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千佛寶搭起風波

江湖風神幫 李莫野 第1頁,共2頁

深秋。

黃昏時刻。

山裡已明顯地有了料峭的冬寒。

天空被層層濃墨似的彤雲.壓得又低又沉;冰碴般的刺骨冷風,打著尖哨狂然捲過小坳口,帶著嘩啦啦澎湃的樹濤聲,迴盪在群峰之間。

這陣冷瑟的金風才剛掠過,毫無徵兆地,天竟沙沙有聲的落下綿密急雨……

忽然,「得啦!得啦!……」

由遠而近,一陣驟加密雷的突兀馬蹄聲,似要擺脫雨絲糾纏般的,自山坳口彼方如颶卷至。

隨著蹄聲移近,一團黑影以快捷無比的速度,出現在濛濛雨幕之中。

原來,那是一匹長奔中的栗色大馬,馬背上挺坐著一名氣宇俊朗年約三旬的玄衣騎上。

這騎士身上並無長物,只在背後攜著一口樣式古樸、柄飾金穗的黑鞘長劍。

此時,非僅風雨驟急,馬匹馳掠的速度更是呼呼生風,而玄衣騎士的身子,亦隨著馬兒的奔勢起伏有致。但是,劍柄上那撮金穗在此情況下,居然如置靜處,分毫不動。

如此跡象,明白的顯示出這名玄衣騎士,該是一位功力非凡的練家子。

玄衣騎士對這撲面而來的寒雨,似是無奈的承受撇嘴苦笑。但他在笑意剛剛浮上嘴角時,神色倏地一凝,眉頭微皺的豎耳傾聽著什麼。

栗色大馬四蹄翻飛,速度不減的轉過山道彎口。

遠遠的,雨中有對撐著傘的人影出現在玄衣騎士眼前。看他們相互扶持,卻又走得一步一滑,好不艱辛的模樣,敢情竟是一對裹著小腳的娘們。

玄衣騎士放緩馬速,逐漸接近撐傘的二人。

在他目光銳利的微瞥下,便已看清眼前的兩個女人,一老一少,約模是對母女,或是婆媳。瞧她們二人雖是撐著傘,但二人衣裙下襬早已濺溼大半,那名老孃裙上沾滿黃泥的模樣,不難猜出,這陣突來驟雨可整了這對女人家一次不大不小的冤枉,這時,傘下的二人也已經聽見馬蹄聲,她們不約而同,回頭望向冒雨而行的玄衣騎士,一面將身子避向山壁讓道而立。

玄衣騎士略做猶豫,隨即微夾馬腹,正打算加步通過二人離去……

「壯士,請留步!」

那名少婦已然怯生生的開口,叫住了玄衣騎士。

玄農騎士心中暗歎一聲,知道躲不開這樁雞毛蒜皮的「俠義之事」。

他停下馬,淡淡開口道:「姑娘有何指教?」

那少婦難為情似的羞紅了臉,垂下頭,低細道:「請教是不敢,只是……壯士,因為天雨路滑的關係,適才我婆婆失足跌了一跤,雖然沒傷著哪兒,但是她老人家舉步艱難,所以我想……我想……不知道壯士能否行個方便,用馬……送我婆婆一程。」

