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子霖的兒媳瘋了。她變瘋的原因村人絲毫也不知曉。秋末初冬的一天晌午,不時很少在村巷裡露臉兒的她突然從四合院輕手飄腳蹦到村巷裡哈哈大笑不止,立即招引來一幫閒人圍觀。她哈哈大笑著又戛然停止,瞬間轉換出一副羞羞怯怯、神神秘秘的眉眼,竊竊私語:「俺爸跟我好……我跟俺爸好……你甭給俺阿婆說噢!」圍觀的男女大為驚駭,面面相覷,誰聽到這樣可怕的事,不管心裡如何想,臉上都不願表現出幸災樂禍的神情,一些拘謹的人乾脆扭身走開了,有幾個女人拉著勸著,禁斥著,不要她胡唚。她卻反而瞪大眼睛向人們證明:「誰胡唚來?你去問俺爸,看他跟誰好?你們甭下看我!我娃子不上我的炕,他爸可是搶著上哩!」仁義的村人們沒有被這個天大的笑話所逗笑,而是驚歎不已。白孝武要去鎮上正好走到跟前,聽到一事就豎起眉毛,斷然斥責幾個女人:「還不趕快把她擴回家!還聽她胡唚亂吠?」幾個女人得了指令,便下勢死勁拉扯。那女人兩臂一掄,把三四個拉她的女人全都甩開,撒腿端直朝鎮上跑去,一邊跑一邊叫著:「我到保障所尋俺爸去呀……我想俺爸了呀……」這個女人發瘋的事便在村子裡譁然傳播。
她跑到白鹿鎮上,看見了稠密的大夥便愈發興奮,不斷咕噥著重複著「俺爸跟我好,我跟俺爸好」的話,引起那些從四面八方趕集來的男人鬨笑不止。她從街道上張張揚揚走過去,屁股後頭擁著一堆看熱鬧的陌生人。白孝武搶先一步跨進保障所,鹿子霖正跟幾個逛集順便和他聚會的友好在屋裡頭閒聊。白孝武神色緊張地說了發生的事,兒媳婦已經闖進院子,看熱鬧的人圍在大門口不敢進去。鹿子霖頓然嚇黃了臉,一句話沒說,跨上前去抽了兒媳一記耳光。兒媳被打得趔趔趄趄在原地轉了一圈,暈頭昏腦地問:「爸,你不跟我好了還打我?」鹿子霖氣得臉色蠟黃,又甩出一巴掌,那女人就倒在院子裡。鹿子霖說:「孝武,你快把這禍害拉回家去。」白孝武一把攥住那女人的胳膊,拖著拽著走出保障所院子,又禁斥那些尾追的人說:「瘋子嘛,有啥好看的?」鹿子霖緊隨其後趕回家來,把兒媳推進廈屋就從外邊鎖上了門板,喘著氣送孝武出門:「孝武,你深明大義!」
鹿子霖被這件難以辯解的瞎事搞得惶惶不安。他的女人鹿賀氏卻冷漠地給他撇涼腔出氣:「這下你在原上的名氣越發的大了!」鹿子霖吸著水煙根本不理會她。鹿賀氏在自家門樓裡奚落他的話再難聽也無傷大局,麻煩的事是這個瘋子兒媳怎麼辦?她胡唚亂吠的瞎話要是傳到冷先生耳朵,他還怎麼和他見面說話?這件事發生得這樣突然,簡直是猝不及防,一下子傳播到整個原上,像打碎的瓷器一樣不可收拾,難以箍渾。他想去找冷先生當面說清,準定能夠先入為主澄清事實,考慮到此時鎮子上人群擁動被人注視的尷尬,直等到集散街空,他才走進冷先生的中醫堂。冷先生一見面倒先開口:「子霖,你來了先坐下。我知道晌午發生的事了。」鹿子霖頓然覺得心頭寬釋,臉上也自在了。冷先生平靜的說:「你不要跟小人計較。」鹿子霖真心地感動了,說:「大哥呀,我對不住你!」冷先生說:「先前的事先前的話都不說了。我給她病治好,你讓兆鵬寫一張休書了事。」鹿子霖悽婉地說:「你前二年說這話,我不忍心,我總想得個圓滿結局哩!沒料到越等越糟。咱先不說休書,等病好了再說。」冷先生便跟著鹿子霖到家裡去給女兒診病。
