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白嘉軒常常先關後門,再鎖上街門,揣著水煙壺走進馬號,坐在鹿三的炕邊上,一鍋接著一鍋抽水煙,看著鹿三一遍又一遍給牛馬攔草撒料,說:「三哥,撂出一折亂彈哇!」鹿三也不推倭,靠著槽幫就吼起來。先一折慷慨激昂的《轅門斬子》,接著又撂出一段《別窯》。嘉軒聽得熱了,從炕邊上溜下來,端著水煙壺站在地上也唱起來,更是悲壯飛揚的《逃國》。直唱到給牲口喂地三槽草,白嘉軒才端著水煙壺走出馬號回屋去睡覺。
這天晌午,白嘉軒又夾好煮熟一鍋老鴰頭,跑進馬號,一邊揩著汗水一邊喊:「三哥吃飯。」鹿三沒有應聲,端直坐在炕邊上一動不動,白嘉軒又喊了一聲:「三哥吃飯呀,你聾咧?」鹿三突然歪側一下腦袋,斜吊著眼瞅過來,發出一種女人的尖聲俏氣的嗓音:「光叫你的三哥哩!咋不叫我哩?」白嘉軒一愣:「你就是三哥嘛!還要我叫誰呢?」鹿三晃晃頭:「我不是你的三哥。」白嘉軒走近兩步,細細瞅視著鹿三,他的尖細的聲調,輕佻的眼神和歪頭側臉的忸怩動作,顯然都不是鹿三的習慣做派。白嘉軒不由地打冷顫,加重威嚴的聲調逼問:「你不是三哥你是誰?」鹿三扭扭腰晃晃頭說:「你連我都認不得嗎?你仔細認認就認得了。」白嘉軒頭頂「噌」地一聲頭髮倒豎起來,渾身像澆下一桶涼水抽緊了筋骨,鹿三現在的忸怩姿態和輕佻的聲調,使他突然想起小娥。白嘉軒猛然揚起手?」鹿三突然使出素常渾重的嗓門:「嘉軒,你打我啥?我弄下啥瞎事了你打我?」說著跳下炕來撲到嘉軒對面,氣得臉紅脖子粗地吼叫。白嘉軒站在那兒不知是鹿三剛才迷了不是自己發述了?於是再三道歉賠不是,拽著怒氣不息的鹿三去吃飯。主僕二人走進院子,鹿三徑自坐在石桌旁的矮凳上,等待嘉軒給自己把端飯來。自從仙草過世以後。鹿三總是和嘉軒一起搭手做飯,怎麼也不忍心脊背上像扣著一口鍋的主人給自己端飯倒茶。現在他挺著腰坐在石桌旁,像一位文質彬彬的上等賓客,拘謹而又客氣地接受主人的侍奉,白嘉軒佝僂著腰,一手拄著柺杖,一手端著飯碗從廚房走出來送到鹿三手上,口裡叮囑著:「吃吧吃吧快吃。」轉過身又去給自己端來一碗,坐到鹿三對面放下柺杖吃起來。鹿三吃完一碗飯,咣一聲把碗重重地墩到石桌上,又把筷子扣到碗上,霍地一下跳起來,在白嘉軒對面哈哈大笑,直笑得前俯後仰,又一蹦蹦到廳房的臺階上喊起來:「哈呀呀,值了值了,我值得了!族長老先生給我侍候飯食哩!族長跟我平起平坐在一張桌上吃飯哩!值了值了我值得了!我是個啥人嘛族長?我是個婊子是個爛婆娘!族長你給婊子爛婆娘端飯送食兒,你不嫌委窩了你的高貴身份嗎……」白嘉軒瞪著眼瞅著鹿三豁腳揚手的大動作,把剩下的半碗飯摔到地上,碗片和飯湯四外迸濺,隨手從石桌旁撈起柺杖,追打鹿三。鹿三三閃兩躲,跳著蹦著竄出院子奔到村巷裡,白嘉軒氣喘噓噓追到門外。叫幾個小夥子把鹿三強扭到馬號裡,把一隻簸箕扣到頭上,用樹條子抽,發出嘭嘭嘭的響聲。鹿三突然掀翻簸箕跳起來大叫一聲:「你們這些人折騰我做啥?」睜著疑惑不解的目光瞧著圍在馬號裡的男女。白嘉軒從聲音和神色上判斷出來,真正的鹿三又活轉來。
