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午歇時候,黑娃剛剛迷糊就被一陣吵吵嚷嚷的聲音驚醒,聽見衛兵和一個陌生人在爭執不休,衛兵咬住營長正在休息決不許干擾;來人自稱是黑娃的五舅,以一種皇親國戚倚老賣老的口氣說:「當了營長難道就不認他五舅了嗎?甭忘了他小時候偷刨我的紅苕給我撕著耳朵……」衛兵仍然不鬆口不放行,說即就是營長的五舅,也不能午歇時間進去,黑娃聽著那聲音有點耳熟,卻決不是什麼五舅八舅,舅家門族裡的五舅是個傻子,長到十三四歲就夭折了。黑娃走到視窗朝外一看,竟得變成黑色的蘑菇草帽,串臉胡順蕪蕪雜雜留得老長,嘴裡濺著唾沫星子和衛兵爭吵,一件一件抖出黑娃小時候的劣跡來。黑娃走到門口隔處竹簾喊:「五舅你進來。」
韓裁縫仍然嘎聲嘎氣嘟嚷著走進黑娃的門,全部表演顯然都是給衛兵看的。他進門以後更加放大喉嚨責怪起來:「我說你崽娃子真個當了官不認五舅這窮老漢了嗎?」黑娃笑笑說:「行咧行咧,快坐下韓裁縫。你下回再來該給我當老太爺了!」韓裁縫摘掉草帽甜蜜蜜地笑了。黑娃問:「多年不見了,你這一臉毛長得夠我五舅的資格。弄啥哩?還當裁縫?在哪達做活?」韓裁縫說:「改不了行羅!在山裡混一碗飯吃。」黑娃根本信不過:「山裡有幾個人能請得起你扎衣裳?你哄鬼去吧!」韓裁縫說:「我咋能哄你哩?真的,不過我不是掙山裡人的錢,我是給我的弟兄縫補衣服。」黑娃說:「我明白了,你從來就不是個裁縫。敢問你……」韓裁縫搶白說:「黑娃,你甭這麼斯斯文文說話。我是秦嶺游擊大隊政委。那年農協垮了,我就進山了。兆鵬三顧茅廬,就是要你合到我的股上。」黑娃沉吟說:「我在白鹿鎮見你頭一面,就覺得你是個神秘人兒。你說吧,找我肯定是有要緊事。」韓裁縫直言直語說:「借路。」於是倆人便達成一種默契捏就一個活碼兒,在從明天起數的未來五天裡,游擊隊將通過古關峪口轉移到北邊。韓裁縫說:「我這回走了,再見到你時,我肯定不必再給你裝五舅了。等著吧,不用太久了。」黑娃忍不住說:「兆鵬走的時候也說的是這話。」
韓裁縫走後的第三天後晌,一個頭上纏著藍布帕子,腿上打著裹纏,腳上穿著麻鞋的山民又糾纏著衛兵要親見鹿營長。黑娃正在焦急地期待著韓裁縫路過的訊息,以為此人帶來了韓裁縫新的指令,於是就親自接見那位山民。他一眼就瞅出來,這是在山寨裡追查謀殺大拇指芒兒大哥兇手時逃走的陳舍娃。陳舍娃一進門就開口喊:「鹿營長,你還認得兄弟不?」黑娃說:「認得認得,你是舍娃子嘛!你後來跑求到哪裡去了?」陳舍娃瞧瞧門口壓低聲音說:「游擊隊」。黑娃幾乎完全斷定他帶來了韓裁縫的口訊,差點問出「韓裁縫派你來的嗎?」的話來。未等到他開口,陳舍娃迫不及待地謅媚說:「鹿營長,你立功領賞的機會我給你送來咧!」黑娃問:「啥事?你說清白。」陳舍娃又扭頭瞧瞧門口:「明黑間游擊隊從古關峪口路過,送到下巴底下的肥肉你還不吃嗎?你收拾了游擊隊還不升官呀!」黑娃倒吸一口氣,嚇得心直往下沉,悶了半天才問:「你怎麼知道?」陳舍娃得意地說:「我偷聽見的。我一聽到就想著把這塊肥肉送給你吃。兄弟在山上頂佩服你的為人,我投了游擊隊就後悔了,總想再投你又沒個機會,這回我是掮著個大貢品投你來咧!」說罷嘿嘿嘿嘿笑起來。黑娃漸漸緩過氣來:「噢呀,我聽明白了,你是叛了游擊隊投我來咧呀兄弟!