冷先生走到庭院,就聽見女兒的喊叫聲:「爸,回來快上炕!冷先生腮幫上的肌肉抽扭著走到窗前。女兒瞅了冷先生一眼就愣呆呆地僵住,隨之哇地一聲哭叫。冷先生說:「把鎖子開開。」鹿賀氏開啟鎖子開了門。冷先生進了廈層瞅著女兒。女兒這時清醒過來,抹著淚招呼父親坐到椅子上。冷先生說:「你怎麼了?」女兒莫名其妙:「不怎麼。我好好的嘛。」冷先生說:「不怎麼就好。你等著,我讓你兄弟拉毛驢來接你回孃家住幾天。」女兒說「不麻煩兄弟,我不去。眼看下雪呀,我還有兩雙棉窩窩沒鞝完哩!」女兒一切正常,沒有任何異常表現,冷先生坐了一會回中醫堂去了,臨走叮嚀說:「再犯病的時候你叫我。」
冷先生剛走進中醫堂還沒坐穩,鹿子霖又來了,不用說是兒媳的瘋病又犯了。冷先生啥話不說又來到鹿子霖家,先在院子裡佇立諦聽。廈屋裡傳來女兒的聲音:「我有男人跟沒男人一樣守活寡。我沒男人我守活寡還能掐個貞節牌,我有男人守活寡倒圖個啥?你娃子把我瞅不進眼窩,你爸跟我好恨不能把我吸進鼻孔兒……你不上我的炕你爸愛上……」鹿子霖站在側後,滿臉燒騷得恨不能鑽進地縫兒。冷先生轉過身走出門來說:「你跟我去拿藥。」
半年前一天深夜,鹿子霖喝得醉醺醺回家來用腳猛踢街門。街門閂子咣噹一聲響門扇啟開,鹿子霖蹺門坎時腳尖絆了一下,跌倒在門裡抓不起來,大聲呻喚著脾氣:「你狗日……還不趕快扶我,還……立在那兒……看熱鬧!」他以為開門的是老伴,卻料不到今晚是兒媳開的門。兒媳難為情的說:「爸……是我。」鹿子霖分辯不清是誰的聲音,繼續發脾氣:「我知道是你……你不扶我,盼著跌死我?」兒便伸手抓住他的膀臂往起拉。鹿子霖仍然大聲呻喚著,掙扎著爬起來,剛站立起來走了兩步,又往前閃撲一下跌翻下去。兒媳急忙抱住他的肩膀幫他站穩身子。鹿子霖本能地把一隻胳膊搭到兒媳肩膀上,藉助著倚托往前挪步,大聲慨嘆著:「老婆子,還是你對我實受!」兒媳滿臉騷燒,低聲分辯說:「爸,你盡說胡話——不是俺媽是我。」鹿子霖眼睛一瞪,站住腳:「你媽咋哩,你咋哩?都一樣喀!你對爸也實受著哩……也好著哩喀!」她扶著阿公走過門房進入庭院,一輪半圓的月亮帖在天上,院裡瀰漫著香椿樹濃郁的香氣。鹿子霖站在院子裡連著打了兩個震撼屋院的噴嚏,變出一副柔聲憨氣和調子說:「俺娃你……孝順得很……」說著就伸過右臂來把兒媳抱住了,毛茸茸的嘴巴在她臉頰是急拱,噴出熱騷騷的燒酒氣味,幾乎同時就有一隻手在她只穿著一件單衫的胸脯上揉捏。她驚叫一聲,渾身燥熱雙腿顫抖,幾乎陷入昏厥的恍惚中,又本能地央告說:「爸呀,這成啥話嘛……快丟手……」鹿子霖:「這怕啥嘛……俺娃身上好軟和……」兒媳終於從突發的慌亂中恢復理智,猛力掙脫出來奔進廈屋將門關死。鹿子霖又摔倒在地,哼哼著爬不起來。