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白鹿原 陳忠實 第2頁,共2頁

「我一輩子有一樣好處,就是頭一落枕就打呼嚕。鹿子霖拆我們房門樓,我黑天照樣睡下不醒。我只記得孝文娘死那一晚,我半宿睡不下。昨個黑怪。喝了湯跟咱娘問安時,就有些不自在,我想早點歇下。剛睡下,覺得心口憋得心慌氣短,就披上皮襖坐在炕上吸菸。吸菸嘛,火鐮急忙打不出火了。越急越打不出,急得我冬冷寒天額頭冒汗。總算是打著火了,可剛吸了一口,就把水煙壺裡的苦水吸進喉嚨,整得我嘔了一陣子,還是燒躁瞀亂坐不住睡不下。我想我一輩子沒害過人,沒虧過人,沒做邪事惡事,這是昨麼了?噢噢噢,大概我白嘉軒陽壽到頭了,閻王爺催我起程去陰家哩!這也好嘛,該去就去,我也活夠數了,總不能掛在枝上不落喀……折騰到後半夜才睡著,剛睡著,就看見咱原上飄過來一隻白鹿,白毛白蹄,連茸角都是白的,端直直從遠處朝我飄過來,待飄到我眼前時,我清清楚楚看見白鹿眼窩裡流水水哩,哭著哩,委屈地流眼淚哩!在我眼前沒停一下下,又掉頭朝西飄走了。剛掉頭那陣子,我看見那白鹿的臉變成靈靈的臉,還委屈哭著叫了一聲‘爸’。我答應了一聲,就驚醒來了……

「我越加睡不著,聽見咱娘在屋裡呻喚。我穿了衣服過去看咱娘咋麼了。咱娘說她做了個夢……那夢跟我的夢一模一樣!我的老天爺,天下竟有這等奇事?我沒敢給咱娘說我的夢,怕她更加犯心病,只安撫了她幾句……

「我起初想,是不是鹿子霖兒媳死得冤苦給我託夢?昨日晌午剛把那可憐媳婦埋了。她是不是要向我鳴冤?可怎麼又變成靈靈的樣呢?我睡不住,我就尋你來了。」

朱先生聽罷,沒有立即解析。

朱白氏驚訝地說:「天哪!我昨個黑也夢見白鹿了,可沒有看出靈靈的模樣。白鹿飄著忽兒栽進一道地縫裡……」

白嘉軒更加驚訝地盯著朱先生。

朱先生心裡說:白靈完了昨夜完的。他不能給妻弟白嘉軒說這種凶兆,便不經意地說:「是雪的影響。乾燥一冬始得瑞雪。瑞雪滋潤天地萬物也滋潤人。人就發生異常心情,自然免不了做怪夢。白雪白鹿都是白的嘛!」

白嘉軒對這個解析不甚折服,來時蒙結在心頭的緊張怯懼情緒卻鬆弛下來,但願如此更好,這時候他才感到渾身像散了架似的疲憊不堪,兩條腿已經僵硬,須得用手扳著挪到炕邊上。姐姐和言勸導他現在應該什麼事情都不要管,家裡族裡的事都交給兒子們去辦,這樣年齡和這樣身體(佝僂)的人只圖心情寬暢就夠了。白嘉軒說:「我早都不理事了喀!」朱白氏反駁說:「為一個夢,你黑天雪地跑幾十裡,還說不理事不操心哩!」朱先生要到前院書房去做文墨事,叮囑白嘉軒說:「不過你要記住昨天的日子。」

