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上帝,是他給予我們獲勝。
我們當中的所有人,生命在受到不可擺佈的過程中,往往在這樣的情形下,就會感到生不如死。
作為一位殉道者就算面對肉體帶來的痛苦與折磨的那種死的威脅,同時也可以在這可怕的死神面前找到一份安慰和自信。那些飽經滄桑的激動事蹟,那震顫的熱情使他克服著種種困難,緊接而來的是天國榮耀和那永恆不滅的誕生寫照。
生活還是需要這樣日復一日地過下去,日子不得不在這卑微、絕望、低下而惱人的奴役的無奈中消遣著時光,神經的每一個角落都在沮喪不堪,每一個細胞都在漸漸沉睡——這種在精神上百般無奈的折磨,這種在生命深處一滴一滴、一個時寸一個時寸,日復一日地緩緩離去,對於男人們和女人們這才算得上是真正的考驗。
當湯姆與他的主人正面站著,聽著他的威脅恐嚇,此刻他不得不相信屬於自己的最後時刻已經來臨,一下子他便變得更加勇敢了。他覺得自己承受鞭答、火燒不會有太大問題,他堅信自己能夠戰勝所有折磨。憑他的感覺基督和天堂也不過在一尺之遠了。就在烈格雷一走開,他心血澎湃的激動時刻一過,便感覺到身上的傷口痛苦難忍,四肢已無知覺。在別人眼裡抬不起頭、地位低下、又沒指望的情況下,悲涼的心情又佔據了他所有思緒,一天的生活簡直慢得讓人無法忍受。
還沒等到湯姆的傷口全部恢復,烈格雷便一再強調,一定要他到地裡做事。生活就這樣日復一日地令人苦不堪言,那個狼心狗肺的壞東西又在對他打壞主意,使出所有手段、殘暴和兇狠的招數去攻擊他,這些更使湯姆加深了痛苦。在我們當中任何一人,只要嘗試過痛苦的滋味,就會感覺出是從痛苦中引發而來的是什麼樣暴跳如雷的壞性*子。就算這有許多種花樣俱全的神藥來幫助我們,事情也仍然不會改變。湯姆目睹所有夥伴們的粗暴行為、放肆無禮的脾氣一點也不以為然。還不止是這些,一直以來他還覺得自己是個十分和睦的人,在一樣的痛苦煎熬中和種種的摧殘下,也同樣受到阻礙,不易繼續了。開始他還想著能在空餘時間看看《聖經》,但在烈格雷那莊園裡,根本就沒有空餘這個詞的存在。在農活最繁忙的情況下,烈格雷會自然而然地把自己身邊的所有人手都派去,像臺機器地不停勞作,就連星期日也不放過。他為什麼這樣做呢?要是這樣的話他不僅僅是收更多的棉花,還能夠贏得和其他人打的賭,如果累死幾個黑奴,他還可以買更年青力壯的勞動能手。開始幾天疲憊不堪地幹完地裡的活回來後,湯姆還利用那微弱的火光,翻看一下《聖經》。就在他受到各種各樣的摧殘之後,他幹完活回來時已經精疲力盡,他掙扎著想讀《聖經》,此時頭暈眼花,因而也就只有和那些人一樣倒下便睡。
直到今天為止,一直以來就這樣支撐著他的宗教信仰和心中的那份安慰,然而又被那百般無奈。沒法安寧的思緒所佔去了。這難道有什麼稀奇嗎?在那變化萬千的人生旅途中,一個最讓人無法接受的問題在他身邊不停地演變著:靈魂慘遭毒蛇般的摧殘,壞人每次都獲勝,挺胸闊步,上帝卻絲毫沒有反應。在磨難與煎熬當中,湯姆的軀體苦苦掙扎了幾個星期,接著又是好幾個月。他記起了以前奧菲利亞小姐送他一位肯塔基朋友的信,便真心祝福著,懇求仁慈的上帝能給他派來救兵。他抱著一種試試的態度等待著,日盼夜盼為了祈禱上帝能奇蹟般給他派來救兵。當他領悟到不會有人來時,發現這自始至終是沒有目的的等待時,他的心靈深處又有著這樣一種想法:信仰上帝根本起不了作用,他早被上帝給遺忘了。他偶爾也會遇到卡西,偶爾他被叫到主人們所住的地方,能看到十分憂鬱的埃米琳,可是他與她們兩個從來沒有交談過,說實在的,他無法抽出時間與任何人交談。
一個夜晚,湯姆垂頭喪氣、悶悶不樂地在一堆柴火邊坐著,把粗餅烤烤便把它充當晚餐。他又添了一些柴火,儘量使火能燒得更旺,接著又從口袋裡拿出那本破舊的《聖經》。有些他做過標記,在以前的生活中,時常讓他的靈魂異常興奮的句子都依舊在那兒——全部是些始祖、先知,詩人與聖人們講的話。從它們誕生那日開始已在激勵著人類,它們是那些專門為上帝作證的人的聲音。它們還會在我們的生命過程中,一直伴隨在我們左右,永遠被我們銘記在心。此刻是這些話已經失去了力量?然而還是那日漸衰敗的視力和漸漸麻木的感覺再也無能為力感應這種萬能的啟示!湯姆深深地吐了口氣,把《聖經》又放回口袋。這時他被一陣嘶啞的怪笑聲驚動,他把頭仰起,卻發現烈格雷就在他的對面站著。
