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白鹿原 陳忠實 第2頁,共2頁

朱先生走到銅盆跟前低下頭去,正要撩水,朱白氏喊了聲「等一下甭急」,把孫子交給兒媳,一邊挪著小腳一邊從腰後解開圍裙繫帶兒,把那條藍色印花圍腰布巾圍到朱先生脖子上,一隻手按著朱先生的頭,一隻手伸進臉盆裡撩起水來。朱先生猛乍揚起被妻子按壓著的腦袋問:「你看看我還有幾根黑頭髮?」

「沒有黑的了,盡是白的。」

「你仔細看看還有沒有黑的?」

「我連一根黑頭髮也尋不見。」

「你沒仔細尋嘛!去,把老花鏡戴上仔細尋。」

朱白氏從臺階上的針線蒲籃裡取來花鏡套到臉上,一隻手按著丈夫的頭,另一隻手撥拉著頭髮,從前額搜尋到後腦勺,再從左耳根搜上頭頂搜到右耳根。朱先生把額頭低搭在妻子的大腿上,乖覺溫順地聽任她的手指翻轉他的腦袋撥拉他的髮根,忽然回想起小時候母親給他在頭髮裡捉蝨子的情景。母北把他的頭按壓在大腿上,分開馬鬃手似的頭髮尋逮裡蠕蠕竄逃的蝨子,嘴裡不住地嘟嚷著,啊呀呀,頭髮上的蟣子跟穗子一樣稠咧……朱先生的臉頰貼闃妻子溫熱的大腿,忍不住說:「我想叫你一聲媽——」朱白氏驚訝地停住了雙手:「你老了,老糊塗了不是?」懷仁尷尬地垂下了頭,懷義紅著臉扭過頭去瞅著另處,大兒媳佯裝餵奶按著孩子的頭。朱先生揚起頭誠懇地說:「我心裡孤清得受不了,就盼有個媽!」說罷竟然緊緊盯瞅著朱白氏的眼睛叫了一聲「媽——」兩行淚珠滾滾而下。朱白氏身子一顫,不再覺得難為情,真如慈母似的盯著有些可憐的丈夫,然後再把他的腦袋按壓到弓曲著的大腿上,繼續撥拉髮根搜尋黑色的頭髮。朱先生安靜下來了。兩個兒子和兒媳準備躲開離去的時候,朱白氏拍一下巴掌,驚奇地宣佈道:

「只剩下半根黑的啦!上半截變白了,下半截還是黑的——你成了一隻白毛鹿了……」

朱先生聽見,揚起頭來,沒有說話,沉靜片刻就把頭低垂下去,抵近銅盆。朱白氏一手按頭,一手撩水燜洗頭髮……剃完以後,朱先生站起來問:「剃完了?」朱白氏欣慰地舒口氣,在衣襟上擦拭著刀刃子說:「你這頭髮白是全白了,可還是那麼硬。」朱先生意味深長地說:「剃完了我就該走了。」朱白氏並不理會也不在意:「剃完了你不走還等著再剃一回嗎?」朱先生已轉身扯動腳步走了,回過頭說:「再剃一回……那肯定……等不及了!」

朱白氏對兒媳說:「等斷了奶,你就把娃兒給我。」婆媳倆坐在陽婆下敘叨起家常,懷仁和懷義坐在一邊時不時地插上一句,時光在悠長的溫馨的家庭氣氛裡悄悄流逝。冬陽一抹柔弱的陽光從院子裡裡收束起來,牆頭樹梢和屋瓦上還有夕陽在閃耀。朱白氏正打算讓兒媳把孩子抱進屋子坐到火炕上去,忽然看見前院裡騰起一隻白鹿,掠上房簷飄過屋脊便在原坡上消失了。那一刻,她忽然想到了丈夫朱先生,臉色驟變,心跳不住,失聲喊起來:「懷仁懷義快去看你爸——」懷仁懷義相跟著跑到前院去了。朱白氏驚魂不定心跳仍然不止,接著就聽見前院傳來懷仁懷義喪魂落魄的哭吼。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倒不展望跳了,對驚詫不安的兒媳說:「你爸走了。他剛才說‘剃完了我就該走了’。我們都沒解開他的話。」