她一手撐著傘,一手卻不安的直扯著自己裙角,急切接道:「我們住得不遠,就在前面一點,只要再過個彎口就到了,……應該是順路,不會麻煩你太多的……請壯士行個方便……」

玄衣騎上不待她說完,已翩然下馬,依舊淡然道:「扶你婆婆過來上馬。」

「謝謝壯士!謝謝壯士!」二個女人喜出望外的忙不迭道著謝。

等這少婦扶著她婆婆過來,二人望著高懸的馬蹬,只有無助的回眸看著玄衣騎士。

玄衣騎士再次在心中無奈的低啃一聲,上前道:「老婆婆,我扶你上馬吧!」

老婦人堆起滿臉皺紋的笑容,感激涕零道:「年輕人,真是謝謝你啦!又借老身馬騎,還得麻煩你扶老身上馬,我真是過意不去吶!」

「不用客氣。」玄衣騎士古井不波的回答著,同時跨前一步,隻手輕託老婦腰間,將對方輕而易舉的送上馬背坐穩。

老婦人大呼小叫道:「唉喲!年輕人,你好大的力氣吶!怎麼還沒見你用勁,我只一眨眼,人就已經到了馬背上啦!」

少婦見自己婆婆如此大驚小怪,靦腆的岔言道:「婆婆,你沒見這位壯士身背寶劍,想必人家一定是武功高強的武林高手,力氣當然很大啦!」

說著,她像是怕自己說錯話般,偷瞄了玄衣騎士一眼。

玄衣騎士只是露出個有趣的談笑,不置可否道:「這位大嫂,一併上馬吧!」

「不用了……」少婦急忙推知道:「我跟著走就好。」

玄衣騎士輕描淡寫道:「我恐怕你的腳程跟不上這馬兒,而送完二位,在下尚且急於趕路。」

少婦聞言面色赧然:「耽誤壯士行程,真是不好意思;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說著,她還仔細的用衣袖裹住自己的手,這才怯怯生生的伸出胳膊,讓玄衣騎士扶妥,再踩著玄農騎上半屈的大腿,好不容易的翻身上馬。

玄衣騎士不由得在心裡暗自好笑的忖道:「包得這麼緊,莫非怕我吃你豆腐?」

好玩的一搖頭,玄衣騎士上前牽起馬級,徑自放步而行。

馬背老婦人口不得閒,嘮嘮叨叨道:「年輕人,真是謝謝你呀!……不好意思哩……

麻煩你啦……」

玄衣騎士只是牽著馬,冒著逐漸滂論的雨勢目而自的往前走,至多回應「嗯!」地一聲,一直未再多費唇舌說話。

最後,老婦人終於沒趣地閉上口.不再嘮叨不休。

這時,一路之上,除了輕脆的馬蹄聲響,周圍只有雨聲沙沙……

走著走著……

起初,他只當是淋了雨的關係,並不以為意。就在他準備催功抗寒之際,驀地,一陣奇冷傳遍他的全身。

玄次騎士不禁心頭一跳,微怔之後當即恍然大悟。他倏然回身,未見作勢,肩頭寶劍業已猝彈出鞘,帶著一抹匹練也似的寒光,橫掃馬背上的二人。

寒光甫現,馬背上那兩名婦人,雙雙嬌叱,身形毫不滯怠的前後翻掠而去,一點也沒有龍鍾老態或柔弱之姿。

玄衣騎士一擊之後,並未再度追殺,他長劍下指,表情平靜,目光冷淡的望著蹌踉落地的兩個女人。

顯然玄農騎士只出一招,但是,演了一場好戲的這兩個姐們,兩人四手,卻已各添四道血痕,急湧而出的鮮血,在大雨的沖刷之下,順著衣袖.淋漓滴落,將地面染得一片殷紅。

扮成老婦那女人踩著腳,恨聲道:「姓君的,你居然敢放咱們姐兒倆的血,今天我們若不將你碎屍萬段,豈能消此心頭之恨!」

說著,她手一鍁,揭去皺皮鶴髮的易客,露出一張嬌豔卻顯得有點酷邪的面孔。她身旁那名少婦,亦是用手在臉上一抹,現出原本的面目來。

玄衣騎士強抑下另一陣襲至的奇寒,冷然遭;「原來是姚青萍、姚紅珠你們這兩隻梨江雙蠍,我君桂丞今天倒是看走了眼,沒能認出你們這兩隻毒怪。」

姚紅珠聲音嬌膩的冷哼道:「沒認出我們姐兒倆,是你的不幸。姓君的!你已經看了我們倆的獨門奇毒天蠍五陽散,若是一位香之內沒有服用解藥,全身血液便會逐漸凝結阻塞,最後酷寒攻心,神仙難救。如果你想活命的話,就說出千佛塔的下落,只要我們姐妹一開心,還可以饒你不死。」

君桂丞突兀的吃吃笑了起來:「原來你們也是為了千佛塔而來,我早說過,那寶物是君某受人臨終之託,已經物歸其主了;想知道它的下落的人,只有一個方法可以打探,那就是——」「去問閻王爺吧!」

君桂丞的語聲,在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變得冷酷異常。

他手中寶劍也在同時,幻起一輪輪加明月般的光球,衝破雨幕,無有阻礙的罩向梨江雙蠍。

姚氏姐妹驚叱一聲,兩人極有默契的分朝左右退開。

她們一退之後,抖手一甩,在一陣「嘩啦」金屬聲響中,揮著粗鋼打道的蠍子鞭,以退為進,硬架君桂丞犀利的劍招。

叮噹為子響聲中,火星與雨絲齊齊四濺。

姚氏姐妹如喝醉了般,身形搖晃,腳底蹌踉的一路退後,目中一股血箭抑也不止,「哇」地狂噴而出。

君桂丞手腕微動,正待追擊,基地,又是一陣透心奇寒襲來,冷得他不由自主的腳下微停,緊咬著牙強捺過一陣幾乎忍不住的哆佩。

只這細微片刻的耽擱,梨江雙蠍姚氏姐妹已緩過一口氣來,她們倆心有餘悸的互覷一眼;這才明白,眼前之人敢對江湖放言「奪寶者死」,實非空口虛言,而是有極其深沉的功力為後山吶!