兒媳在炕邊上坐了一會,鎮靜一下,從小木窗朝外看去,阿公仍然躺在庭院磚地上拉起鼾聲。她嘆口氣,斷定阿公真的是喝醉了糊塗了,側隱之心又催促她開了廈屋小門走出去,再次把阿公拉起來拖向上房磚墊臺階。阿公已經完全不省人事,任她拖著拽著架著走進上房屋按在炕邊,順勢就倒在炕上,依然呼嚕打鼾。她給阿公脫掉布鞋把雙腿掀上炕去,拉開一條薄被搭在阿公身上,然後就回自己的廈屋。這上夜,她睜著眼坐到天明,聽了整整一夜從上房東屋傳出的忽高忽低忽粗忽細的鼾聲。
鹿子霖醒過來已到早飯時辰,在穿鞋時似乎才想到晚根本沒有脫衣服,漸漸悟覺出來昨晚可能在酒醉後有失德的行為,但他怎麼也回憶不出具體過程。兒媳把一銅盆溫水放在臺階上。鹿子霖一邊洗一邊朝灶房發問:「你媽哩?是不是又燒香拜佛去咧?」灶房裡傳出一聲「嗯」的回答。鹿子霖鄙夷地說:「燒碌碡粗的香磕爛額顱也不頂啥!」灶房裡的兒媳沒有應聲。鹿子霖看不出兒媳有什麼異常,就放心地走到明廳方桌旁坐下吸菸。兒媳先端來辣碟和蒜碟兒,接著又送來餾熱軟透的饃饃,第三回端來一大碗黃燦燦的小米稠粥,便轉身回灶房去了。鹿子霖操起筷子攪了攪碗裡的稠粥,霎過腦子裡轟然爆響氣血衝頂一陣天旋地轉一碗底撐翻出來一窩子鍘碎喂牲畜的麥草。鹿子霖端起碗舉到半空又改變了主意,沒有擲到地上而是原樣兒放回桌面。那一瞬間,他腦子裡閃過一個驚問,摔了碗以後下來的戲怎麼往下唱呢?不可改易的關鍵是自己昨晚肯定做了丟臉的事了;不聲不響把飯端進牲畜棚倒進牛槽,然後甩手到保障所去,似乎也不妥,往後還進不進這個門呢?經過迅疾的分析和判斷之後,鹿子霖重新捉起竹筷,埋下頭大口大口喝起稠粥來,聲音響亮誘人,把一根一根麥草刮撥到大碗的一邊,直到碗裡的米粥喝光刮淨只剩一窩麥草,然後對著灶房房:「盛飯。」
兒媳坐在灶鍋下的麥草蒲團上沉靜如鐵,等待著碗被摔碎的聲響和阿公的咆哮謾罵,她預想的一切都沒有發生,聽到了呼嚕呼嚕喝粥的響聲,自己反倒慌亂無措了,及至聽到阿公像平常一樣呼叫添飯的聲音,心頭那如鐵壁一般的堡壘頓時土崩瓦解。她低著頭走到明廳方桌跟前,就瞅見碗裡那一撮麥草。她雙手端起空碗急忙轉身走回灶房,再沒有勇氣敢瞅阿公一眼。她掀開鍋蓋,撈起勺把兒又猶疑不定,把飯再舀進碗裡呢,還是把碗裡的麥草刮掉倒出來?她咬咬牙就把勺裡的米粥倒進裝著麥草的碗裡,豁出來也,看他怎麼辦吧!
鹿子霖看出端飯來到桌前的兒媳眼裡惶惑,斷定她已六神無主亂也陣腳。他在等鈑的間隙裡,就著紅豔豔的油潑辣子,和醋水拌的蒜泥,吃完了一個軟饃;又埋著頭一如既往地把碗裡的米粥喝光刮淨,仍然把那一窩子麥草留在碗底,然後抹抹嘴,走出街門上保障所去了。他想,你把麥草塞給我的時光,肯定不會想到這窩子麥草,最終還會還到你手裡,看誰倒掉這窩子麥草吧!你倒掉了……你就輸了。
兒媳洗碗的時候倒掉了麥草,憋在心頭的那股勇氣人全部消失,阿公這一手軟殺法,使她再也鼓不起報復的勇氣。她洗著碗筷洗著鍋,仍然無法判斷阿公的舉動,難真真的是阿公承認自己是吃草的牲畜呢,還是他不與小人較量?還是另有其它什麼意思?