朱先生死生。懷仁率先跑到前院,看見父親坐在庭院裡的那把破舊藤椅靠背上,兩臂搭倚在藤椅兩邊的扶攔上,剛剛剃光的腦袋倚枕在藤椅靠背上,面對白鹿原坡。他叫了一聲「爸」,父親沒有搭理。懷義緊跟著趕到時也叫了一聲「爸」,父親仍然沒有應聲。兄弟倆的手同時抓住父親的手,那手已經冰涼變硬,便哇啦一聲哭吼起來。朱白氏和兒媳:「這陣兒還能哭?快去搭靈堂。」

靈堂搭在朱先生平日講學的書堂裡,併攏了三張方桌,朱白氏就指點兒子們把朱先生抬進去。兩個兒子從兩邊抓住藤椅的四條腿,就把父親抬走了,然後小心翼翼地扶上方桌躺下。朱白氏抱來了早已備置停當的壽衣,立即抓緊時間給朱先生換穿;一當通體冰涼下來,變硬的胳膊和腿腳不僅褪不下舊衣褲,壽衣也套不上去。書院遠離村舍,沒有鄉親族人幫忙。脫掉棉衣和襯衣,兒媳看見阿公赤裸的胸脯上一條一條肋骨暴突出來,似乎連一絲肌肉也看不見,骨肋上就蒙著一層黃白透亮的皮;棉褲和襯褲抹下來,兩條腿也是透亮的皮層包裹著的骨頭,人居然會瘦到這種地步,血肉已經完全消耗煎熬殆盡了。兒媳瞥見阿公腹下吊的生殖器不覺羞怯起來,移開眼睛去給阿公腳上穿襪子,心裡卻驚異的那個器物竟然那麼粗那麼長,似乎聽人傳說「本錢」大的男人都是有血性的硬漢子,而那此「本錢」小的男人都是些軟鼻膿包。朱白氏察覺到了兒媳的迴避舉動,平穩而又豁朗地說:「你先把腿給抬起來穿褲子,襪子最後再穿。」兒媳得到鼓勵,就抬起阿公的腿腳,朱白氏麻利地把襯褲和棉褲給穿上去了……從頭到腳一切穿戴齊整,朱白氏用一條染成紅色的線繩拴束雙腳時,發現朱先生的兩條小腿微微打彎而不平展。她使勁揉搓兩隻膝蓋,以為是在藤椅上閉氣時雙腿彎曲的緣由,結果怎麼也揉撫不下去。朱白氏猛乍恍然大悟,對兒媳叫起來:「啊或呀,給你爸把襪子穿錯了!」隨之顛跑著到後院居屋取來一雙家織布縫下的統套襪子,讓兒媳脫下錯穿的那雙白線襪,換上統套布襪,朱先生的雙膝立時不再打彎,平展展地自動放平了。朱白氏對兒媳說:「你爸一輩子沒掛過一根絲綢洋線,從頭到腳從裡到外,都是我紡線織布做下的土布衣褲。這是白洋線襪子,是靈靈那年來看姑父給他買的,你爸連一回也沒上腳。剛才咱們慌慌亂亂拉錯了,他還是……」兒媳聽罷大為驚異。

懷仁支使弟弟懷義到縣城去購置香蠟陰紙和供果,自個這才抽出身來走進父親的書房,果然看見桌面上用玉石鎮紙壓著一紙遺囑,下附的日子卻在此前七日。懷仁看了遺囑的內容更加驚詫:

不濛濛臉紙,不用棺材,不要吹鼓手,不向親友報喪,不接待任何弔孝者,不用磚箍墓,總而言之,不要鋪張,不要喧嚷,儘早入土。

懷仁拿著這張遺囑,又奔進靈堂呈給母親:「我的天呀,俺爸咋給我出下這難題!」朱白氏看了遺囑卻不驚奇:「你爸圖簡哩,你可覺得難?」她看了遺囑下端附註的時間,正好是丈夫給八位同仁送完縣誌的那一天。那天晚上,朱先生睡下以後就對她說起了自己死後安置的事情,不要吹鼓手,是他一生喜歡清靜而忍受不了吵吵鬧鬧;不要裝棺木不要蒙臉紙,是他出自於在自然豁亮暢快的習性而難以忍受拘蓋的限制。朱先生問妻子描述出來為自己設計的墓室,不用磚,只用未燒的磚坯箍砌墓室;墓室裡盤壘一個土炕,把他一生寫下的十部專著捆成枕頭,還有他雕刻的一塊磚頭,不準任何人撕開包裹的牛皮紙,連紙一起嵌到墓室的暗室小洞口。朱白氏當時並不在意:「沒災沒病活得好好的,卻嘮叨這些奇事!」朱先生笑而不答。朱白氏看見遺囑就印證了那晚的談話,包括叫來兒子兒媳吃團圓飯,包括剃頭,包括尋找黑髮,甚至當著兒子兒媳的面把她叫媽……全都證實丈夫對自己的死期早已有預測。朱白氏對兒子懷仁說:「就按你爸給你的遺囑去辦。」

懷義買回了祭物,兄弟倆把點心石榴等供品依樣擺置到靈桌上,然後由懷仁髮蠟焚香。懷義在瓦盆裡點著了陰紙,最後就迫不及待地跪伏到靈桌下盡情放開喉嚨吼哭起來。兒媳上罷一炷香後叩拜三匝,坐在靈桌旁側的條凳上抑揚頓挫地拉開了悠長的哭腔。小孫子在大人的忙亂中被丟棄在火炕上,已經哭叫得嗓音嘶啞,朱白氏偎貼著小孫子的臉,淚珠滾滾卻哭不出聲,待兒子們哭過一陣子,她就堅決地制止了他們繼續哭下去,指令二兒子懷義在書院守靈,讓老大懷仁和媳婦回朱家去安排喪葬事項。打墓自然是繁雜諸事中最當緊的事情,需得明日一早就動手破土;靈柩也得及早發落回家,下葬之前必須讓朱先生的靈魂在祖居的屋院裡得到安息。其餘諸事須得一一相機安排,總的原則是遵照朱先生的遺囑行事。懷仁和媳婦抱著孩子即刻起程回老家去了。

朱白氏和兒子們嚴格遵守朱先生的囑言,儘管未向任何親戚朋友報喪,朱先生的死訊仍然很快傳開。首先是懷義到縣城購買祭物傳到縣城,隨後是懷仁頭上的一條白孝布作了詔示。從當天晚上起,白鹿書院就開始有人來弔孝。朱白氏讓兒子懷義守在靈前,自已走出書院大門,讓懷義從裡頭插死門閂,對一切前來弔孝的人都一律謝絕,並不斷地申述丈夫的囑言。弔孝者的悲痛得不到宣洩,甚至對朱白氏不近人情的行為激憤起來,人們不願輕易離開便聚集起來,形成一種巨大的洶湧的氣勢。朱白氏在感到支撐不住時,撲通跪下去向眾人告饒。人們再不好勉強,紛紛撫著大門、撫著牆壁、撫著柏樹放聲痛哭。