你給我透露了個好訊息,送來個大禮糕呀舍娃兄弟!快坐下喝茶。你既然相信我,就不敢再對旁人說這話,小心旁人搶了機會吃了大禮糕!」陳舍娃得意而又得寵地撇撇嘴角:「你放一萬個心。」黑娃一生經歷了多少生死危險,也沒有像現在這樣內心驚慌。他要穩住了這個危險分子,然後設法進一步把他誘向陷阱:「嗬呀舍娃兄弟,你給我送了這麼大的禮糕,我該給你回送啥禮叱?說吧敞開說,你想要啥哩?官還是錢?」陳舍娃羞澀地笑笑,咳嗽一聲壯了壯勇氣:「兄弟跟你在山上是個毛毛土匪,投了游擊隊還是個小毛卒兒,盡聽人指撥,像人不像人的傢伙都來訓斥咱。這回你隨便給兄弟戴頂官帽,讓兄弟在人前也能說幾話,死了也值了!」黑娃爽快地說:「呃!要封就封個大官,抖起威風來才有個抖頭兒!等咱們大功告成,我再把你推出來,嚇大夥兒一跳,還愁沒官當?現在你就悄悄呆到我的這兒睡覺,等你睡醒來,就有好運氣等著了。」
等到夜裡,黑娃把陳舍娃交給兩個團丁,明說是要踏察一下游擊隊轉移的路線,暗裡給衛兵交待說:「快把這個瘟神送走,送得越遠越好。」陳舍娃的好夢還沒做完,就給兩個團丁處死了。
韓裁縫故技重演,於黎明時分又和衛兵糾纏不休。黑娃拍著衣服走到門口調侃起來:「五舅,你又來要錢抓藥嗎?你到底是抓藥還是抓‘泡兒’?還是夜個黑間把錢孝順給軲轆子客啦?」韓裁縫大聲嘟嚷著走過來:「黑娃,你咋能這樣跟你舅說話?嗯?你舅再窮還是你舅……」韓裁縫進門以後就露出急切的神情:「黑娃,我丟了一隻公雞。」
「你怎麼不小心呢?」
「問題複雜了!原先說的事得變。」
「你的公雞我逮住了,已經宰了吃了。」
「噢呀好!」
韓裁縫頓時鬆了一口氣,向黑娃說起陳舍娃叛逃的事。陳舍娃槍法好,毛病也多,最要命的是亂搞女人敗壞游擊隊聲譽,要受處分。韓裁縫說:「我估計他會投奔你來。虧得他投奔你了。他要是投到旁人手裡就麻達咧!」黑娃說:「我可沒得到你的同意,就把你的雞給宰了!」韓裁縫說:「要是沒有啥影響,咱們還按原計劃行事。」黑娃說:「事不宜遲。」韓裁縫出門時又嘟嚷起來:「舅跟你要倆錢,比毯上割筋還疼!五舅明日哪怕病死餓死也不尋你了。」黑娃冷笑著調侃:「我開個銀行也招不住你吸大煙耍軲轆兒,你不來我燒香哩!」
一切都設計得準確無誤。這天夜裡,哨兵報告發現游擊隊,黑娃問:「是不是進攻?」哨兵說:「看樣子像是路過。」黑娃當即命令:「用炮轟!」熱烈的大炮的轟鳴無異於禮炮。黑娃當即馳馬稟告團長,不料一營長白孝文和二營長焦振國聞聽炮聲之後已趕到團部,立即報告了開炮的原因,而且極力鼓動團長調一營二營步兵去追擊。張團長喪氣地說:「長八腿也攆不上了!」
大約過了十來天,在保安團最高的軍務會議上,張團長傳達了省上關於全面徹底剿滅共匪的緊急軍事命令,縣保安團要由守城轉入大進攻。縣黨部書記嶽維山親自到會動員:全國已經開始了對共匪的總體戰,三個重點進攻區,本省就佔一個,而且是共匪的司令部。本縣保安團要進山剿滅游擊隊,還要加緊清除各查村各寨的共匪地下組織,白鹿原仍是重點窩子。嶽維山最後說:「現在到了徹底剿滅共匪的時候了,諸位為黨國立功的時候到了。」