麥草事件沒有造成任何影響,阿婆從三官廟回來後,也沒有任何異常的察覺。阿婆自瘟疫以後更篤信神靈了,她把自家成為白鹿村唯一未死人的家庭並不看作倖運而是歸功於她的香蠟紙表。阿婆每逢初一和十五到三官廟為神守夜,風雨無阻,小病不違,除非病倒躺下動不了身,兒媳發覺自己陷入一種災難,腦子裡日夜都在連續不斷反覆演示著給阿公開門的情景,她拉著風箱燒火做飯時,腦子裡清晰地映現出阿公摟她肩膀的;搖著紡車踏著織布機或是鞝鞋抽動繩子的時候,在紡車的嗡嗡聲、織布機的呱噠聲和麻繩噝噝的響聲裡,突然會冒出阿公「俺娃身上好軟和」的聲音;尤其是晚上,她躺在床上,就能感到阿公那雙揉捏胸脯乳房的大手,能感覺到得那急拱她臉頰的毛茸茸的嘴巴,可以嗅見,阿公種像騾馬汗息一樣的氣味……她想到那些揉捏、那些醉話、那種騾馬的氣息,由不得害羞,又忍不住渴盼。她對那些情景十分驚異,同時也發現自己原來一竅不開,兆鵬新婚頭一夜在她身上匆忙溜過,自己根本毫無感覺,老爺爺把兆鵬從學校逼回家來,他晚上和衣囚了一夜走了,她有某種渴盼完全是不成影像的模糊。她現在得到了具體的新鮮的被揉捏奶子時的酥麻,被毛茸茸嘴巴拱著臉頰時的奇癢難支,以及那騾馬汗息一樣的男人氣味的浸潤和刺激,如此具體,如此逼真,如此鉤魂蕩魄!她無力阻隔那些誘惑而又十分清楚這些全部都是罪惡。她有時瞅著阿婆鬆弛發黃的臉頰愣愣地想阿公大概夜夜都用毛茸茸的嘴巴在那臉頰上拱呀蹭呀,肯定用手揉捏阿婆那兩隻吊垂著的奶子。阿婆突然斜著眼問:「你死盯住我看是認不得我了?」她猛一哆嗦,從迷幻的境地靈醒過來垂頭不語。阿婆半是訓斥半是無意地說:「我看你像是沒睡靈醒迷裡迷瞪的?」
繁重而又緊張的收麥播秋持續了一月,她被地裡場裡和灶間頭緒繁雜的活兒趕得團團轉,沉重的勞作所產生的無邊無際的疲倦,倒使她晚上可以睡上半宿踏實覺了。然而麥收一過,熱浪滾滾的伏天到來以後她又陷入那種奇異的境界而且更加沉迷。午歇時,她穿著短衣短褲躺在炕上,想到阿公的大手和毛茸茸的鬍子嘴就渾身騷癢,竟而忍不住呻喚起來,阿婆照例初一十五到三官廟去燒香去磕頭去守夜,為她的兩個都得在危險中的兒子求乞神靈。十五那天響午飯時,她給阿公端上飯後沒有即刻離開,站在桌子一角側著身子說:「爸,你愛喝酒在自家屋裡喝,跑到外村在人家屋喝多麻煩?」鹿子霖聽到麻煩兩字不由心悸,強裝笑笑說:「在家喝酒沒對手喀!我喝酒跟朋友遍一遍圖個爽快。」兒媳說:「俺媽不在屋時,你黑天甭出去,我一個人在屋……害怕……給你開門也……不方便……」鹿子霖騰地紅了臉埋下頭吃飯,待臉上的燒騷退以後,才側著臉說:「噢噢噢,我不出去了。」兒媳趁機說:「你想喝酒就在咱家屋裡喝。我給你炒兩菜。」鹿子霖張大嘴巴忘記了咽食,吃驚地程度不亞於從粥碗裡攪翻出麥草那一回,竟然完全慌亂地隨口應諾說:「那好……那好嘛!」
事情就是在那一夜發生的。鹿子霖坐在庭院的石桌前搖著扇子,青石矮桌上墩著一壺酒和一隻黃銅酒盅。灶房裡煎油爆響的聲音止歇以後,兒媳用盤託著四碟炒菜送上來,月光下可以看出是炒雞蛋、醋熘筍瓜、燒豆腐和涼拌綠豆芽,兒媳把菜碟擺到石桌上站在旁邊問:「爸,你嚐嚐看鹹不鹹」。
「嗯!這雞蛋不鹹不淡,也嫩得很!」
「你嚐嚐筍瓜?」
「筍瓜也脆嘣嘣的。」
「你再嚐嚐熬豆腐?」