“是你!死東西!”他說,“你似乎感到自己的宗教快不靈了吧?我早有所聞,直到現在我才讓你的腦袋瓜明白這一點。”
這樣殘酷的諷刺比嚴刑拷打、飢餓、寒冷和被人赤身**還要痛苦。湯姆沉默不語。
“他媽的你真是個沒用的東西,”烈格雷叫道,“當初我買下你的時候,本來想待你好一點。你本可以比桑博或昆博他們還要舒服,還要過得快活些。別說像你現在,每過一至兩天就會受苦受罰捱打捱罵。你完全可以自由自在,耀武揚威,還可以揍揍其他的黑奴,也還可以時常地喝上一杯上好的熱威士忌混合酒。是啊!湯姆,難道你不認為自己該放聰明些嗎?還不把那本沒用的破書扔到柴火中去,來信我的這種教吧!”
“上帝是絕對不同意這樣做的!”湯姆滿懷信心,意志堅定地說道。
“你想,上帝肯定不會幫你。如果他誠心幫你的話,今天你就不會落在我的手中!湯姆,你這狗屁宗教完全是欺騙人的謊言。我可是瞭解得一清二楚,你最明智的選擇還是來投靠我,我可數得上是有名的人物,能做出一番大事!”
“不可能,主人,”湯姆說,“我不會改變自己的信仰。無論上帝幫不幫我,我都會全心全意依賴他,信仰他直到我死。”
“那你就更是個大傻瓜了!”烈格雷說著,向湯姆嘲諷地吐了吐舌頭,又不懷好意地踢了他一下。“沒關係,你遲早都要向我屈服,看你嘴硬!”說完,他調頭就走。
當沉重的心理壓力達到人的心理所能承受的極限時,人們會立即想辦法來擺脫這種壓力。最深重的苦難的到來,往往都需要巨大的歡樂與勇氣。湯姆現在正是如此。主人不敬神靈的百般嘲諷讓他早已失落的心靈更增添了傷痕,他的情緒十分低落。即使他那意志堅定的手依然死死地緊抓住那塊永恆的岩石,但這種嚮往的做法卻是沒有知覺的、沒有目標的。湯姆很無奈地靠在火邊,好像不知做什麼才好。一瞬間,他身邊所發生的一切都化為烏有。一個頭戴刑法帽子、受盡折磨渾身血淋淋的人浮現在他眼前。湯姆用驚訝的眼神注視著那嚴肅而緊繃的臉,那雙似乎有神卻又帶憂鬱的眼睛深深地被打動了。他的靈魂慢慢張開雙眼,他內心的苦水被感情激盪著,奔流著,他默默無聞地伸出了雙手,向地上跪了下去。
這幅場面千奇百態地變化著。那刺目的魔法變成了一道道燦爛的光芒,在難以想象的奪目的光輝裡,他看見有一張慈祥的面龐在注視著他。一個聲音在他耳邊迴盪:“勝利者,我要賜他寶座與我同坐一起,就像我獲勝了,我的父親賜我同他坐在寶座上一樣。”
湯姆忘記了自己究竟在那躺了多長時問。當他完全清醒過來的時候,爐火已經熄了,他的衣服被潮溼的寒氣打溼了。可怕的幽靈危機已經過去,他發自內心的喜悅,以後再也感覺不到人世的飢餓、寒冷和令人絕望的屈辱了。在他的靈魂深處,自從他有生命的那一刻起,塵世的一切幸福希冀幾乎與他絕緣。因此他把全部的真情與意願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仁慈的上帝。湯姆抬起頭看了看掛在天邊的星星,那群默默無聞的永恆的傢伙總在黑暗來臨時俯視人類!湯姆開始唱歌,他唱起了一首以前在快樂的日子裡常常歌頌勝利的讚美詩,雄厚的嗓聲打破了寂靜的夜空,湯姆帶著以前從未有的激*情,動情地唱道:
到地球如雪般融化時,
太陽的光輝不再照耀大地;
關注人類那萬能的上帝在召喚我,
他永遠不會將我拋棄。
在可貴的生命走到盡頭,
肉體和靈魂都將化為虛有;
我依然享受快樂,寧靜,
在那神奇的天國。
當我們在天國生活了萬年之久,
幸福依舊如旭日東昇;
我們在讚美上帝的心情如初,正如我們剛剛跨進天國。
所有了解我們黑奴宗教歷史的人都知道,有關奴隸之間的描寫是極為常見的。他們親口敘述了自己悲慘的身世,常常是催人淚下,感人甚深。心理學家曾經說過,有這樣一種類似現象:在一個人的情感和幻想排斥心理難以抑制的時候,他常常會使命自身外部的感官為之效力,極力將一些虛幻的想象,構思成具體鮮明的個體。有誰能夠預估到萬能的神靈會怎樣利用我們這種潛在的動力呢!又有誰能預估出他人對那些可憐人起著多大的鼓舞作用呢?如果一位被眾人遺忘的不幸黑奴相信耶穌總有一天會出現在他面前,跟他說話,誰又敢駁斥他的這種想法呢?書上明明寫著,仁慈的耶穌無處不在,他的使命不就是慰藉世間千千萬萬受傷害的靈魂,解救人類的苦難嗎?