當動員會進行到尾聲的時候,白孝文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鹿營長,我聽說有個共匪游擊分子投奔你來了?」黑娃先是一愣,迅即滿不在乎地說:「我把他給崩咧!」白孝文說:「你該問問清楚。他來投你,肯定肚裡裝著情報。」黑娃輕淡地笑笑:「咋能不問呢?這貨是亂摸女人給游擊隊處治後逃來的。一問三不知,是個廢物。我還擔心他是游擊隊放出來的誘餌哩!」白孝文仍不甘罷休:「按咱們各營的職責,這事該著我管。」黑娃笑著:「那好,下回再有投來的游擊隊分子,就交你發落,我倒省了事!」張團長說:「事情的職責弄清就行了。」嶽維山說:「非常時期,大家務必精誠團結,齊心剿共。」
按照各營原先的職責,結合新的剿共任務,張團長重新調整了兵力部署,二營被抽調出來剿滅秦嶺裡的游擊隊,再由一營白孝文的屬下抽出一個排,加強到二營,交焦振國指揮,組成一個加強營;一營再掃募一排團丁補充齊全,不僅要守護縣府安全,而且要主動出擊配合各個聯保所清剿地下共匪組織;只有三營黑娃沒有太大變動,仍然堅守古關峪口,以防止游擊隊偷襲縣城,因為大炮暫時派不上用場……
黑娃仍然堅持已經形成規律的生活習慣,清早起來,先舞劍,後練太極軟功,然後誦讀。好久沒有領教朱先生了,在二營長焦振國領著團丁進山以後,黑娃於傍晚時分騎馬去找朱先生。
黑娃把馬拴在書院門外的樹上,走進門去。看見朱先生坐在庭院當中,背向大門,面向原坡,破舊的高背藤椅上方露出一顆雪白銀亮的腦袋。黑娃打躬作揖之後坐下來,朱先生把倚先靠在藤椅上的腰身端直支起來,笑著問:「你還有閒心到這兒來?不是一家老少都忙活起來殺豬逮貓哩嗎?」黑娃聽不懂解不開就隨口答應說:「我還是原馬原鞍原樣未變喀!」朱先生又說:「你怎麼就能輕鬆呢?不看看這回這風颳得多兇!」黑娃琢磨一陣兒,才解開了朱先生的話,先生把政府對共產黨的全面進攻稱為颳大風,「一家老少忙活起來」隱喻上自蔣介石下至地方聯保大小官員都動員起來,「殺豬逮貓」則清楚不過是指共產黨的兩位領袖朱德和毛澤東了。黑娃驚奇地問:「先生足不出院,對時局怎麼知曉?」朱先生又說:「風颳到我耳朵了。」
不久前,發生過一件不尋常的事。也是一個夕陽慘淡的傍晚,國民黨滋水縣縣部書記嶽維山由白孝文陪引著登門造訪朱先生。嶽維山對朱先生克服包括經費在內的種種困難表示欽佩,一再說明自己是剛剛得知編印縣誌發生了經費問題,以彌補過失的口吻問:「先生,你說還得多少錢?」白孝文接著說:「嶽書記也是文墨人,很關心縣誌編印的事,只是黨務太忙。昨日一聽說經費困難,今日就來解決問題。姑父你敞開說吧,嶽書記一句話,啥問題都解決了。」朱先生說:「不過是買一兩支槍的錢。」嶽維山說:「明日就給你送來。」朱先生笑笑說:「不用了。我賣了書院的兩棵柏樹,石印款交齊了。還是留下錢買槍吧!槍炮當緊。」嶽維山還是堅持要把款子送來:「那就把這錢發給諸位先生,先生們編縣誌勞苦功高啊!」朱先生搖搖頭:「先生們早都各回各家了。」嶽維山聽罷換了話題,大聲重氣地稱讚朱先生髮表「抗日宣言」的事,在三秦以至在全國造成了巨大的感召力:「先生身上體現著我中華民族的正氣。」朱先生卻像被人揭了瘡疤一樣難受:「唔!你怎麼又提出一壺沒燒開的水來!」嶽維山說:「關鍵不在你去成去不成前線,在於你那一紙宣告,勝過千軍萬馬。」朱先生自嘲地說:「連個屁也頂。我在國人面前發了宣言而不能踐行,這張臉可是丟遠了丟光了。」白孝文插言解釋說:「姑父從來是言行一致的,沒有人這樣看。」嶽維山接著向朱先生講述了國共兩黨戰鬥的局勢,說是三個月可在全國徹底消滅共產黨,一個完整的中國和一個政黨的大統一局面即將到來。嶽維山說:「為了促進全國民眾團結反共的大局形成,請先生再一次發表宣告——」
