剛剛認出來的。」其實他是說謊,昨夜他去刺探她們,葉伯庭自然也知道。

「凌大哥,昨天要不是遇上你,八成又被捉了回去。」

「蕭姑娘怎麼會被‘怒堡’的人劫去?」

「我們到洛陽關廟去玩,被他們的人發現,內總管徐鼎趁我們兩人落了單,役出十五招就把我們制住,送回‘怒堡’……」

「以後呢?」

「由於我們兩人表現激烈,誰走近我們,我們就自絕,二堡主始終未能得逞。」

「是二堡主黃宗海想侵犯你們?」

「是啊!」這工夫門外忽然走近一個年紀和凌鶴相當,但衣著考究,油頭粉面的年輕人,大聲「嚷嚷」道:「好哇!原來兩位化裝易容跑到這裡來了,我在關廟那兒不見了兩位,就暗暗發誓非找到兩位不可,真是天助我也!」

此人一邊在旁邊桌上坐下,一邊打量凌鶴。而郭雪卻道:「你可真是陰魂不散哪!梁不凡,求求你,不要再跟著我們。」

「怎麼?是不是另外找到有力的護花使者了?」

蕭娟娟道:「梁大哥,都不是外人,我來引介一下,這位就是凌鶴凌大哥,目前又混了個‘藍豹’的綽號。」

「失敬,失敬!久仰凌兄大名、能在此識荊,真是有幸。」

蕭娟娟又道:「凌大哥,這位是‘東海漁樵’梁士君梁前輩的哲嗣梁不凡少俠。」

凌鶴站起招呼,抱拳道:「久仰!」梁不凡油頭粉面,他不大喜歡。

蕭娟娟正要介紹,葉伯庭低聲道:「蕭姑娘不必了!老奴不過是少主人的長隨。」

凌鶴道:「葉老就是赫赫有名的‘一指叟’。」

葉伯庭道:「應該是‘一指魔’,‘一指魔’……」

梁不凡微微一震,使他震驚的不只是「一指叟」和凌鶴都是絕世高手,而是像這個兇名滿武林的「一指魔」怎會對這小子俯首帖耳,自稱老奴或長隨?道:「真是幸會,沒想到無意中在此遇上兩位高人。」

飯後梁不凡也住進了此棧,而且大半天都在蕭、郭二女的住處蘑菇。道:「雪妹,跟我回去吧!這兒不安全。」

郭雪道:「我要和娟姊一道,放心,有凌大哥和葉前輩在此,我們再也不怕‘怒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