姚青萍見自己姐妹倆受創非輕,而對面那君桂丞雖已中毒,但似乎仍有餘力對付自己一人,她知道此番想要獨力奪寶已是不可能。

於是,她朝妹妹打了個眼色,兩人抖手一震,手中蠍子鞭突然寸斷,化做一蓬箭雨射向君桂丞。

同時,她們倆雙箭齊揚,一蓬有著濃膩甜香味道的黃霧,掩去她們二人的身影;另外,一支尖嘯如泣的響箭,自黃霧中飛射而出,落向山彎的另一頭。

「想走?」君桂丞冷笑一聲:「我笑月劍神君桂丞生平不說空話,既然敢奪寶,就把命留下。」

君桂丞不顧自己中毒之軀,他長吸口真氣,手中寶劍「霍!」他倏翻,驀地——

雨幕陰沉的山道上,詭地升起一團碩大明亮宛如皓月般的銀燥光球。

這團平地而起的冷璨銀月,竄閃著電芒寒光,數不清的光影銳彩四飛濺射,劍刃切割著空氣,發出恍若鬼泣的尖厲銳嘯!

姚氏姐妹奮力脫射的斷鞭,在觸及光球的剎那,宛若牛毛入海一般,只發出一陣「叮噹!」微響,隨即被攪碎成一蓬鐵粉,飄然墜地。

「身劍合一!」

梨江雙蠍驚懼的尖聲嘶叫自迷濛黃霧中傳出,人影碎閃,她們姐妹二人已藉著毒霧隱身竄逃而出,逸向道旁密林。

只是,姚氏姐妹方始竄逸,身形尚未遁入林中,那團發出「淋淋」銳嘯的冷月銀芒,已如流星掠空般,衝散濛濛毒霧,直射騰空逃逸的二人。

於是——

兩聲尖銳而恐怖的悽然長號,不分先後,出自姚氏姐妹之口。

如此心摧膽裂般的尖產慘叫才剛響起,卻又似繃得過緊的琴絃,驟然中斷,候乎而止。

漫天血雨濺灑中,姚氏姐妹的身軀,宛如遭人扯碎的布娃娃般,肢離破碎的自空墜落,砰然落回山道上。

光影斂收,笑月劍神君桂丞現出身形,面容冷煞地卓立於林邊。

他長劍指地,神色漠然的望著劍刃上的血清被雨水沖刷怠盡。

突然,又是一陣奇寒襲來,冷得他就像將身子浸進了冰窖一般,這種刺骨鑽心的森冷,果真像是要將人身上的血液全給凍結了似的。

雖然這陣奇冷的感覺也像先前一樣,驟來即逝,但緊接著,他便開始頭暈目眩,心頭作嘔,呼吸艱辛,身軀也不自覺的輕晃起來。

君桂丞本能地以劍拄地支撐自己,同時迅速調息一番抑止那逐漸沉重的暈眩和窒息感。

他無限感慨的抬頭苦笑道:「瓦罐不高井邊破,將軍難免陣上亡。可嘆的是,沒想到我君桂丞一生磊落,今天卻是栽在女人的陰謀詭計之下。」

他似是自嘲的撇了撇嘴角,振作精神,自林邊土坳躍落山道。

當他正打算舉步朝坐騎走去,這才發現,那匹栗色大馬。竟已渾身發黑,口吐血沫的倒斃於地。

君桂丞哀傷的絕了這匹陪了自己多年的愛駒一眼,隨即眉頭微皺的低喃道:「看來,對方顯然想要阻止我趕赴星月宮,不知秋形那裡安危如何?」

這時,雨聲沙沙裡,已然傳出一陣人在急速奔掠時衣袂飄動的聲音;而且,顯然來者為數不少。

君桂丞冷酷一笑,肅然這:「來吧!就算我會命絕於此,那也將綴上所有來人與我一同上路。」

說著,他吸口長氣,出指點向自己胸前心脈大穴;不僅抑止了毒性的漫延,也同時聚集全身精氣神,準備應付可能是自己此生最後的一戰。

眼前,是一片依山傍水的小小村落。

雨,綿綿密密的下著……