「你繞了那麼多彎路才歸到正宗上。你叫我發表什麼宣告呢?」
「就像你發表的抗日宣言一樣嘛!」
「可倭寇已經投降了。」
「當然,這個宣告是支援委員長的剿共宣告。」
「我寫這樣的宣告能頂啥用呢?」
「我剛才說了,以先生在學界的聲望和先生的品行,將會影響一大批學人團結起來消除內患。」
「我現在才弄清白這是一宗買賣:我寫一紙反共宣告,你撥一筆經費給我和諸位先生當犒勞……」
「先生過敏了。這是兩碼事,不能串結一起。」
「可我還沒有徵詢八位同仁的意向,不知他們願意不願意跟我再一次聯合宣告?」
「先生起草一份底稿,我讓孝文騎馬去找各位先生,簽上個名字就行了。」
「那好吧!既然是一宗買賣,我得先看看嶽書記出多大價錢,你讓孝文把錢拿來,咱們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先生把話說白了嘛……」
第二天早飯後,白孝文竟然真的來到書院。朱先生說:「誰說岳維山說話不算話?這回這事辦的好利落。孝文,你把錢掏出來數一數。」白孝文恭敬地從布袋裡掏出一摞摞用紙封著的銀元:「一摞五十,一共十摞,統共五百塊。」朱先生做出貪婪的財迷口氣說:「你把那些摞子都拆開,給我一個一個當面數清白。我要一個一個檢驗是不是假貨。而今假貨比真貨還多!」白孝文殷勤小心地解開一摞摞銀元的封皮紙,在兩隻手掌裡碼數著,銀元互相碰撞的聲音清亮純真。白孝文說:「姑父,沒錯兒,整五百數兒。」朱先生盯著孝文說:「你們那位嶽書記是個傻瓜不是?」白孝文笑說:「嶽書記精明得很。姑父你在說笑話?」朱先生說:「他掏這麼大價錢買我一紙空文,不覺得蝕本?」孝文說:「嶽書記很看重姑父的聲望。」朱先生又搖頭了:「我要是真有聲望,那他出的這價碼又太小了!五百塊現洋能買下我這個大先生的大聲望嗎?」白孝文連忙說:「我也覺其太少。我回去再給嶽書記說說。」朱先生突然歪過頭:「其實我連一個麻錢也不值。嶽書記的買賣爛包了。」白孝文說:「姑父盡說笑話。你把宣告底稿給我吧,嶽書記對這事抓得很緊。」朱先生仰起脖子淡淡地說:「我還沒寫哩!」白孝文說:「姑父,你說個確切時間,啥時候能寫成?我再來取。」朱先生說:「你來時再帶兩個團丁,甭忘了拿一條麻繩。」白孝文不解地問:「帶那做啥?」朱先生平靜地說:「你們在一個窩裡咬得還不熱鬧?還要把我這老古董也拉進去咬!你快裝上現洋走吧!你給嶽書記說,五百大洋買我這根老筒子槍的買賣爛包羅……」
朱先生對黑娃敘說完這件不尋常的事,接著說:「我把看守大門的張秀才也打發回去了,只剩下我光獨一個了。我從早到晚坐在院子裡等著人家來綁我,大門都不上關子。你剛才進來,我還以為孝文領著團丁綁我來了呢!」黑娃默然無語地搖搖頭,隨後把話題岔開:「先生請你再給我指點一本書。」朱先生說:「噢!你還要念書?算了,甭唸了。你已經念夠了。」黑娃謙恭地笑著:「先生不是說學無止境嗎?況且我才剛剛入門兒。」朱先生說:「我已經不讀書不寫字了,我勸你也甭唸書了。」黑娃疑惑地皺起眉頭。朱先生接著說:「讀了無用。你讀得多了名聲大了,有人就來拉你寫這個宣言那個宣告。」黑娃悲哀地說:「我只知你總是向人勸學,沒想到你勸人罷讀。」朱先生說:「讀書原為修身,正已屠能正人正世;不修身不正已而去正人正世者,無一不是盜名欺世;你把念過的書能用上十之一二,就是很了不得的人了。讀多了反而累人。」黑娃不再勉強先生,又把話題轉移:「有一句話要轉告先生,兆鵬走了。」朱先生表現詫異的神情:「到哪裡去了?」黑娃:「延安。」朱先生隨口說:「唔!歸窩兒去了。」
