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殉道者

“嗨,嗨,”大塊頭的昆博一面拖著他走,一面說,“這一下你算碰到槍眼上了!我敢說,老爺火氣正大!你怎麼也跑不掉了,這會兒!告你說,你逃不脫了,沒錯!還幫著老爺的黑鬼子們逃跑,看你還有臉見老爺!會把你怎麼樣,咱就等著瞧吧!”

這些粗魯話,湯姆一句也沒有聽到耳朵裡去!相反,一個更高的聲音在說:“那殺身以後,不能再作什麼,不要怕他們。”這個可憐的人身上的神經和骨肉,都隨著這些話的震顫,宛若受到了上帝手指的觸控,覺得千萬條靈魂都集於一身。他沿路走著,旁邊的花木樹叢和奴隸們的小屋,以及他受到屈辱的整個景象,都打著旋兒,一陣風從他身旁掠過去,彷彿田野景色*掠過疾駛而去的車子。他的心在祈禱,天國之家已經在望,解脫的時刻近在手邊了。

“好哇,湯姆!”烈格雷走上前來,狠勁抓住湯姆外套的領子,在一陣無法釋然的狂怒中,咬牙切齒地說,“我非宰了你不行,明白不?”

“這很有可能,老爺。”湯姆語氣十分平靜。

“我剛剛——下了——決心,湯姆,”烈格雷兇狠而又冷酷得叫人可怕,“除非你把那兩個女人的事告訴我!”

湯姆默然不語地站在那裡。

“聾了嗎?”烈格雷跺著腳,像一頭激怒的獅子咆哮起來,“給我說!”

“我沒什麼可說的,老爺。”湯姆語氣緩慢而鎮定,說話慢慢吞吞。

“你敢給我說不曉得,你這個黑皮老基督徒?”烈格雷說。

湯姆默不作聲。

“說呀!”烈格雷的聲音如雷電霹靂,一面又狂怒地打著湯姆,“曉不曉得?”

“我曉得,老爺,可是什麼也不能說出來。讓我死了吧!”

烈格雷長長地喘了一口氣,強壓著怒火,抓住湯姆胳膊,把臉幾乎貼在湯姆臉上,用令人恐怖的聲音說:“你給我聽清了,湯姆!你當是上一回我放過了你,我說話就算數啦。可這一回,我鐵了心,不管賠多少錢。你一直拗著我,眼下我要治服你,再不然就宰了你!不是這樣,就是那樣。我要數數你身上有多少滴血,讓你的血一滴滴往外流,流到你認輸!”

湯姆抬頭望著主子,說:“老爺,要是你生病有災或是快死了,我願意救你一命,把自己心裡的血都給你。要是我這個可憐老頭子的滴滴鮮血,能夠拯救你寶貴的靈魂,我願在所不惜,把滴滴鮮血都奉獻出來,正像救主把自己的血賜給我一樣。哦,老爺!別把這個大罪帶給你的靈魂吧!這與其說傷害了我,倒不如說傷害了你!你儘管作惡吧,我的苦難很快就會過去;可是,你要是不悔罪,你的苦難是沒邊沒沿的!”

彷彿在暴風驟雨的間隙裡,聽到一段奇異的仙樂,這場情感的迸發,一時間使得人們啞口無言。烈格雷驚慌失色*,呆望著湯姆。屋內鴉雀無聲,連那隻舊鐘的嘀嗒聲,也清晰可辨。它在默默地計算著對這顆鐵石心腸發出慈悲的最後期限,以及考驗時問。

然而,這只是轉瞬間的事情。烈格雷稍一躊躇,心裡浮現出一絲游移不決的悔改衝動,接著,他那邪惡的念頭,又以七倍的瘋狂復現在心中。他暴跳如雷,一下子把湯姆打翻在地。

殘忍的血腥場面,既震驚我們的聽覺,又震驚我們的心靈。人敢於做出事情,別人卻不忍去聽。同胞和教友所遭受的苦難,即使在密室中也無法講述給我們,因為這會讓我們的靈魂痛苦不堪!然而,嗚呼,我的國家呀,這些事情卻是在你法律的前庇下做出來的!哦,基督呀!你的教會目睹這些場面,卻一言不發!