重要親屬中頭一個聞訊趕來的是白孝文。他向姑母問訊了姑父的死亡過程後,表示了誠摯的安慰和關切。姑母依然鐵硬著心腸不放他進門,孝文只好含著淚離開。白嘉軒到來時天已傍晚,看見圍聚在書院大門口的人群莫名其妙,隨之就對姐姐不近人情的舉動大發雷霆,哭著吼著撲上去用頭撞擊大門門扇,見不到姐夫的遺容就準備碰死。朱白氏對弟弟的行為表示憤恨:「你跟你姐夫往來了一輩子,還不清楚他的脾性?你不遵他的囑言倒給我在這兒胡來!你撞去,你碰去!撞死碰死我也不拉你……」白嘉軒冷靜下來也軟下來,趁勢在眾人的拉扯勸解下不再撲撞,雙手撐住大門門扇放開悲聲。黑娃聞訊起來時天已黑定,他駐守在遠離縣城的古峪口,炮營駐地與百姓基本隔絕,兩個到縣城採買蔬菜的伙伕才把訊息帶進炮營。黑娃跪伏在朱白氏面前叫了一聲「師母」就淚如泉湧。得悉了先生的遺囑後也不強求,默地點頭並開始勸說眾人離開。天上開始飄落雪粒兒,小米似的雪粒擊打得枯枝幹葉唰唰啦啦響闐,許多人開始離去,許多人依然堅持在書院門外為恩題守靈。寒冷和飢餓的威脅終於使朱白氏聽從了黑娃的變通辦法,由黑娃向眾人公佈朱先生搬屍移靈的日子就在明天,到明日朱先生的屍首移出書院時可以一睹遺容。這樣一說,眾人才紛紛離開書院到縣城投宿去了,只剩下白嘉軒和黑娃倆人。朱白氏說:「你倆人路遠甭走了,歇到書院。」黑娃卻搖搖頭:「學生不敢違拗先生的遺言。」朱白氏說:「他說過,你是他最好的一個弟子。你去見他,他不會責怪。」黑娃說:「師母,你記錯了,先生說過我是他最後一個弟子,沒說最好。」朱白氏肯定說:「他對我說過,‘沒料到我最好的弟子原是個土匪’。」黑娃說:「可先生沒有準許我破他的遺言呀!我還是遵守先生的遺言為好。」說罷就謝辭了。只留下白嘉軒和姐姐朱白氏,便叫開了門走進書院。白嘉軒拄著柺杖佝著腰在庭院裡急匆匆走著,幾次跌滑倒地,爬起來奔到靈堂前,顧不得上香,就跌撲在靈桌下,巨大的哭吼聲震得房上的屑土紛紛灑落下來,口齒不清地悲叫著:

「白鹿原最好的一個先生謝世了……世上再也出不了這樣好的先生了!」

夜裡捂了一場大雪,白鹿原坡和滋水河川一色素服。懷仁領著朱家的鄉親搬屍移靈時已到正午,牛車停在坡根下。書院門外的場地上和山坡上聚集著黑壓壓一片人群。懷仁和鄉親族人用一塊寬板抬著朱先生遺體走出書院大門,聚集在門外的人群爆發起洪水咆哮似的哭聲,拍擊著白鹿原坡的溝崖和峁梁。人們跟在後頭下到坡根,在移屍到牛車上的時刻人們才先後瞻仰了朱先生的遺容。遵照朱先生的遺囑,不裝棺材也不加蓋蒙臉紙,朱先生仰面躺著,依然白皙透亮的臉面對著天空,雪霽後的天空潔淨如洗,陽光在雪地上閃射出五彩繽紛的光環。

黃牛拽著硬輪木車在河川公路上悠悠前行,木輪在坑坑窪窪的土石路上吱嘎吱嘎叫著,黃的和白的紙錢在雪地上飄落,沒有樂器鳴奏,也沒有炮聲,靈車在肅殺的冰天雪地裡默默地移動,靈車後跟隨著無以數計的人群。朱先生的死訊和他留下的遺言不脛而走,這樣的遺言愈加激起崇拜者的情緒,以不可抑制的激情要表示衷心的崇拜。從白鹿書院來到朱家,牛車經過五十多里的滋水河川沿路的所有村莊,村民們早在靈車到來之前就守候在路旁村口,家家戶戶扶老攜幼傾巢而出跪在雪地裡,香蠟就插在雪下的乾土堆上,陰紙就在雪地上燃燒。臨到靈車過來時,人們便擁上前去一睹朱先生的遺容。紅日藍天之下,皚皚雪野之上,五十多里路途之中幾十個大村小莊,燭光紙焰連成一片河溪,這是原上原下亙古未見的送靈儀式。