「噢呀!這豆腐又麻又辣味兒真美喀!」
她沒有再問第四樣的菜的味,便促住酒壺往酒盅裡斟滿的酒:「爸,你消停喝、消停吃。」然後提起靠在石桌一側的木盤退到灶間,唰唰拉拉洗鍋刷碗。收拾清楚後,她回到廈屋用涼水洗了臉,擦了脖子上的熱汗,攏一攏頭髮又走出廈屋門,站在門口問:「爸,你還要啥不要?」鹿子霖喝著酒挾著菜悠悠然搖著扇子,滿圓的月光從頭頂灑一院子明亮的光,兒媳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都向他證明他的預感,尤其是嗅到兒媳新搽的粉香味兒,搞了半輩子的女人還看不透這點露骨而又拙劣的伎倆嗎?唯一的障礙還是那一撮麥草。給碗裡塞過麥草的行為和今天發射的訊號以及超常的殷勤,使他無法解釋這兩種截然相反的舉動。他遇到過半推半就的女人,也遇到到操守貞節堅辭拒絕的女人,他在這一方面的全部經驗都不能用來套解兒媳的矛盾行為。為了更進一步深到實處,他對她說:「你來坐這兒陪著爸說說話兒,爸一喝酒就想跟人說話兒。」兒媳忸怩著說:「那成啥樣子,叫人笑話……」卻依然挪動步走過來對面。鹿子霖說:「你陪爸喝一盅。」兒媳連連搖手說她嫌酒太辣,卻站起身來又斟滿一盅遞到阿公手中。鹿子霖接過那小酒盅時無法不觸及兒媳的手指,兒媳不僅不躲避,進而用左手攥住了阿公的手腕,自然是以讓他把穩酒盅為藉口的,這就使他的判斷基本接觸到矛盾行為裡的真實性,同時也就橫下最後決心。他對兒媳說:「你不喝酒你吃菜。你炒的菜也該你嚐嚐嘛!」兒媳忸怩著鼓起勇氣操起筷子吃了一小口筍瓜。鹿子霖進一步鼓動說:「你再嚐嚐涼拌豆芽。」兒媳這回比較自如地把筷子伸向豆芽碟子。當她把豆芽送進嘴裡就嘔哇一聲吐了出來,嚇得愣呆在石桌旁。她吃了麥草。鹿子霖是在她回廈屋洗臉搽粉時,把麥草塞進豆芽菜碟子的。麥草和綠豆芽的顏色在月光下完全一致。鹿子霖嘩啦一聲把筷子甩到碟子上站起身來厲聲說:「學規矩點!你才是吃草的畜生!」
兒媳從最初的驚嚇愣呆中清醒過來,才突然意識到豆芽裡的麥草是怎麼回事,羞辱得無地自容,想哭又哭不出來,聽著阿公的腳步聲響到上房東屋,接著就是門閂迅猛關插的響聲。她不知不覺從石墩上溜跌下去,跌在地上,雙手緊緊抓著胸前的衣襟,垂下無法支撐起來的頭,意識到自己永遠也站立不起來了。她感覺到脖頸上有一股溫熱,用手摸到一把鮮血,才知道嘴唇咬破了,開始有疼痛的感覺。她揚起腦袋乞望天宇,一輪滿月偏斜到房脊西側,依然滿弓依然明亮。她低下頭瞅見狼藉的杯碟和摻雜著碎麥草的豆芽兒,默默地收攏筷子碟子,到灶房裡洗刷後又回到廈屋。她想到一根繩子和可以掛繩子的門框,取出鞝鞋用出繩子把五股合為一股卻停住了挽結套環的手,說不清是喪失了勇氣還是更改了主意,把繩子又塞到炕蓆底下……
她從這一天起便不再說話,阿婆吩咐她做什麼她就一聲不吭只管去做,做完了就回廈屋腳地搖動紡車,可怕的是在紡車悠揚徐緩的嗡嗡聲裡,眼前依然再現阿公醉酒時摟肩捏奶的情景,身體裡頭同樣發生那種被摟被捏被毛茸茸的胡楂嘴拱蹭時的奇異感覺,她默不做聲地任憑那種感覺發生和消失,期待那種感覺駐留更久……這種啞巴式和生活持續了三四個月,進入秋末冬初時,她除了做飯以外再無事幹,從早到晚盤腿坐在紡車前紡線線。那是早飯後,她紡罷五根棉花捻子剛接上第六根拉出線頭兒,突然從身體在某一部位爆起一串灼亮的火花,便有一種被熔化成水的酥軟,迫使她右手丟開紡車搖把,左手也扔了棉花捻子,雙臂不由自主地掬住胸脯,像冰塊融化,像雪山崩塌一樣倒在紡車前渾身抽搐顫慄。她期望這種美麗的顫慄永不消失直到死亡,卻猛乍聽見腦子裡嘎嘣一聲,有如棉線繃斷的響聲,便一躍而起跑出廈屋,跑出街門,跑到村巷,直衝進阿公供職的白鹿保障所……