然而,古時候有一個人,他的苦難卻把屈辱羞恥人的殘酷刑具,變成了榮耀、盛譽和永恒生命的象徵。凡在他的精神所在的地方,屈辱的鞭笞、流血和欺凌,都使基督徒最後的抗爭,變得同樣的榮耀。

漫漫長夜之中,懷著勇毅和仁愛精神,在破敗小屋裡忍受毆打和殘暴皮鞭的那個黑人,難道孤立無援嗎?

不是的!他身邊站著只有他自己才能瞥見的一個人,站著一個“彷彿上帝之子”的人。

那誘惑者也就在他身邊。前者憤怒障目,專橫跋扈,無時無刻不在強迫後者,以出賣無辜的人們來逃避痛苦。可是,那顆勇敢而真誠的心,卻屹立在永恆的岩石上,巍然不動。正像他的救主一樣,他明白,要拯救別人,就無法拯救自身。因此,即使最極端的暴行,除了使他祈禱或者表示神聖信念之外,也絕對不能讓他開口講話。

“他快不行了,老爺。”受折磨者的堅忍,使桑博不由自主地受到了感染。

“給我打下去!一直打到他認輸才算一站!打呀!打呀!”烈格雷怒吼道,“我要叫他每一滴血都流乾,只要他不交待出來的話!”

湯姆睜開眼睛,望了望主子。“你這個倒霉的可憐蟲!”他說,“除了這個,你還能幹什麼?我以自己全部的心靈,饒恕你!”湯姆完全昏厥過去。

“我看他終於完蛋了,”烈格雷走上去,望著湯姆,“沒錯兒,他完了!哼,他到底閉上嘴了,簡直叫人解恨!”

是的,烈格雷,這沒有錯。可是,誰又能使你靈魂中的聲音閉上口呢?你那靈魂裡,沒有悔悟,沒有祈禱,也沒有希望,裡面那永遠無法撲滅的火焰,已經熊熊燃燒起來了!

然而湯姆還沒有死去。他所說的神奇話語和他所做的虔誠祈禱,震撼了那兩個變得殘暴的黑人的心靈,他們成了對他施加暴行的工具。因此,一等烈格雷走開,兩人便把他抬下來,愚昧無知地讓他甦醒過來,彷彿那是對他的一種恩惠。

“說正經的,咱們乾的事兒,可真是罪過呀!”桑博說,“但願記在老爺賬上,別記在我們賬上就好了。”

兩人替他清洗了傷口,又用廢棄的棉花為他預備了一張簡陋的床鋪,讓他躺在上面。其中一個,又溜回上房,向烈格雷討一杯白蘭地,假裝說是身子累了,自己想喝點酒,然後端回來,灌進了湯姆喉嚨裡。

“哦,湯姆!”昆博說,“我們剛才對你真有罪呀!”

“我心裡完全饒恕你倆!”湯姆有氣無力地說。

“噢,湯姆,你告訴我們,耶穌是誰?”桑博問,“就是那個今兒個夜裡一直站在你旁邊的那個耶穌!他是什麼人?”

一番話又喚醒了那個不斷衰竭、不斷昏厥的靈魂。他訴說了有關神奇耶穌的幾句令人感到激勵的話,講到了他的生死,他的永世長存,以及他救贖眾生的力量。

兩個粗野的黑人哭泣起來。

“我怎麼從前壓根兒沒聽過呢?”桑博說,“不過,我真的信了!沒法子不信哪!救主耶穌,慈悲慈悲我們吧!”

“可憐的人兒!”湯姆說,“要是你們能皈依耶穌,我願意忍受一切的苦難!哦,救主!我祈求你再賜給我這兩個靈魂吧!”

於是,祈求得到了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