黑娃從坐著青石凳站起來,從腰裡襯衣口袋掏出一本書來說:「兆鵬走時讓我送給你,是毛澤東寫的。」朱先生瞅了一眼就擺擺頭:「我剛才說過,不讀書不寫字了,誰的書我都不讀了。」黑娃說:「這書我看了,寫得好。先生可以瞭解毛家的治國策略。」朱先生說:「毛的書我看過,書是寫得好,人也有才。可孫先生也有才氣,書同樣寫得好,他們都是治國興邦的領袖。可你瞅瞅而今這個雞飛狗跳牆的世道,跟三民主義對不上號嘛!文章裡的主義是主義,世道還是兵荒馬亂雞飛狗跳……」黑娃悄聲說:「聽說延安那邊清正廉潔,民眾愛戴。」朱先生說:「得了天下以後會怎樣,還得看。我看不到了,你能看到。」黑娃鬥起膽子問:「先生依你看,他們能得天下不能?」萬萬料想不到,朱先生斷然肯定:「天下注定是朱毛的。」在黑娃的印象裡,朱先生掐指算卦總是用一種隱晦朦朧的言辭,須得問卜者挖空心思去揣測,從來也不給人直接做出有與無是或否的明確判斷,何況如此重大的國家未來局勢的預測?於是陡增了興趣和勇氣:「先生的憑證?」朱先生輕鬆地說:「憑證擺在人人面前,誰都看見過,就是國旗。」黑娃奇怪地問:「國旗?」朱先生爽朗地說:「國旗上的青天白日是國民黨不是?是。可他們只是在空中,滿地可是紅嘛!」黑娃醒悟後驚奇地叫起來:「這個國旗我看了多少回卻想不到這個……」朱先生也哈哈笑起來:「兆謙呀,你只作耍笑罷了。這是我今生算的最後一卦。」
黑娃仰慕地瞅著朱先生,老人的頭髮全部變白,像一頂雪帽頂在頭上;眉目上豁朗透亮,兩隻眼睛澄如秋水平靜碧澈;瘦削的臉頰上,通直的鼻樑更加突兀高聳;鼻翼和嘴角兩邊的弧形皺摺從長到短依次遞減,恰如以口為中心往兩邊盪開的水紋;兩隻耳輪也變得透亮,可以看見纖細的血管;整個面部的膚色顯現出白皙透亮的奇異色澤,像是一條排洩淨盡穢物正要上蔟吐絲網繭的老蠶。黑娃誠懇地說:「先生的頭髮白完了,白得奇快。我上次來還沒有……」朱先生柔和地笑了:「蠶老一時嘛。」黑娃再三叮囑朱先生保重:「我過一段再來看先生。」朱先生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嗔怒說:「免了吧,你甭來了。你再來我就不理識你,不跟你說話了。」
第二天午飯後,石印館老闆送來十套剛剛印出的《滋水縣誌》。藍色硬質紙封皮,二十九卷分裝成五冊。朱先生接住散發著墨香氣味的志書,折膝跪拜在地:「請受愚夫一拜。」石印館老闆慌忙攙扶起朱先生,嚇得臉都黃了:「天爺爺,我這號谷家弟子咋受得起!」朱先生潛然淚下:「我在這世上的最末一件事辦成了,我就等著書出來哩!」