靈車後的人群在不斷地續接,不斷有人加入到凌亂不齊的送靈人群后頭默默前行,無以數計的黑色的輓聯挽帳撐在空中。黑娃從書院起就跟著靈車走,默默地夾在陌生的和熟悉的人流中間。他昨晚回炮路經縣城時買了兩丈白綢,回到炮營駐地,就把一路琢磨好的輓詞寫上白綢:

自信平生無愧事

死後方敢對青天

牛拉的木輪靈車進入朱家,除了幫忙搬屍的人,其他弔孝者仍然不準進入屋子。弔孝的人就把輓聯釘在牆上,把挽帳撐掛到樹枝上或繩索上;整個小小的朱家村的街巷裡,是一黑色和白色的幡帳。許多在省城做官的經商的朱先生的弟子都趕來了,一些遠在關中東府西府的弟子也風塵僕僕趕來了,把他們的崇敬摯愛和才華智慧凝結而成的詩詞賦文,一齊獻給朱先生,直到第七天下葬時形成高潮……而傳誦最快最久的卻是土匪黑娃的那一闋輓詞。

白嘉軒一直住守在大姐家,直到朱先生下葬。他拄著柺杖,揚起碩大的腦袋,努力用不大聰敏的耳朵捕捉人們的議論。人們在一遍一遍咀嚼朱先生禁菸犁毀罌粟的故事,咀嚼朱先生隻身赴乾州勸退兵總督的冒險經歷,咀嚼朱先生在門口拴狗咬走烏鴉兵司令的笑話,咀嚼放糧賑災時朱先生為自己揹著乾糧的那隻褡褳,咀嚼朱先生為丟牛遺豬的鄉人掐時問卜的趣事,咀嚼朱先生只穿土布不著洋線的怪僻脾性……這個人一生留下了數不清的奇事逸聞,全都是與人為善的事,竟而找不出一件害人利已的事來。

白嘉軒親自目睹了姐夫的下葬的過程:躺在木板上,木板兩邊套著吊繩,徐徐送入墓道;四個年輕人恭候在墓道里,把僵硬的姐夫屍體抬起來進入暗室;暗室裡有窄窄一盤土炕,鋪著葦蓆和被褥,姐夫朱先生終於躺在土炕上了,頭下枕著生前著寫的一捆書……無數張換鍁往墓道里丟土,墓炕很快被填平了,培起一個高高的大頭細尾的墓堆,最後插上了引魂幡。白嘉軒這時忍不住對眾人又一次大聲慨嘆:「世上肯定再也不出了這樣的先生羅!」

幾十年以後,一群臂纏紅色袖章的中學生打著紅旗,紅旗上用黃漆標寫著他們這支造反隊伍的徽號,衝進白鹿書院時呼喊著憤怒的口號,震撼著老宅朽屋。他們是來破除「四舊」的,主要目標是襲擊圖書,據說這兒藏著一大批歷朝百代的封建糟粕。他們撲空了,這兒的圖書早在解放初期就被縣圖書館館收藏了。怒火滿胸的紅衛兵得不到發洩,於是就把大門上那塊字跡斑駁漆皮剝落的「白鹿書院」的匾牌打落下來,架火在院中燒了。

他們過火的舉動受到了種豬場職工的預。書院早在此前的大躍進年代掛起了種豬場的牌子,場長是白鹿村白興兒的後人。那時候國家主席號召發展養豬事業,白興兒的後人小連指敢想幹敢放衛星,就在這兒創辦起一座豬場,這個廢墟般的書院是縣長親自撥給小白連指的。小白連指上過初中,又兼著祖傳的配種秘決,真的把種豬場辦起來了。那年同時暴起的小鋼爐很快就熄火了,公共食堂也不冒煙了,而小白連指兒的種豬場卻堅持下來,而且卓有功績。他用白鹿原上土著黑豬和蘇聯的一種黑豬交配,經過幾代選優去劣的篩選淘汰,培育出一種全黑型的新種系。此豬既吃飼料也吃百草,成為集體和社員人個都喜歡飼養的搶手貨,由縣長親自命名為「黑鹿」。小白連指曾被邀到省城上了鐘樓參加國慶典禮。

