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崇古知道他的用意,派人前去談判和解,保證他的孫兒還結結實實地活著。俺答不肯相信,差遣他的親信到大同窺探,看見把漢那吉穿著中國軍官的制服,正在那兒騎馬取樂。俺答驚喜說:「中國竟沒有殺我孫兒,我從此也不再攻打中國。」
中國北方的外患,就這樣戲劇性的停止。
俺答死後,三娘子掌握大權。她不但美麗,而且極有才幹和見識,她發現跟中國和解,接受中國的封號所得到的賞賜,要比劫掠得到的還要多,所以她始終臣服中國,作為中國的屏藩。本世紀(十六)最後三十年,以及下世紀(十七)初葉,三娘子在世期間,兩國邊界保持一段長期的和平。
七張居正的改革與慘敗
跟俺答和解的前四年(一五六六),朱厚囗逝世,他在位四十六年,帶給中國半個世紀的痛苦。他的死使中國人照例鬆一口氣,由他的兒子朱載垕繼任。朱載垕在位七年,於一五七二年逝世,由他的十歲兒子朱詡鈞繼任。
當朱載垕剛死,朱詡鈞還沒有登極時,首席宰相高拱跟次席宰相張居正,爭鬥激烈。張居正跟宦官巨頭——司禮太監馮保勾結,利用主少國疑,千載難逢的機會,由馮保設下網羅,向朱翊鈞的母親李太后告密說:「高拱在朝堂上向群臣揚言:十歲的孩子,怎麼能擔起皇帝的重任?」高拱即令是一個白痴,也不敢公開講這種殺身滅族的話,但在官場傾軋中,問題不在他講不講,只要有人堅持他講就夠了,李太后顏色大變,立即把高拱免職,擢升張居正為首席宰相。
張居正使用的顯然是一種不尊嚴的手段,但不能責備他,明王朝三百年間,所有高階官員都必須有宦官的支援。只有少數人敢跟宦官對抗,但不是死於詔獄,便是死於窮困。
張居正是明王朝所有宰相中,唯一的敢負責任而又有遠大眼光和政治魄力的一位,不以自己的榮華富貴為滿足,他雄心勃勃,企圖對政府的腐敗作一改革。但他沒有公孫鞅當時的背景和王安石所具有的道德聲望,更沒有觸及到社會經濟以及政治制度不合理的核心,他不過像一個只鋸箭桿的外科醫生一樣,只對外在的已廢弛了的紀律,加以整飭。
主要的措施在於加強行政效率,下級官員必須對中央命令徹底執行,不能敷衍了事。張居正屢次調查戶口、測量耕田、整理賦稅,使負擔過多的窮人減少負擔,使逃稅的「鄉紳」納稅。又大舉裁減不必要的官員,縮小若干機關的編制。最有成績的是,張居正任用水利專家潘季馴治理黃河,任用抗倭名將戚繼光守禦北方邊疆。
當戚繼光調任薊遼兵團司令官(薊遼總兵)時,准許他率領一手訓練的擊敗倭寇的浙江部隊。到任後的某一天,舉行閱兵,忽然大雨傾盆,邊防軍竟一鬨而散,只有浙江部隊因沒有得到解散命令,仍在大雨中屹立不動,邊防軍大吃一驚,從此他們才知道什麼是軍紀軍令。這件事說明邊防軍的腐敗(現在我們可以瞭解萬里長城所以抵擋不住俺答的原因了)和張居正所以進行改革的必要。
然而,我們一再提醒,儒家思想下的中國傳統政治,是反對任何改革的。尤其是本世紀(十六),正是大黑暗時代,對改革的反對當然更加強烈。張居正所作的這種外科醫生的手術,嚴格地說還談不到改革(更談不到高一級的變法了),只不過稍為認真辦事而已。但他所遭到的反對,卻同樣可怕。一是喪失既得利益者的反對,如被裁減的人員,被增加田賦的「鄉紳」和一部分不能作威作福的宦官。另一是習慣性的反對,儒書上「利不十,不變法」,已成為阻止改革的藉口。不幸的是,張居正又因為父親亡故的守喪問題,觸犯了儒家的禮教。
張居正的父親於一五七七年逝世,依照儒家禮教的規定,作兒子的必須辭去官職,回到故鄉守喪三年。只有皇帝才有權下令徵召守喪中的兒子繼續供職。皇帝朱翊鈞倒是下令徵召張居正的,但仍然引起政府若干官員的喧譁,一種是衛道之士,他們認為縱然有皇帝的徵召,但儒家正統思想不能違犯,不守父母三年之喪,跟禽獸沒有兩樣。另一種是銳進之士,希望張居正馬上退出政治舞臺,即令是短期的也好,以便自己擢升。這場爭執雖沒有大禮議事件那麼死傷狼藉,但也熱鬧了一陣。使張居正的仇人佈滿天下。
張居正當權十一年,在一五八二年病死。朱翊鈞已二十歲,蛇蠍性格隨著他年齡的成長而大量顯露,他恨透了在他幼年時對他生活管教過嚴的宦官馮保和在他幼年時對他讀書要求過嚴的張居正。