白嘉軒回到廳旁西屋躺下午歇,鹿三的怪異行為還是沒有打破他的生活習慣,頂多迷糊了一袋煙的工夫,跳下炕來拉了一條家織布手中到缸裡澆了水,擦搓了臉眼,感到一身輕鬆,然後撈起柺杖出了門,佝僂著腰往村子南邊去了。走過白鹿原漫長的牛車路,傍晚時分進入南山,趕到只有三五戶人家的牛蹄村,白嘉軒在背溝裡看見了一幢用木頭壘牆的木屋,一個長著男人模樣的女人坐在木屋前的絲瓜架下抽旱菸,二尺長的絲瓜從木頭棚架上垂吊下來,女人寡精寡瘦,黑黝黝的臉,個子卻很高,扁平的胸脯,伸直細長的手臂,往那根長煙袋裡煙煙未兒。那煙管是一根紫紅色溜光枸妃木,留著圪圪塔塔的節疤。白嘉軒停步打拱,那女人不等他開口,冷冷地問:「哪個村?」白嘉軒回答以後,女人又問:「怎樣鬧呢?」白嘉軒把鹿三鬼魂附體的瘋張情景學說一遍,那女人揮了揮長杆煙管說:「你快往回走。」白嘉軒轉過身由路往回走,他知道捉鬼的法官此刻正在木屋裡養精蓄銳,須得雞不叫狗不咬時分才上路,坐鬼抬轎忽兒一聲就去了。
鹿三從後晌直鬧到天黑夜靜。他的過分靈活的眼神和忸忸怩怩的舉止行為,誰一看見都會驚異不已,與往日那個鹿三穩誠持重印象截然不可。他從刀號躥到曬土場上,又從曬土場上蹦回馬號,向圍聚在馬號裡和曬土場上的男女老少發表演說:「我到白鹿村惹了誰了?我沒偷掏旁人一朵棉花,沒偷扯旁人一把麥苗柴禾,我沒罵過一個長輩人,也沒揉戳過一個娃娃,白鹿村為啥容不得我住下?我不好,我不乾淨,說到底我是個婊子。可娃不嫌棄我,我跟黑娃過日子。村子裡住不成,我跟黑娃搬到村外爛窯裡住。族長不準俺進祠堂,俺也就不敢去了,咋麼著還不容讓俺呢?大呀,俺進你屋你不讓,俺出你屋沒拿一把米也沒分一把蒿子棒捧兒,你咋麼著還要拿梭鏢刃子捅俺一刀?大呀,你好狠心……」白鹿村和近村莊趕來看熱鬧的人,至此才知道了小娥的死因,大為感嘆,人們把簸箕扣到鹿三頭上,用桃木條子抽打一番,鹿三頓時恢復到素有的穩誠持重的樣子,翻著有點呆滯的眼珠,莫名其妙地問:「你們圍在這兒弄啥?這兒有啥熱鬧好看?你們閒得沒事幹了?我還忙哪!」說著就推塌小車去裝土墊圈。當他剛剛裝滿一車土,扔下鍁又瘋張起來了。眾人又扣上簸箕用桃條子抽打,幾次三番直折騰到夜靜,好多人餚膩了都回家去了。
白嘉軒剛跨進馬號,鹿三一聲尖叫從腳地跳到炕上:「族長,你跑哪達去咧?你尻子了躲跑了!你把我整得好苦你想好活著?我要叫你活得連狗也不如,連豬也不勝!」白嘉軒一手拄著柺杖,仰頭瞅著站在炕上張牙舞爪的鹿三,冷冷地說:「你是個壞東西,我處治你我不後悔。你活著是個壞種,你死了也不是個好鬼。你立刀把我整死,我跟你到陰家去打中。閻王要是說你這個婊子在陽世拉漢賣身做得對,我上刀山我下油鍋我連眼都不眨!」鹿三聽了忽兒變出一副渥滑的腔調:「噢呀,你倒說得美!我把你弄死太便宜你了。我要叫你活不得好活,死不得好死,叫你活著像狗,爬吃人屎,喝惡水,學狗叫喚。等我看夠了耍膩了,再把你推到車軲轆底下,讓車輾馬踏,叫狼吃狗啃……」白嘉軒震聲震氣地冷笑著說:「你咋麼著折騰我,我都不在乎,你拿啥方子整我死,我還不在乎,不管淹死吊死,摔死燒死輾死,不過就是一死嘛!死了我就好了,我非得抻著你去找閻王評理,看看誰上刀山下油鍋,誰折騰誰吧!我活著不容你進祠堂,我死了還是容不下你這妖精。不管陽世不管陰世,有我沒你,有你沒我,你有啥鬼花樣全使出來,我等著。」鹿三咧著嘴吊著眼:「我要把鹿三村白鹿幫的老老少少損壞死乾淨,獨獨留下你和你三哥受罪……」鹿三剛說到這兒,突然尖叫起來:「嗚呀不得子了!你滑頭,你請法官來了,天羅地網使上了,我上當了……」鹿三從高上跳下來朝門口撲去,又從門口折回來朝視窗撲去,再從視窗折回來潛入馬圈裡;紅馬暴躁地踢踏起來,鹿三又鑽到黃牛肚子底下縮成一團。