鹿子霖接過抓藥相公遞過來的三包中藥,卻沒有當即起身,他想給親家冷先生進一步解釋冤情,卻又無法開口,怎麼想也想不出一句合適的話來解脫自己的難堪。不說吧,又太冤枉,又擔心冷先生把他也認定是吃草的畜生。冷先生無動於衷地啟發他說:「你先回去煎藥。」鹿子霖終於沒有張得開口,便提著藥包出了門。冷先生送到門口叮嚀一句:「服了藥有啥動靜,你來給我說一下。」
兒媳拒絕服藥。鹿賀氏熬煎好中藥潷在小黃碗裡端給兒媳,兒媳說:「我沒啥病嘛,喝那水水弄啥?」鹿賀氏哄她說:「補養身子。」兒媳反而說那是毒藥,想毒死她給阿婆離眼。鹿子霖在上房明廳聽著,就給鹿賀氏搖手示意不要硬逼,等她這一陳瘋病過去了再說。看來兒媳的瘋病是一陳瘋一陳好,屬於陳發性的。果然兒媳了一陳安靜下來,鹿賀氏把藥再送去時,她就一口氣下去了,喝了沒過一鍋煙的功夫,便酣然和睡,睡夢中大聲親暱地叫著:「爸,把我摟緊摟緊,摟得緊緊兒的!」鹿賀氏從窗縫裡往裡一瞅,兒媳脫得一絲不掛,雙手塞在兩腿之間,在炕上扭著滾著。她走進上房東屋,對鹿子霖說:「這不要的臉貨得的是淫瘋病。」鹿子霖心裡暫得寬舒,無需再向鹿賀氏辯證自己的清白無辜了,於是說:「我早就看出這病的名堂不好明說。」鹿賀氏說:「得這病的女人一見男的就好了,吃藥十有八九都不頂啥。」鹿子霖預設而不言語。鹿賀氏說:「你去城裡尋兆鵬,磕頭下跪也得把他拉回來,跟那個不要臉的貨睡一夜,留個娃娃就好了。」鹿子霖說:「到哪達尋呀?」鹿賀氏說:「你悄悄去打聽,問問兆海也許能摸清他哥的住處……」鹿子霖說:「等這三服藥吃完再看。」
兒媳吃罷三服藥,整日整夜昏睡了四天。冷先生停了兩天藥,想看看藥勁散了以後還瘋不瘋。那天后響,兒媳清醒過來,竟然捉住笤帚掃起院子。鹿賀氏從自家窗裡瞧著她優雅的掃地動作心頭一熱。這時候鹿子霖走進院子,兒媳瞅了一眼阿公,突然張狂起來,嗄嗄嗄笑著揚起笤帚說:‘爸,你喝醉了我來扶你上炕。」鹿子霖驟然紅了臉,加快腳步走進上房東屋。第二天他就進城尋鹿兆鵬去了。
兒媳這回犯病更加嚴重,一天比一天瘋得時候多,好的時間少。鹿賀氏不得不叫來鄰居女人幫忙給她硬性灌藥,兒媳不見好轉,日見瘋勁更足。鹿子霖走了五天回來,完全失望地悄悄告知鹿賀氏說:「兆鵬跟白家女子過活到一搭咧!」鹿賀氏說:「大婦小妻也行嘛,你得讓他回來,把這頭也安撫住呀?」鹿子霖說:「跟本摸不清他的蹤影。」他隨後對冷先生悄悄敘說了進城找兆鵬和白靈私自成婚的事。末了他說:「你把藥底子下重。」冷先生依然不動聲色,交給鹿子霖一包藥。這服藥灌下去以後,兒媳睡醒來就啞了,只見張嘴卻不出聲音。鹿子霖皺皺眉沉呤著問:「這服藥大概底子下得太重?」鹿賀氏白眨白眨著眼說:「藥輕不治病!」鹿子霖覺得女人根本沒有理解他的意思,依然沉吟著:「只有冷大哥才敢下這樣重的藥底子!」