朱先生絕妙而詭秘的掐算不幸而言中,白靈正是在這一夜走向她的生命盡頭的。

在這個奇異的夢後十幾年不到二十年的一個春天,五個穿四兜制服的幹部和一個穿灰色軍裝的軍人來到白鹿村,尋向白靈的家。村人把那六個人引導到白嘉軒門口,指著那個在臺階上曬太陽像狗一樣蜷彎著腰的老人說:「這是白靈她爸。」六個人連線和老漢握手。白嘉軒很不習慣握手拉胳膊的親暱動作,甚至有點反感地說:「要說啥要問啥儘管說盡管問,捏我老漢的雞爪子做啥?」六個人中的一個說:「老人家,我給你說件使你老傷心的事,你可得挺住──」白嘉軒不屑地笑笑:「你們小瞧老漢了!」那人就說:「白靈同志犧牲了……」白嘉軒「噢」了一聲,微微揚起脫光了頭髮的腦袋,用保剩下一隻明亮的眼睛瞅著藍天上的太陽沒有說話,有關女兒白靈的記憶開始復活。那人從提包裡取出一塊黃地上刻著「革命烈士」紅字的牌子交給他,他接到手裡看了看,依然沒有說話。那六個人在他面前站成一排,向他行鞠躬禮。白嘉軒這時才問:「靈靈怎麼死的?」六個人商量好了似的,全都不說死亡的具體情況,只是籠統地說共產黨領導勞苦大眾進行革命犧牲的先烈成千上萬,讚揚白靈是個忠誠於黨忠誠於人民的好同志。白嘉軒接著又問死亡的具體時間。軍人還是籠統地說:「十二月。」白嘉軒問:「你拿莊稼人的歷法說。」軍人抱歉地笑著:「拿農曆說大概在十一月……」白嘉軒突然把靠在腿旁的柺杖提起來,往地上一拄,斬釘截鐵地說:「陰曆十一月初七!」六個人驚訝地面面相覷,問他怎麼知道的?白嘉軒以不可動搖的固執和自豪大聲說:「我靈靈死時給我託夢哩……世上只有親骨肉才是真的……啊嗨嗨嗨……」渾身猛烈顫抖著哭出聲來……

最終弄清白靈死亡過程的人是作家鹿鳴。這已經到了本世紀八十年代中期,白嘉軒也死掉了,自然至死也不清楚女兒靈靈死亡的具體情況。鹿鳴翻閱一本專事追述死亡英雄的《革命英烈》雜誌時發現了白靈。

鹿鳴五十年代中期在白鹿村搞農業合作化時結識了白嘉軒,在白嘉軒的門框上看到過那塊「革命烈士」的牌子,他寫過一本反映農民走集體化道路的長篇小說《春風化雨》而轟動文壇,白嘉軒被作為小說中頑固落後勢力的一個典型人物的生活原形給他很深印象。鹿鳴讀了那篇追憶白靈生平死亡的文章,竟然激動不已,連著一週東奔西顛終於找到了文章作者。作者是一位滿頭白髮的革命老太太說她和白靈曾是同學,她和白靈一前一後被地下黨轉到南梁根據地。白靈在根據地清黨肅反中被活埋時,她正在接受審查,就住在關過白靈的囚窖裡等待活埋。此時,中央紅軍到達陝北,周恩來代表黨中央毛澤東親赴南梁制止了那場內戕,她才倖免於難。那時候,白靈剛剛活埋三天……

鹿鳴沒有驚詫而陷入深沉的思考,更令他悲哀的是,在他年過五十的今天,他才弄清楚,白靈是他的親生母親……

白靈一進入紅軍在南梁的根據地,就有一種受虐待的小媳婦回到孃家的舒展和放鬆的暢快感覺。她一看見那些在坪場上操練的戰士,就忍不住笑得彎下了腰。令她發笑的是紅軍戰士五花八門的服裝,有的是當地攔羊漢常穿的黑襖黑褲;有的上身穿一件有墊肩的國軍軍官呢了制服,下身卻是一條手工縫製的大折腰棉褲;有的上衣是已經開花露絮的破襖,下身卻穿著鄉村士財主才穿的暗花條紋綢褲。帽子和鞋更不講究了,有的戴國軍士兵制帽,有的裹一塊白布或藍布帕子。腳上蹬著的有吃飯也是一樣的。無論士兵,無論大隊長支隊長乃至最高統帥廖軍長,都在一個鍋裡舀取同樣的飯食。沒有椅凳,更沒有飯桌,大家一律蹲在地上,圍成一圈邊吃邊聊,為數不多的幾位女隊員,也習慣了和男隊員一樣蹲在一堆吃飯。白靈第一次端著打上了洋芋絲小米乾飯的碗蹲下去時,忍不住又笑得差點跌倒。