一個頭裹紅綢的人像一股旋風捲進屋來,白嘉軒看見法官左手拿一隻黃布蒙著的小羅篩,右手執一根佈滿圪節的紅色短棒,站在刀號中央四處瞅瞄。法官又瘦又矮,黃臉,右耳前有一顆黑痣,黑痣上長出一撮長長的黑鬚,人稱一撮毛先生。一撮毛先生從牛肚子底下拉出鹿三,照著嘴吹了三口氣,鹿三睜開迷迷瞪瞪的眼睛問:「你是誰?你跑到我的馬號來做啥?」一撮毛輕捷如鼠,躥上炕來又躍進圈裡,口中咕噥噥念著咒詞,直弄得滿頭大汗,最後在鹿三給牲畜攪拌草料的磚窖裡撲下身去,從小羅篩下拿出一隻瓷罐,蒙在罐口的紅布嘣嘣嘣直響,像是一隻老鼠往外衝。法官說:「添半鍋水,燒黃焙乾。」眾人看著那個瓷罐全嚇白了臉。白嘉軒摸出五個硬洋塞到一撮毛先生手裡,正張羅要叫人做飯,一撮毛搖搖頭指指天色就走了,害怕雞叫。
兩天裡相安無事,鹿三恢復了原先穩誠持重的樣子,拉牛飲水推土墊圈絞著轆轤把吊水,只是眼神有點痴呆。白嘉軒心想,經過了這一番折騰,腦子肯定要受點虧,過一段自己就好了,響午飯後,白嘉軒照舊在炕上午歇,鹿三甩著雙手輕盈地走進來站在炕下腳地上,乜斜著眼說:「族長呀,你睡得好自在!」白嘉軒一骨碌翻起身來,瞧著鹿三的神氣不覺一愣。鹿三洋洋自得地說:「你再去叫法官,我再也不會上當了。」白嘉軒氣得撈起柺杖,鹿三卻扭著腰肢出了門,在院子裡挑戰:「從今往後你準備當狗當豬!」
白嘉軒拄著柺杖又到牛蹄窩找到那個長著一張男人臉孔的女人,那女人擺擺長杆菸袋說:「那鬼看見你出門早溜了。」白嘉軒只好回家,果然看見鹿三正給牛槽裡添草,而且問他:「後晌沒見你的面,你做啥去咧?」白嘉軒說他出門散心去了。話音剛落,鹿三然把攪椿子一摔,又變出那個燒包女人的聲音:「你叫法官去了,還哄我?我一看見你出門就知道你進山找法官去呀!我給——躲咧!」白嘉軒拄著柺杖氣得直咬牙,轉過身走了鹿三道追著喊著:「你去呀,你再去找法官呀!你栽斷腿跑上一百回也捉不住我了!」白嘉軒轉過身,用拐村指著鹿三的鼻樑:「誰我也不找了。我豁出來跟你戰!」說罷回到院裡,關了前門後門,挺著身子坐在石桌旁一口連一口抿酒,一鍋接一鍋吸水煙。那根手杖倚靠在右胯上,夕陽從房簷退縮到廈屋高高的屋脊上,很快就消失了,屋院裡愈加清靜。
白嘉軒關門閉戶在屋裡呆了一夜一天,一個懲治惡鬼的舉措構思完成。又是傍晚,西斜的殘陽的紅光又從夏屋屋簷往屋脊上隱退,他連著喝下幾盅燒酒,鼻子裡忽然嗅到一股焚燒香蠟紙表的嗆人的氣味。他拉上柺杖,開了前門,循著香蠟的氣味走過村巷,到村莊東頭的出口處,看見一派奇觀:在黑娃和小娥曾經居住過的窯院前的平場上和已經坍塌了窯洞的崖坡上,荒草野蒿之中現出一片香火世界,萬千支紫香青煙升騰,密集的蠟燭的火光在夕陽裡閃耀,一堆堆黃表紙燃起的火焰驟起驟滅。男人女人跪伏在蓬蒿中磕頭作揖,走掉一批又擁來一批,川流不息。白嘉軒吃一驚,想不到自己在屋裡關了一天一夜,白鹿村的氣候竟然發生瞭如此重大變化。他拄著柺杖朝慢坡走去,佝僂著腰卻昂揚著頭,他與任何人也不打招呼,傲視著滿地的香火和跪伏在荒草中的男女,從窯院的平場到崖頭上轉了一圈,用柺杖打散了一堆燃過的黑色紙灰,打落了正在燃燒的一撮紫香和兩根紅色蠟燭,然後把柺杖甩到腰後,背抄著手走下慢坡來。跪伏在地的人看著他離去,沒有誰和他打招呼說話。