黎明的曙光撒向大地,喚醒了辛苦一天還在沉睡中的人們,他們又要下地幹活了。在這群疲憊不堪、衣衫襤褸的可憐人當中,有一位踏著輕鬆明快的步子,似乎忘記了他現在身居何方,勞苦工作。因為他對萬能上帝的信仰比他腳下踏著的這片土地還要踏實、堅硬。他在心裡不停地呼喚,來吧!烈格雷,使出你最狠的一招吧!極度的殘暴、苦刑、屈辱和窮困只會讓他早日回到上帝的身邊,做一位仁慈的神父或一名聖明的君主。
以後,這位被欺壓的奴隸,他的心靈被一種不容侵犯的氣氛打動著,而那無以言喻的救世主成了心目中最美好的殿堂。他忘掉了塵世的遺憾和悲哀,不再追求世俗所謂的希冀和渴望,面對一切的誘惑,他心止如水。那顆受盡了欺凌傷痕累累的心,經過長時間地苦苦掙扎,已經完全和神靈的意志融為一體了。生命剩下的歷程是那麼地短促,而天國幸福的召喚卻唾手可得,近在咫尺。因此,即使是人間最深重的痛苦,也無法再傷及他的靈魂了。
他超出尋常的反應,引起了所有的人的注意。他似乎又回覆到原來那個歡樂的人身上。他的態度是那麼地平靜安詳,似乎任何屈辱、苦刑都無法使他受到傷害。
“莫非湯姆有鬼魂附身呀?”烈格雷對桑博說道,“前幾天他還沒精打采的樣子,今天卻如此般神氣活現。”
“主人,我也搞不清他究竟是為什麼?莫非是想逃跑?”
“哦,是嗎?但願如此!我倒是很希望讓他逃跑一次,讓他試試被抓回來受苦刑的那種滋味。桑博,你說呢?”烈格雷冷笑道。
“對,主人說得對!嘿!嘿!嘿!”桑博討好地說。“看他掉在沼澤地裡,渾身是泥,被獵狗追得到處亂跑那才有趣呢!天啦!上次我們抓莫莉的時候,把我都樂壞了。現在想想,如果那時不是我把獵狗趕跑的話,說不定她已被撕成碎片,全身上下都是疤痕呢?”
“我想她恐怕要帶著這些疤痕下地獄了,”烈格雷接著說,“哦,桑博,記住了!從今天開始你得好好看著他,一旦他有什麼想逃走的企圖,你就要想辦法制止他。”
“主人,您放心,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如果他是主人手下的一隻狐狸,我就是主人手下的一位獵人。嘿!嘿!嘿!”桑博奸笑道。
烈格雷在桑博說完之後,便騎著馬去附近的城鎮了。晚上,他回來之後,覺得有必要去奴隸們住的地方看看,便調轉馬頭,巡察那裡的情況去了。
這天晚上,夜色*很美,月亮的銀灰把高大的楝樹的影子牽得細長,印在蔥翠的草地上,四周景物清晰可見,非常寂靜,讓人有種不忍心打破這種安逸靜謐氣氛的心理。烈格雷走近奴隸居住區的時候,突然,聽到從裡面傳來了一陣歌聲。這在那兒可是非常罕見的事,他忍不住停下了腳步側耳細聽。只聽見有一個男高音在唱道,聲音十分好聽。
當我能在天上的宮闕,
找到我的官銜,我便對恐懼揮手說再見,
再拭去有淚滴的眼睛。
就算整個地球都對我進攻,
瞧著我的胸口放出浸有劇毒的利箭,