兒媳不再喊叫,不再瘋張,不再紡線織布,連掃院做飯也不幹,三天兩天不進一口飯食,只是爬到水缸前用瓢舀涼水喝,隨後日見消瘦,形同一樁骷髏,冬至交九那天夜裡死在炕上。左鄰右舍的女人們在給死者脫淨衣服換穿壽衣的時候,聞到一股惡臭,發現她的下身糜爛不堪,膿血浸流……
白嘉軒對鹿家這樁家醜自始至終持一種不評論態度。這樁醜聞從頭一天發生就傳遍白鹿原的許多村莊。白鹿村是醜聞的發源地,早就紛紛揚揚了。有的說鹿子霖和兒媳有那號事,有的卻截然信不下去;說有的人是根據鹿子霖一貫喜好女色的本性判斷的,語氣是鹿子霖不止和田小娥有過,還和原上好多村子誰誰家女子都有過;鹿子霖喜好當幹大,在好多村子認下十多個幹娃。「娃的幹大,娃他媽的麻達。」凡是鹿子霖認作的幹娃的母親都是有幾分姿色的,掛上幹大的名號,和幹娃他媽來來往往顯得非常正常了。說鹿子霖不會有那種事,是堅信鹿鄉約還不至於無恥到畜生的程度,關鍵是那女人自始至死也沒吠出和鹿霖有那種事的任何一句具體細節,僅僅只說鹿子霖跟她好,那不過是守寡熬急了急瘋言浪語而已。這種事只能在背巷土壕閒扯一通沒有人做出裁決,屬於自然流傳。白嘉軒不僅不說,連這類話也不聽,遇見有人說這類話,他就掉頭拄著柺杖走開了。平心而論,他傾向於說鹿子霖有那種事的看法。他早都認定鹿子霖在男女之事上,實際就是畜生。但他不能說。世上有許多事,儘管看得清清楚楚,卻不能說出口來。有的事看見了認準了,必須說出來;有的事至死也不能說。能握住什麼事必須說,什麼事不能說的人,才是真正的男人。這件醜聞之所以不能說,關鍵是背後有個冷先生。罵鹿子霖一句,等於罵冷先生半句;吐鹿子霖一口唾沫就落到冷先生臉上。白嘉軒及時走進中醫堂,達觀而不無惋惜地對冷先生安慰說:「當初為了兩家好,沒料到把娃娃害了。不過,人都沒有早知道喀抓緊給娃看病……」
鹿子霖按照習俗兒媳舉辦簡單的葬儀的那天晚上落一場大雪。白嘉軒那天晚上失眠睡上著,直熬到下半夜才入睡,這是他平生很少發生過的現象。剛睡著又被一個奇異的夢驚醒來,再也無法重新入睡,便柱著柺杖在茫茫雪原上連滾帶爬朝北走去,天明時便跨進白鹿書院,讓大姐夫朱先生給他解夢,那時候,朱先生正站在院子雪地裡晨讀。
朱先生依然保持著晨讀的習慣。他開開門看見了一片白雪。原坡上一片白雪。書院的房瓦上一片白雪。大樹小樹的枝枝杈杈都裹著一層白雪。天闊地茫冰清玉潔萬樹銀花。世間一切汙穢和醜陋全都被覆蓋得嚴絲不露了。雪景瞬間消除了他許久以來的鬱悶。他漱口洗罷臉,不取來書站在庭院裡朗聲誦讀。他大聲朗湧,古代哲人鏤刻下來的至理名篇似金石之聲在清冷的空氣中顫響。朱先生聽到大門被推開的響動,卻沒有理睬,聽到叫「哥」的聲音才扭過頭去,一個渾身粘著雪的人正朝他走來,像從雪窩裡滾過來的。那佝僂匍匐的形狀,朱先生幾乎誤看成一條凍得無處躲藏的野狗。聽見聲音,看見了柺杖,才辯認出白嘉軒來。朱白氏聞聲連忙給弟弟拍打身上的雪團兒,強迫他換下溼透的棉鞋棉襪。白嘉軒抿了一口茶,迫不及待地說:「我做了個怪夢——」朱先生驚訝地笑問:「就為了一個夢,你黑天雪地跑來?」朱白氏斥責弟弟說:「也不怕滾到雪窖栽死凍?」白嘉軒滿臉嚴肅的神色,鄭重地說:「這夢怪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