白靈被安排做文化教員。一孔窯洞裡擺著石頭樹根和順地放著的木頭,戰士和軍官輪流上課,輪流進出窯洞,輪流坐石頭和木頭。她的黑板是一扇用鍋底黑墨染制過的門板,粉筆是用黃土泥巴搓成指頭粗細的泥條;後來有熱心的戰士在山坡上發現了一種質地酥軟的灰白料礓石,寫出字來跟標準的粉筆錠兒相差無幾,從而代替泥條。戰士們則一人一根樹枝在地上練寫,白靈在黑板上寫一劃,戰士用樹枝在地上劃一劃,給戰士教會了「共產黨紅軍為人民打日本救中國‘這些字,而每個人名字就分別施教了,白靈面對那些稚氣未脫的小戰士,感到一種莊嚴和神聖,這些穿著五花八門連自個名字也不會寫的大孩子,註定是中國腐朽政權的掘墓人,是理想中的新中國的奠基者,他們將永遠不會忘記在這孔土窯裡跟她學會了讀寫自己的名字。她得到上至廖軍長下至小隊長的表彰,也得到游擊隊員們的擁戴,一方面是她出色的工作,另方面則由於她活潑開朗的性格。她給游擊隊員教字學文化,也幫他們縫補撕裂磨損的衣褲鞋襪,報酬往往是要求他們給她唱一支家鄉民歌。這些大都來自黃土高原溝溝岔岔時的娃子,操著濃重的鼻音唱出一曲又一曲悠揚哀婉的山歌,令人心馳神蕩。他們生硬怪異的發音,使她聽不懂歌詞的意思,常常一句一句、一字一字訂正後才翻釋成長安官用語言。她每得到一首便抄摘到小本上,居然聚匯攏了厚厚一本,她把那些酸溜溜的傾匯愛的焦渴的詞兒改掉,調換成以革命為內容的唱詞,只需套進原有的曲調裡,便在幹部和隊員中間很快流行起來,有一首居然成為這支紅軍游擊隊的軍歌。

白靈半年後調到軍部做秘書。軍部也是一孔窯洞,有五六個男女工作人員,她對他們包括廖軍長都不陌生,不過現在接觸的機會更多了。她第一次見廖軍長是聽他給隊員們講軍事課。廖軍長的面貌似乎就是一個軍長應該有的面相;四方臉,短而直的鼻樑,方形的下巴,突出卻不顯「奔」兒的額頭,那雙鑲嵌在眉骨下眼下,很容易使人聯想到石崖下的深澗。白靈一下子意識到游擊隊員有許多張和廖軍長極其相似的臉型,這是黃土高原北部俊男子的標準臉框,肯定是匈奴蒙古人的後裔,或是與漢人雜居通婚是後代,集豪勇精悍智慧謙誠於一身,便有完全迥異於關中平原人的特點而具魅力。他是整個游擊隊裡文化最高的人,也是軍事知識最豐富的人。他畢業於黃埔軍校,參加過北伐戰爭,隨後被迫退到關中拉起一杆共產黨舉行暴動。暴動失敗,又退回北部高原再次組軍,直到把紅軍仍沿用三十六軍又葬送到滋水縣的秦嶺山中。現在的紅軍仍沿用三十六軍的番號,他已變得聰明,變得老練,再不貿然出擊了。廖軍長剛登上講臺(土臺子),突然指著白靈佯裝愣呆呆地問:「這個同志哥兒啥時候溜進來的,我咋認不得?」白靈豁朗地站起來:「報告廖軍長,戰士白靈向你報到,我從西安逃來的,半個月了。」廖軍長愈加顯出楞呆莫名的神色問:「你是關中人?關中也有你這麼漂亮的同志哥兒。」窯洞裡驟然爆發出轟然大笑,白靈也不由地臉紅了。廖軍長恍然大悟地自語道:「我還以為漂亮的同志哥兒、同志妹兒,都出在咱們陝北哩……」然後仰起頭縱聲朗笑……

白靈到廖軍長的窯洞去送一份密件。廖軍長突然問:「大地方娃娃到溝岔裡來,習慣不習慣?」廖軍長總是開玩笑稱她為大地方來的娃娃或同志哥兒,卻從來不稱她為同志妹兒或直呼其名。她說:「挺好。」廖軍長皺皺眉,搖搖頭說:「不好不好,你說有什麼好?這兒的人除了放羊再弄不了啥。沒文化,沒麥子,沒棉花,連水出缺得要命──你沒說真話。」白靈笑說:「這兒有好聽的曲兒。」廖軍長贊成地點點頭說:「這倒說對了,曲兒可以稱得上再好沒有了!我走過好多地方,包括你們大地方關中,都聽不到這麼好的曲兒。你說還有啥好哩?」白靈笑說:「男娃一個個都漂亮俊俏!」廖軍長突然說:「給你找個女婿怎麼樣?」白靈就在那一刻,從身底的暗袋裡摸出一條紙綹交給廖軍長。那是臨行時前兆鵬讓她交給廖軍長的。她進根據地時,沒有交給廖軍長,現在覺得有必要交出來了。廖軍長看罷字條兒,站起來,久久地瞅著她,然後莊重地伸出右手。白靈和廖軍長的手握在一起。廖軍長說:「白靈同志!」白靈激動地說:「鹿兆鵬同志讓我代他向你致敬!」廖軍長說:「可是你……為啥到現在……才說呢?」白靈說:「我怕你太照顧我……廖軍長說:「好啦!只要我活著就保你無事。以鹿兆鵬同志的名義……」