白嘉軒回到屋裡,有三個老漢緊隨其後跟進院子,他們宣告自己是眾人推舉出來的頭兒,負責向族長轉告族人的一項要求。昨天后晌,小娥的鬼魂藉著鹿三的嘴公開了一個秘密,眼下浪漫在原上的瘟疫是她抬來的……於是有人在小娥的窯院裡跪下了,點燃了第一支蠟燭和第一炷紫香。半夜時間不到,就形成了一個大香火場子,燒香叫拜者遠不止白鹿村的男女,遠遠近近村莊裡的人聞訊都趕來了。白嘉軒坐在石桌旁,聽著三位老者的敘說不動聲色,冷冷地說:「好嘛,那就燒香磕頭吧!誰愛燒得香儘管燒,誰愛磕頭儘管磕去,這跟我無關!」三個老漢進一步告訴他,小娥借鹿三的口提出在她的窯畔上給修廟塑身,對她的屍骨重新裝殮入棺,而且要族長白嘉軒和鹿子霖抬棺附靈,否則就將使原上的生靈死光滅絕……村裡人紛紛提出捐錢捐物,只等族長出面統領族人。白嘉軒鼻腔裡衝出聲響亮的「哼哼」的聲音,霍地一掄柺杖:「你仨老混帳……滾吧,快給我滾出去!」三個老漢料想不到族長連一絲面子也不給,面面相覷一下就一溜煙出門去了。白嘉軒站在院子裡氣難消,對著溜出街門的三個老者的脊背罵著:「混帳混帳,全是一幫子混帳貨!」
小娥那座窯院裡的香火日夜不熄,整個原上的村民聞訊都趕來了,窯院裡的荒草野蒿早被踩平,香灰紙灰落積得厚如黑氈,香火場子擴充套件到慢坡上和崖坡上的臺田裡,處處可以看見滾落著捏面石榴桃果的白麵供品,四方廟宇的香火卻驟然疏落下來,三官廟的廟門已經關閉起來。隨後,白鹿村的祠堂前又發展成一個熱點,許多族人跪倒在祠堂前和戲樓之間的廣場上,三個老者再次結伴壯膽走進白嘉軒的門,而且做出一副即使族長唾到他們臉上也不擦的堅定神氣:「族人給你跪下了!請族長出面領眾人修廟祛災免禍。」白嘉軒這回沒有罵,冷笑著說:「現在是不敬神倒敬起鬼來了,還是一個不乾不淨的鬼。」三個老者按事先商量好的措辭說服族長:「不管啥鬼,總得保住人嘛!」白嘉軒一揮手一翻眼珠:「誰愛跪誰就跪,誰想跪多久就跪多久,要叫我給那個婊子修廟塑身,除非你們來殺了我!」而且指著街門的方向:「你仨走吧,快走!記住再不準為這事來尋我;再來尋我,我就拿柺杖把你仨的門牙打掉!」
孝武在午飯後從山裡趕回家來,探視父親母親的身體,他一進門就瞧見了廳房明間裡安設的靈桌,哭叫一聲便踉踉蹌蹌跪跌下去不省人事了。白嘉軒從裡屋出來慌忙丟了柺杖,抱扶起昏死在靈桌下的孝武,發現孝武額頭上汩汩湧出的血流漫過半個臉孔灌進耳朵,便順手點燃幾張黃表紙,把表灰揞到傷口上止了血,再死勁掐孝武的人中。孝武醒來三次又哭昏死過去三次,直到父親白嘉軒也被折騰得精疲力竟癱坐在靈桌下站不起來。孝武找了一塊白孝布戴在頭上,問了問母親病亡的經過。隨後就用竹籠裝著陰紙到墳地去了。孝武在母親的墓堆前又哭得昏死活來,燃燒的陰紙燒的了手指才清醒過來。孝武回到白劉村,被三個老者攔住,敘說了鹿三被小娥鬼魂附體的事,又把他引到祠堂前的廣場上來,那些跪著的族人一下子把他圍裹起來……