小白連指對圍著火堆歡呼狂叫的紅衛兵說:「紅衛兵小將們,你們的革命行動好得很!我們種豬場全體職工舉雙手擁護。你們也要相信我們,這兒餘下的四舊由我們革命職工徹底砸破它。」紅衛兵終於走了。

不久,書院住進來滋水縣一派造反隊,這兒被命名為司令部,豬圈裡的豬們不分肉豬或種豬、公豬或母豬,大豬或小豬一頭接一頭被殺掉吃了,小白連指兒抖著醜陋的手掌,連對紅衛兵小將那樣的話也不敢說。這一派被認為是保守派,進不了縣城奪不上權,卻依然雄心勃勃高喊著「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和「農村包圍城市取城市」的口號繼續與縣城裡奪得大權的造反派對峙。一天深夜,縣城裡的那個響噹噹硬邦邦的造反派從四面包圍了白鹿書院——種豬場,機槍步槍和手榴彈以及自制的燃燒瓶一齊打響,奪取了保守派的老窩,死了八個男女,帶傷無法計算,燒燬了昔日朱先生講學的正殿房屋,嚇跑了種豬場場長小白連指兒和十幾個職工。打死的豬當即被開膛入鍋犒勞造反派戰士,逃竄的活豬被當地農民拾去發了洋財。

大約又過了七八年,又有一群紅衛兵打著紅旗從白鹿原上走下原坡,一直走到坡根下的朱家。他們和先前那一群紅衛兵都出自一箇中學,就是白鹿鎮南邊鹿兆鵬做第一任校長的那所初級小學,現在已經變革成為一所十年制中小學統一的新型學校了。中國又掀起了一個批判林彪加批判孔子的批判運動,因為野心家林彪信奉孔子「克已復禮」的思想體系。這一群紅衛兵比衝擊白鹿書院的那一群紅衛兵注重紀律,他們實際只是十年來的一個班,在班主任帶領下,尋找本原最大的孔老二的活靶子朱先生來了。班主任出面和生產隊長交涉,他們打算挖墓刨根鞭撻死屍。生產隊長滿口答應,心裡謀算著挖出墓磚來正好可以箍砌水井。

四五十個男女學生從早晨挖到傍晚,終於挖開了朱先生的墓室,把泛著磷光的骨架用鐵鍁端上來曝光,一堆書籍已變成泥漿。整個墓室確係磚坯砌成,村裡的年輕人些時才信服了老人們的傳說。老人們的說法又有了新的發展:唔!朱先生死前就算定了要被人揭墓,所以不裝棺木,也不用磚箍砌墓室。整個墓道里只搜出一塊經過燒製和打磨的磚頭,就是封堵暗室小孔的那一塊,兩面都刻著字。十年級學生認不全更解不開刻文的含義,只好把磚頭交給了帶隊的班主任老師。老師終於辨認出來,一面上刻著六個字:

天作孽猶可違

另一面也是刻著六個字:

人作孽不可活

班主任欣喜慶幸又憤怒滿腔,欣喜慶幸終於得到了批判的證據,而對刻文隱含的反對思想又憤怒滿腔。批判會就在揭開的墓地邊召開。班主任不得不先向學生們解釋這十二個字的意思,歸結為一句,就是「階級鬥爭熄滅論」,批判會就熱烈地開始了。

一個男學生用語言批判尚覺不大解恨,憤怒中撈起那塊磚頭往地上一摔,那磚頭沒有折斷卻分開成為兩層,原來這是兩塊磨薄了的磚頭貼合成一起的,中間有一對公卯和母卯嵌接在一起,裡面同樣刻著一行字:

折騰到何日為止

學生和圍觀的村民全部驚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