由於近來連日的大雨引發山洪,使得那條環村而過,竟可行筏的選題小河,竟也高漲氾濫,非僅水勢洶洶,更是混濁湍急。

在這個村子尾,隔著所有人家都有些距離。

一處背俺奇石,頗見清幽的敞地上,一圈修篁如籬圍著三棟茅屋,自成一片清靜出塵的天地。

這個地方,雖是偏遠冷寂了些,卻別有一種脫俗的雅逸。從青竹環立,茅屋隱密的佈置來看,顯然這屋主該是那種不喜人打擾的隱士之屬。

此時,暮色漸沉。

冷澀的秋雨「沙沙」直落,含著自茅屋左近聞蜒淌過的嘩嘩流水聲,將這片小小宅院,襯托得更加空寧遺世。

只是,很突然的,前村方面有十數條矯健若程的人影,籍者漸沉的天色和運雷雨幕的掩護,行動如風的躡足潛向翠竹環繞的茅屋。

他們身上所穿的眼飾花色雖異,但每個人臉上全都用黑巾矇住了頭臉,只露出兩隻眼睛在外面。

這些人潛近叢叢青竹之後,並不躁進,一個個反手解下斜背於背的強弩。

這強弩外表看來與一般的連株強弩並無大大不同,只是中間凹槽部份較尋常的強弩寬深了許多。

這些潛行之人似是早有了分配一般,以茅屋為圓心,間隔三尺一人,散成一個半圓弧形,手持強弩,靜默無聲地包圍住茅屋。

就在這些人剛剛佈置妥當,又有兩名身著寬袍,矇頭蓋臉的神秘人物,足不沾地,行若飄風的自村前冒雨而來。

光看他們二二人行進的身形步法,就知道他們個是身懷上乘武功的高手之流。

這兩人看似平緩,實則迅捷的來到隔著茅屋尚有十丈距離處.便已停身負手而立。

他們環目打量持備圍住茅屋的這些人,似是頗為滿意的略做頷首。

於是,左面那名蒙面人緩緩抬起他的右臂……

持弩等人見狀紛紛探手人懷.摸出一粒粒大若鴿卵的暗紅色彈丸,架於手中強弩的凹槽中。

隨著蒙面人物舉臂斷然一揮,伏圍的眾人手扣啞簧,射出彈丸。

暗紅色的彈丸如飛蝗群峰般,穿透雨幕,直奔茅屋而去。

頓時——

「轟隆!」聲響,煙火蓬濺,烈焰四起,三間雅緻的茅舍,眨眼之際陷於熊熊火光之中!

就在這時,茅屋的屋頂像是突然炸開了般,猛地朝空「砰」然四射,燃燒著的茅草便如慶典上的煙火,斗然噴灑飛濺。

兩條人影則緊隨著這陣進炸入空的火苗子,自屋內竄騰躍出。

竹篁後,埋伏之人但見人影飛閃。

不由分說,持起火器強弩朝空猛射。

空中傳出一陣蒼勁朗笑,只見凌空的二人雙手連揮,那陣激射而出的彈丸,尚未抵達目標,已緩緩爆炸四濺,無數煙硝挾雜著火星,有如掀天巨浪般倒翻撲卷,猛地朝眾蒙面人目標,已緩緩爆濺直落。

埋伏的眾人不由得被這逆轉而來的火雨逼得驚叱連聲,紛紛閃躲走避,露出形藏。

這時,原本凌空的兩條身影,也已絲毫無損的飄然落地。

仔細一看,這兩人竟是一對年屆花甲的老夫老婦;而那老婦背上,正以布毛毯裹駝著一個白胖可愛,年約三歲的奶娃子。

這個孩子偎在奶奶背上,目覆蓋著他的毛毯下,露出一隻晶瑩黠亮的丹鳳眼兒,眨呀眨望著十數名蒙面人各自亮出兵刃,逐步逼近自己,居然安安靜靜,不哭不鬧,一點也沒有尋常小孩受嚇害怕的模樣。

花甲老人望著逐漸收擾包圍圈的眾人,衣袖微振,不屑的負手輕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