朱詡鈞十歲時,就經常拷打身邊的宦官和宮女,把這些可憐無助的人拷打到死。馮保向李太后報告,李太后就責罵朱翊鈞,有時候還揍他。有一次李太后暗示他如果不停止兇暴,可能有被罷黜的後果。至於張居正,他兼任皇家教師,往往在朱翊鈞早睡正甜時,強迫他起床讀書。在他讀錯字時,又聲色俱厲地糾正他。
朱翊鈞在張居正死後親政,立即向他們採取報復行動,任命馮保的死敵張減當司禮太監,把馮保放逐到故都南京。接著宣佈張居正的罪狀,下令抄沒他的家產。張居正是荊州(湖北江陵)人。地方官員在諂媚奉承宰相之家十餘年後,為了表示對新當權派的忠貞和對「罪犯」的深惡痛絕,還沒有得到正式命令,一聽到風聲,就派兵把張居正家團團圍住,門戶加鎖,禁止出入。等中央查抄大員張誠到達時,已有十餘人活活餓死。
張居正的失敗是註定的,當時的社會背景絕不允許他成功。他失敗後,十年的改革成果,逐漸化為烏有。一切恢復原狀,黃河照舊氾濫,戚繼光被逐,邊防軍腐敗如故,守舊計程車大夫、鄉紳、宦官,一個個額手稱慶。
八第一次保衛朝鮮
張居正死後不久,日本大舉侵略朝鮮王國,中國第一次武裝援助朝鮮。
朝鮮王國和安南王國,是中國南北兩個最忠實的藩屬,他們除了有一位國王和使用一種跟中國大同小異的文字外,事實上可以說是中國的一省。中國是他們的保護者和宗主國,但從不過問他們的內政。
日本帝國在本世紀(十六)有一位巨人崛起,他就是平民出身的大將豐臣秀吉。他統一了全國,擔任國家最高執政官(關白),天皇便成為一個虛名。豐臣秀吉在國內建立了不朽的功業後,日本三島已不能容納他的野心,他決定征服朝鮮。
朝鮮得到日本即將入侵的情報,對於文化落後的蕞爾小國,竟敢動高度文化大國的腦筋,感到不能置信。為慎重起見,一五九o年,特地派遣一個代表團前往日本訪問,調查日本入侵的可能性。代表團於翌年(一五九一)返國,提出兩份內容恰恰相反的報告,團長黃允吉認為日本一定會有軍事行動,副團長金誠一則認為冷戰有可能,熱戰絕不可能。朝鮮國王李(日公)問二人對豐臣秀吉的印象,黃九吉說:「光采煥發,具有膽略。」金誠一說:「雙眼像老鼠一樣,毫無威嚴。」
——判斷,是人類最高智慧的表現。判斷如果錯誤,就必須付出判斷錯誤的代價,小焉者是個人的失敗,大焉者是國家受到傷害,甚至滅亡。對同一現象,竟產生兩種完全不同的判斷(事實上有時候還產生兩種以上完全不同的判斷),跟當事人的智慧見解,生活體驗,以及心理背景,有密切關係。
朝鮮政府經過研究之後,決定採信副團長金誠一的判斷。那時朝鮮的李王朝跟中國的明王朝是一丘之貉,同樣的腐敗渾噩,他們不願意受到攻擊,所以不相信會受到攻擊。
第二年卜五九二),豐臣秀吉統率海陸軍十五萬人,渡過對馬海峽,在朝鮮半島的釜山城登陸。朝鮮不堪一擊,日軍長驅直入,抵達首都王京(漢城)。王京陷落,國王李(日公)逃到北方的開京(開城)。開京又陷落,又逃到更北方的平壤。平壤又陷落,李(日公)於是逃到跟中國一水之隔,鴨綠江畔的義州。日本兵團自四月在釜山發動攻擊,到六月奪取平壤,只不過三個月時間,朝鮮全國八省(道),全部失守,只剩下義州一個孤城。李(日公)向中國告急,他認為復國無望,請求舉族內遷。
中國這時正逢寧夏軍區(口孛)拜兵變,兵力集中在西疆,一時不能調遣。國防部長(兵部尚書)石星就派遣精通日本語文的沈惟敬,作為中國使節,前往日本佔領下的平壤,瞭解情況。沈惟敬到平壤後,日本大將小西行長表示:「日本無意跟中國為敵,我們願跟中國共同瓜分朝鮮,以大同江為界。中國如果同意的話,日本就撤出平壤,退到大同江以南。」沈惟敬回報,中國拒絕,認為必須維持朝鮮領土的完整與主權的獨立。這一年九月,(口孛)拜事件平息,中國大將李如松率援朝軍出發。
李如松於十二月渡過鴨綠江,跟國王李(日公)會合。明年(一五九三)正月,開始進攻,張居正整頓後的武裝部隊,仍有殘存的優良紀律和戰鬥力,日軍大敗。援朝軍追擊三百餘公里,克復平壤。再追擊一百五十餘公里,克復開京(開城)。日軍節節失利後,在王京(漢城)北十五公里碧蹄館,佈置埋伏,由間諜向李如松報告說:「日本人已放棄王京,向南逃竄。」李如松這時已經被勝利衝昏了頭腦,十分驕傲。他輕騎急追,在碧蹄館陷入重圍,戰馬跌倒,他的頭部受傷,雖然援軍仍將日軍擊退,但損失慘重,銳氣已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