孝武傍晚時才脫身回到家中,開口對父親說:「爸,你總不能讓族人就這樣跪下去……」白嘉軒問:「按你說咋辦呢?孝武說:「我看救人要緊,修廟要是能免了瘟疫,就……」孝武還沒說完,嘴巴就捱了一巴掌。他清楚地感觸得出父親是用手背反彈到嘴上的。粗大堅硬的指頭骨節硌得嘴唇疼痛不堪,牙床上硌出的血流出嘴角,孝武抹了一把血愈加慷慨陳詞起來:「爸呀,你不管自個也得想想族人。村子裡一個接一個死人,難道眼盯著讓村子死光淨?祠堂那兒跪著不單的白姓鹿姓的族人,整個原上十里八村都有人來跪著你開口。眾人說只要你不擋將,修廟塑身的事各個村子合夥搞;至於裝殮入厚葬的事,只需你用於扶一扶靈樞的招槓就得了,只要你屈尊舉動一下,眾人祛了災免了禍,原上各個村族準備給你掛金匾哩!子霖順乎人心民意,說只要眾人能得安寧,他吃屎喝尿都不在乎……爸呀,我說一句晚輩人不該說的話,跪在祠堂前的人和沒跪跪的人都惱你哩!你拄上柺杖到祠堂門前去轉轉,看看眾人誠心實意的情景,你也許會改變主意……」白嘉軒瞅著兒子流血的嘴和慷慨激昂的姿勢毫不動情,反而變得沉靜如鐵:「為民請命,順乎民心,你倒是跟我的子霖叔不謀而合。只有我成了孤家寡人!豈止是惱我,眾人把我看成絆腳擋路的石頭,盼我死哩!」說罷竟自拄著柺杖走出街門去了。
鹿子霖有不失時機地抓住了這個機會,當鹿三在廣眾中吣出了殺死小娥的真相,他起初震驚不已,隨著就忍不住擊掌稱好,這樁案子大白於世,無論從哪邊看,無論從哪邊說,對他都只有好處而沒有一絲一毫的損傷;黑娃對他的猜疑和仇恨至此將一筆勾銷,瘟疫造成的恐懼勢心使原上的每一個還不甘死去的人,怨恨殺死小娥的鹿三以及秉承主家旨意的族長白嘉軒。他對三位在白嘉軒面前碰了釘子的老者說:「那就讓眾人跪到族長家門口去!」
隨後,三位老者又慫恿孝武親自去找鹿子霖,請他去和鹿子霖直接商議,又鼓動孝武越過白鹿村老族長這一關,以新族長的權力率領原上幾十個村莊聯合修廟葬屍。孝武的腦子開始發熱,看見從祠堂門口移動到自家門口的一片黑壓壓下跪的男女,他的情緒愈加亢奮,幾乎沒有什麼兒猶豫就和三位老者走進了鹿子霖鋪滿生石灰的院子。
鹿子霖拍著孝武的肩膀說:「由原上各村聯合承辦修廟,這辦法可以倒是可以,不過得擱到最後一步。咋哩?那樣一辦,原上人該咋樣罵鹿村和嘉軒呢?況且,跳過嘉軒哥這一關總不好嘛!頂好辦法還是由嘉軒哥執頭兒,由他承辦才名正言順。我說咱們五個人一起去跟族長說,把冷大哥也拉上,看他給不給面子!」說著又一次拍拍孝武的肩膀:「娃娃,你這回領著原上人把廟修起來,你日後當族長就沒說了。」
五個人一起找到中醫堂,冷先生也出人意料地表現出靈活的態度:「我早說過這瘟疫是一股邪氣嘛!而今啥話都該擱一邊,救人要緊。只在能救生靈。修廟葬屍算啥大不了的事?人跟人較量,人跟鬼較啥量嘛!」於是收拾了案頭醫器墨具,意氣昂昂隨大夥一起出門。六個人來到孝武家,發覺白嘉軒不在,孝武也鬧不清父親到哪裡去了,等到天黑也不見歸來。六個人不約而同坐下,下定決心死等,孝武就一鍋再一鍋燒水沏菜侍候,直等到雞叫頭遍時分,白嘉軒頭上結著一抹露水回來了。