那一天,朱先生走進縣府,新任的縣長認不得朱先生,朱先生也不認識縣長。因為國事頻仍,新來滋水的大官小吏多已不再拜望本縣賢達紳士,一來就投入急如星火的徵糧徵捐徵丁的軍務大事當中。新任縣長姓鞏,臉上有稀稀拉拉幾粒麻點,一看見朱先生,劈頭就問:「你是哪個聯保所的?壯丁徵齊了沒?」朱先生笑笑說:「我不在聯上,也沒在保上,我在書院編縣誌。」鞏縣長自覺鬧下誤碼會:「那你去編你的縣誌,到這兒亂串啥哩!」朱先生說:「縣誌編完了要付印,給編纂先生的工錢也該清了,請你給撥一點經費。」鞏縣長脖子一仰:「哪裡有錢呀?」朱先生說:「用不了多少錢,少買兩杆槍就足夠了。」鞏縣長瞪大眼睛問:「你說這話味氣怪怪的,倒像是共匪的口氣?」朱先生笑著說:「鞏縣長快甭說傻話,共產黨要聽見你這話該興蹦了!」隨之用求乞的聲調說:「你指縫鬆一下漏幾個零錢給我印書,不過少買兩杆槍嘛!」鞏縣長已不耐煩:「你閒得沒事幹啦,編什麼縣誌!也不睜眼看看時勢?你快走吧,我還忙著!」朱先生紅著臉說:「你把轟出房子,你真是個好縣長。我還沒給人攆過,今日真是萬幸!」
朱先生還不死心,於無奈中找到石印館,對老闆說:「你算一下得多少錢?」老闆說:「我印先生的書不賺錢,過去印過幾回不賺,這回還不賺。可當今紙張油墨都漲得翻了幾個筋斗了。」朱先生說:「我只印十本,你算算吧!」老闆仍然不不摸算盤不算賬:「印的越少越賠錢。」朱先生便向老闆學說了被鞏麻子轟攆出來的恥辱,特意說明此稿凝聚著九位先生多年心血,是一部滋水縣最新資料的集結,生怕火燒水淋鼠啃失傳了,現在印出十本留下底本,等到太平盛世時再擴印。朱先生說:「你不算賬也好。你算了也是白算。我手裡沒錢。我伐書院一棵柏樹送你百年之後作枋板,在我乍是頂賬,在你算是義舉。」老闆左手一揮,就顯得乾脆豪:「不說了,啥話也不說了,我印!」
朱先生花了五天時間,親自把八套縣誌分頭送給編纂過它的八位先生,終於了卻了一件心事。八位先生散居滋水縣的山區河川和原上,朱先生趁送書的機會又一次遊覽了滋水故地,感受愈加深刻,滋水縣境的秦嶺是真正的山,挺拔陡峭巍然聳立是山中的偉丈夫;滋水縣轄的白鹿原是典型的原,平實敦厚坦蕩如砥,是大丈夫是胸襟;滋水縣的滋川道剛柔相濟,是自信自尊的女子。川山依舊,而世事已經陌生,既不像他慷慨陳詞,掃蕩滿川滿原罌粟的世態,也不似他鐵心柔腸賑濟饑荒的年月了。荒蕪的田疇、凋敝的村舍、死灰似的臉色,鮮明地預示著:如果不是白鹿原走到了毀滅的盡頭,那就是主宰原上生靈的王朝將陷入死轍末路。這一切擺在那裡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根本無需掐算卜卦。然而朱先生自己再不能有一絲作為了,這畢竟不是犁毀罌粟,更不是放糧賑濟那種事。朱先生把第九套縣誌託人轉送給那位「好人難活」的縣長,剩下最後一套留給自己。做完這些事,朱先生頓時覺得自己變輕了,對妻子朱白氏說:「我的事辦完了。把懷仁懷義和媳婦叫來,咱們一家子在這兒吃頓團圓飯。咱們都該離開書院了。」
朱白氏託人捎話叫來了兩個兒子和大兒子的媳婦。媳婦懷裡抱著個滿身都是乳香的男孩,朱先生把孫子接到手時舉到臉前,像是鑑賞一件貴重物品,隨後就對著哇哇哭叫的孫子朗聲說:「爺爺重見天日就靠你羅!」朱白氏不在意地接過孩子咕噥說:「你對奶娃兒也說些不著天不著地的話。」大兒子懷仁以為父親對孫子寄予厚望而滿心歡悅。二兒子懷義站在後頭,不太關注父親對侄兒的評頭論足,有點冷漠地瞅著侄兒被傳來接去,又回嫂子懷裡吸吮奶子。午飯時,朱白氏破例炒下四盤菜,兩葷兩素,主食是黃澄澄的小米乾飯,喝的是煮過小米的稠汁湯。朱先生的心情特別好,把盤裡的菜先抄給朱白氏又抄給兒媳婦,接著再給大兒子小兒子碗裡抄,溫情厚愛盡在那雙竹筷子上流動。兒媳竟然被公公的舉動感動得熱淚盈眶。