後來部隊發生了揭露國民黨潛伏特務事件,並因此而導致了一場內亂,使這支剛剛蓬勃起來剛剛形成氣候的紅軍游擊隊又急驟直下陷入滅頂之災。那個特務以投奔革命的名義潛入根據進時,也帶著西安地下黨的路條,他比白靈晚半年來到南梁,被分配給一位游擊大隊長做隨身秘書。他在前幾天突然逃亡,游擊隊的情報小組從獲得的證據最終鑑定出這個人可怕的身份。緊接著舉行了廖軍長和畢政委的最高密談,內容不得而知。又緊鑼密鼓似的在當晚舉行了支隊長以上的幹部大會,內容依然不得而知。白靈開始預感到自己已跌入一種危險的境地。這並不是她過於敏感,而是憑她的常識。她平時能旁聽各種重要會議,名括廖、畢二人的最高決策。凡這些會議或決策,都由他們兩三個機要人員作出記錄,形成文字,寫成決議,整個根據地的重大決策和軍政大事都對她不存在保密的問題。她沒有被通知旁聽廖、畢的最高會議尚可自慰,而支隊長以上指揮官會議也迴避她參加,她就感到不正常,一種被猜疑,不被信任的焦慮開始困擾著她尤其是支隊長以上指揮員會議之後,整個根據地裡陡然籠罩著一片沉默緊張的嚴峻氣氛,白靈從那些指揮員熟悉的臉上擺列的生硬狐疑的表情更證實了某種預感。她晚上失眠了,這是進入根據地一年多來的第一次困擾。第二天晌午,她被通知參加全軍大會,會議由畢政委做肅反動員報告,宣佈組成肅反小組名單,緊接著就對十一個游擊隊員當場實施逮捕。白靈在驚恐裡猛然發現了,十一個被宣佈為潛伏特務的,游擊隊員全部都是由西安投奔紅軍的男女學生,禁不住一陣哆嗦。

白靈被調出軍部編入游擊支隊。游擊隊員們不再跟她學寫名字,不再求她補綴衣服,更不給她唱動聽的信天游曲兒,全都用一種狐疑,一種警惕戒備的眼光瞅她。白靈很痛苦卻無法擺脫,整個根據地裡迅速掀起一股強大的仇恨風暴,甚至比對國民黨當局的仇恨還要強烈。這是對內奸的,她可以理解,卻忍受不住被懷疑被仇恨的壓迫和冤屈。她終於決定要找廖軍長去說明自己,突然被兩個女隊員扯回窯洞,正告她不許亂跑亂找,這時她意識到自己早已被專人監控著。七八天後,又實施了第二逮捕,被拘捕的七個人仍然是從西安來的學生。白靈心裡稍一盤算,全部從西安陸續來到根據地的二十一名學生,只剩下連她在內的二女一男了,這時她又感覺到,同樣的下場已不可逃脫,而且已經為時不遠。

第二次逮捕發生的前一天晚上,第一批被逮捕的十一個人中的五個被活埋。第二天,就有一張佈告貼在各大隊聚會的窯洞門口。白靈是在她做文化教員經常進的那個窯洞門口看到的,五個全被判定為特務。到離第一次逮捕剛剛半月時間,頭批被逮的十一箇中餘下的六個和二次被逮的七個中的兩個又被處死,同樣採取的是挖坑活埋的刑罰。這種處死的辦法並不被隊員們看為殘忍,因為子彈太珍貴了。游擊隊員手中的槍和槍膛裡的每一顆子彈都是從敵人手裡奪來的,為此有許多游擊隊員犧牲了性命。這個時候,在根據地發生了更嚴重的一個事,第一大隊的大隊長補充肅反小組下令逮捕。大隊長在一次高層會議上拍著胸脯對畢政委喊:「我敢拿腦袋擔保那些西安學生絕對不會全部是特務!你把他們一個個活埋了等於自己消滅自己!往後誰還敢投奔到咱們這杆軍旗下……」會議結束的當天晚上,逮捕這位大隊員的命令就形成了文字也形成事實。分歧一下子從高層逐級擴散一直到游擊隊員中間,裂縫在迅猛地擴大延長著。廖軍長在驚悉他的愛將第一大隊長被捆綁押進囚窯時,終於失去了最後的忍耐,直接找到畢政委住的窯洞立逼他放人。畢政委毫不妥協:「拘押大隊長是為了禁絕右傾思潮的蔓延,與潛伏特務有區別。不拘押大隊長就會影響肅反進一步深入。」肅反小組被賦予絕對權力,可以審查一切人,廖軍長實際只剩下對敵作戰這一項軍事指揮權。畢政委說:「你也防止右傾思潮冒頭。」