「我明白眾位聚在這兒的用意。」白嘉軒仰起臉說,「咱們不要在我屋裡說,這不是我白某人的家事喀,這是本族本村的大事,該當擱到祠堂去議,跟本族本村的男女一塊議。孝武,你去把祠堂的燈點亮,把人都招集到祠堂去。」眾人面面相覷,看看白嘉軒只顧在銅盆裡洗手洗臉再不說話,就都現出尷尬的模樣。鹿子霖先告別走出門去,三個老者也跟著走了,只有冷先生穩坐著說:「嘉軒,你老弟比我還冷。」白嘉軒說:「你既然來了就甭走,跟我到祠堂去看看熱鬧。」
白嘉軒走了一趟白鹿書院。「白鹿村就剩下我一個孤家寡人咯!」他向先生敘說了鹿三鬼魂附體以來的世態變化,不無怨恨地說,「連孝武這混帳東西也咄咄著要給那婊子修廟。」朱先生饒有興趣地聽著,不屑地說:「人妖顛倒,鬼神混淆,亂世多怪事。你只消問一問那些跪著要修廟的人,那鬼要是得寸進尺再提出要求,要白鹿村每一個男人從她下面鑽過去,大家怎麼辦?鑽還是不鑽?」白嘉軒再也壓抑不住許久以來蓄積在胸中的怒氣,把他早挖出來,架起硬柴燒它三天三夜,燒成灰未兒.再撂到滋水河裡去,叫她永久不得歸附。」朱先生不失冷靜地幫他完善這個舉措:「把那灰未不要拋撒,當心弄髒了河海,把她的灰未裝到瓷缸裡封嚴封死,就埋在窯裡,再給上面造一座塔。叫她永遠不得出世。」白嘉軒擊掌稱好:「好好好好好!造塔法鬼鎮邪——好哇,好得很!」
祠堂裡那盞粗捻油燈亮起來,祠堂院裡和門外擁擠著男女族人,許多外村人自覺地跪在外層,把白鹿村人讓到院裡和前排。白嘉軒拄著柺杖從人窩裡走進祠堂大門。端直走進大殿,點燃了木筒漆蠟,插上紫香,叩拜三匝之後,走出來站在臺階上,佝僂著腰昂起頭說:「孝武,你念一念族規和鄉約。」孝武擎著油燈,照著嵌鑲在牆上的族規和鄉約的條文念起來。白嘉軒等到兒子唸完接著說:「我是族長,我只能按族規和鄉約行事。族規和鄉約哪一條哪一款說了要給婊子塑像修廟?世中只有敬神的道理,哪有敬鬼的道理?對神要敬,對鬼只有打。瘟疫死人死得人心惶惶,大家亂燒香亂磕頭我能想開,可你們跪到祠堂又跪到我的門口,逼我給婊子塑像修廟,這是逼我鑽婊子的胯襠!你們還說在我修起廟來給我掛金匾,那不是金匾,是把那婊子的騎馬布掛到我的門樓上!我今日把話當眾說清,我不光不給她修廟,還要給她造塔,把她燒成灰壓到塔底下,叫她永世不得見天日,誰要修廟,誰儘管去修廟,我明日就動手造塔。」白嘉軒說完走直臺階,凜凜然走過人群,走出祠堂回家去了。
孝武回到家就給父親跪下了。白嘉軒端著水煙壺,聽著孝武在膝下懺悔的話。按照他的氣性,早該把這個在重大事件臨頭時表現動搖的混帳貨推開,像當初廢除孝文的族長繼承人一樣,可是推開孝武以後怎麼辦?三兒子孝義明顯不具備族長的德行。他對孝武說:「你明白了就好,你明日就動手造塔。你能把塔造成功,你日後才能當好族長!」
一座六稜磚塔在黑娃和小娥居住過的窯堖上豎立起來。六稜喻示著白鹿原東西南北和天上地下六個方位;塔身東面雕刻著一輪太陽,塔身西面對刻著一輪月牙,取「日月正氣」的意喻「塔的南面和北面刻著兩隻憨態可掬的白鹿,取自白鹿原相傳已久的傳說,這是朱先生構思設計的方案。自從孝武領著族人挖開窯洞,掏出小娥已經發綠的骨殖,架火焚燒再壓入塔底之後,鹿三果然再沒有發生發瘋說鬼話的事。不過他日見萎靡,兩隻眼睛失了神氣,常常丟東西說三遺四,一天吃一口飯也不覺肚餓,一旦吃起來又沒飢沒飽能裝進七碗八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