午飯後的陽光柔和朱先生和妻兒老少坐在陽坡下曬暖暖,這是難得的一次閤家歡聚的機會。大兒子懷仁長到十六歲,朱先生就把他送回老家去操持家務,過二年給他娶下一個媳婦。二兒子懷義也是長到十六歲送回家去,讓他哥哥搭手耕作土地管理牲畜。他讓他們上他膝下讀書以識禮義,然後送他們回老家去獨立生活,做一個自尊自重自食其力的農人,絕不許他們從政從軍甚至經商。在大徵丁和大徵捐稅的起始,朱先生只暗示兒子如數交納糧捐,卻把小兒子懷義隱匿在書院裡。田福賢的保丁尋到書院,朱先生說:「我那年為打倭寇當兵,鬧得滿城風雨沸沸揚揚,結果呢,泡兒閃了去不成了,在國人面前放了空炮,說了假話,丟光了面子,我那陣兒就發誓,我再不當兵,子子孫孫都不當兵了。你去把我的原話端給田福賢,再端給縣長書記,我的娃娃不當兵。」懷義果然因此躲避過去,但只能算個半免徵戶。頻頻加派的各種捐稅,整得懷仁賣牛又賣地,幾乎瀕臨破產。朱先生對兒子說:「夠了。咱們一年把往昔十年的皇糧都納上了,納夠了。咱們對國家仁仁義義納糧交款,可而今這國家對百姓既不仁也不義了。他們誰再催糧催款時,你叫他來書院來朝我要。」果然再沒有人朝懷仁死催硬逼了。懷仁後來把這種變化說給父親時,不無慶幸和竊喜。朱先生聽罷,卻滿臉愧疚:「爸用麵皮給你蹭掉了丁捐,鄉黨鄉親該用白眼翻我了……」無論如何,懷仁總算保住了最後五畝土地而沒有完全破產,靠精打細算又給空閒許久的牛圈裡添進一頭小牛犢……現在,靜謐的白鹿書院裡溫柔的陽光下,坐著一個兵荒馬亂的世事裡有幸儲存完整的家庭的全部成員。朱先生轉過頭對妻子說:「你再給我剃一回頭。」朱白氏撇撇嘴:「剃就剃嘛,咋說‘再剃一回’?這回剃了下回不要我剃了?」朱先生笑說:「了不得了不得!你也學會摳字眼了。」兒媳急忙把孩子塞到婆婆朱白氏懷裡,鑽進灶房替公公燒熱水去了。懷仁說:「爸,讓我媽歇著,我來給你剃頭。」朱先生溫厚地笑笑:「你想在我頭上學手藝嗎?」懷義爭著替哥哥作作證:「俺哥剃頭一點也不疼,村裡人老老少少都燜了頭求拜他給剃哩!」朱先生驚訝地說:「這倒不是錯,給鄉親剃頭總比在他們頭上‘割韭菜’好哇!懷仁你啥時候學成剃頭手藝了?」懷義又搶嘴抱屈地說:「俺哥在我頭上練刀子練出師了!頭一回割下我五道口子,割一個口子沾一撮棉花。我說,哥呀,你甭剃那半邊了,留下明年種芝麻……」朱先生放聲大笑,笑得前俯後仰眼淚溢位。懷仁厚誠地說:「爸,你這下相信了吧?我來給你剃。」朱先生仍然忍不住笑:「你也想給你爸頭上種棉花呀?你把棉花地賣了交了捐款沒處種棉花了不是?」懷仁仍然溫厚地說:「甭聽懷義盡糟踐我的手藝,我一塔剃刀你就知道了。」朱先生輕輕搖搖頭:「我還是信服你媽的手藝。你媽給我剃了一輩子頭,我頭上哪兒高哪兒低哪兒有條溝哪兒有道坎,你媽心裡都有底兒,閉著眼也能剃乾淨。」朱白氏用臉偎著孫兒的臉蛋兒,斜過眼丟給朱先生一個慈愛嗔怪的眼色。兒媳端著銅盆放到太陽下說:「爸,你趁水熱快來燜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