接著發生了一部分指揮員聯名寫血書要求停止殺人,停止肅反的請願活動,畢政委毫不手軟把那七八個政治異已全部逮捕,而且由肅反進一步發展到揭發右傾機會主義分子的鬥爭,一批又一批指揮員和游擊隊員被拘捕扣押起來,他們可能只說過一句對肅反態度不甚堅決的話。肅反早已超過了原先的物件範圍,也不管你是不是從西安來的那條路數了。廖軍長和畢政委的分歧終於發展到表面化公開化,廖軍長說:「你這是……」他氣急如焚卻不知給畢政委扣什麼主義的帽子合適,急迫中聯想到那個叛變投敵的姜政委:「你跟那個叛徒是一路子貨!」畢政委沒有再繼續爭辯,而是簽發了逮捕廖軍長的命令。畢政委召集全體將士會議,宣佈肅反取得了徹底勝利,不僅挖出了潛伏到根據地來的一小幫特務,重要的是挖出了一條隱伏在紅軍裡的右傾機會主義路線,其中的骨幹分子結成了一個反黨集團……

白靈是在這個大會上被捕的,她是西安來的二十一個人中最後被抓的一個,那是廖軍長下了死令保護的結果;廖軍長自己已被打入囚窯,白靈的保護也自然沒有了。

白靈被抓得最遲,卻被處死得最快,這可能主要是她與廖軍長的過密關係被看作死黨。也可能是她的野性子招致的結果。

她被關進囚窯,日夜呼叫不止,先是呼叫畢政委:「我要跟你說話!」接著呼叫畢政委的尊姓大名,隨後就帶有侮辱性畔性地呼叫畢政委的外號:畢——眼——鏡——畢瞎子!看守囚窯的游擊隊員彙報給肅反小組,便決定提前審問她。白靈的嗓子堪稱天生的鐵嗓子金嗓子,在囚窯裡像母狼一樣嗥叫了三天三夜,嗓子依然宏亮,精神亢奮,雙眼如炬。她看了一眼審訊她的肅反小組成員說:「叫畢政委來,我有重要話說。」

畢政委進來時躊躇滿志地扶扶眼鏡。白靈已無法控制騰起的激情,便執出磚頭一樣的話:「聽說你也是‘關中大地方人’?」她引用了廖軍長和她說笑時的用語,「我因為跟你同是關中人感到恥辱!」畢政委當即變了臉色:「你是最狡猾,也是隱藏最深的一個。你已經打入我們的心臟!」白靈已不在意畢政委說她是什麼,說她是什麼不是什麼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時間,是她不可能再爭取得到的和他直接說話的時間。她像一頭拚死的母獅猛而又沉靜地咆哮起來:「你的所作所為,根本用不著爭辯。我現在懷疑你是敵人派遣的高階特務,只有經過高階訓練的特務,才能做到如此殘害革命而又一絲不露,而且那麼冠冕堂!如果不是的話,那麼你就是一個野心家陰謀家,你現在就可以取代廖軍長而坐地為王了。如果以上兩點都不是,那麼你就是一個純粹的蠢貨,一個窮兇極惡的無賴,一個狗屁不通的混蛋!你有破壞革命的十分才略,卻連一分建樹革命的本領也不具備!我過去最憎恨的是那些軟骨頭叛徒,現在最瞧上眼的就是你這號難以形容的人……」畢政委燒騷得坐不住了,拍響了桌子:「廖軍長庇護你,你迷惑了他!我早看穿了你,你罵我不在乎,這是反革命垂死的瘋狂……」白靈冷笑一聲說:「我早已不考慮我的下場了,我的下場早都擺在那兒了。我今天死比前半月前一月死沒有兩樣,唯一的好處是我把罵你的機會等到了!你處死我,我也同時記住:你比我渺小一百倍。」

…………

白靈被活埋就在那天晚上,天上下著雪。其餘有關活埋她的細節和情節都無法查證。執行活埋她的兩個游擊隊員後來犧牲在山西抗日陣地上。廖軍長被周恩來下令釋出囹窯後又當了正規紅軍師長,也犧牲在黃河邊的抗日前線指揮塹壕裡,是被日軍飛機執擲的炸彈擊中的。畢政委後來也到了延安,向毛澤東周恩來檢討了錯誤之後,改換了姓名,現已無從查詢……

作家鹿鳴也不執意要找到畢某問詢什麼。他覺得重要的已不是烈士的死亡細節和具體過程,那僅僅只是對未來的創作有用,重要的是對發生這一幕歷史悲劇的根源的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